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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个冬天,来得一点过渡都没有。
一夜之间,大雪就无声地覆盖了整个村子,小鱼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惊奇地发现整间屋子无比亮堂,就像有人扔炸弹一样把大片大片的白光投了进来。
昨天还在的一切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一片白。
每天早晨都来聒噪的麻雀哪里去了?门口的菜地哪里去了?通往村口的小路哪里去了?
爹在屋子里刨着他一年到头总也刨不完的木头。
每天都会叫自己起床的娘,哪里去了?
小鱼不敢问爹。
爹是个沉默的人。小鱼站在一片白光中,看爹埋着头“吭哧吭哧”地刨着木头,刨花纷落,在地面铺开,如翻滚着的波浪。
“粥在锅里,自己去盛。”爹歇下来抽烟的时候发现了他面前的小鱼。
小鱼踏着积雪,咯吱咯吱,进了同样低矮的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锅盖边沿往上冒着袅袅的热气,小鱼觉得热气有点扎人,像屋檐的茅草上吊着的又长又尖的冰凌。
2
花港村经常有孩子哭着找娘。
花港没有花,野草倒是疯长。在没膝的野草丛中,趴着一座座低矮的平房,懒懒散散的样子。
花港村是远近闻名的木匠村,也是光棍村。别处的男人外出打工挣钱的多,这里的男人却总窝在家中敲敲打打一些零碎的木匠活儿。别处的大瓦房小洋楼雨后春笋般钻出地面的时候,花港村却依旧是一副沧桑的老面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娶来了第一个外地的姑娘。那以后,村子里陆陆续续地添了好些个外地媳妇。
那些外地媳妇衣着光鲜,在男人们“叮叮当当”斧头凿子的响声中嚼着花生嗑着瓜子互相串门,操着叽里呱啦的外地口音谈笑风生。
没过几年,有外地媳妇回娘家了,这一去就如打水漂儿一样,音讯全无,抛下嗷嗷待哺的孩子。花港村还是太穷了,留不住人。
小鱼的娘不同。她比其他女人都耐看,都勤快。一头乌黑的长发让小鱼忍不住地想抚摸,皮肤又嫩又滑,漂亮极了。她很少与那些媳妇们往来,总是把家里收拾得秩序井然,房前屋后长满了各式菜蔬,引来一片夸赞之声。
这样的娘,也会丢下孩子逃走吗?
不用问,从爹铁青着脸谁也不搭理的样子上,小鱼读出来——娘真的走了。
那场大雪过后,小鱼的确成了没娘的孩子。
3
小鱼打小身体不好,胆子也小。娘在家的时候跟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护着他还好些,现在的小鱼更像一只小老鼠,整天一声不吭待在自己的洞穴中,偷偷看爹做活儿,醉酒。
爹以前喜欢喝两口小酒,就着娘炒的小菜;现在爹大口大口地灌酒,什么菜都没有也能喝醉。
喝醉了爹就乱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上下通气不咳嗽……风风火火闯九州……”唱完了就哭,撕心裂肺地,“呜呜呜……”
这天,爹正哭着,二虎突然听到什么,对着门外狂吠起来。二虎是条好狗,娘在家的时候它跟着娘寸步不离,娘走了它就习惯性地趴在门槛边,呆呆地望着外面,变成一只哑巴狗,让人几乎忽略了它的存在。
二虎的叫声激起了爹的火气。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条破皮带,摇晃着走到二虎身边,举起皮带猛地抽向二虎。二虎被主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身上挨了一下,“嗷嗷”叫着想逃。爹一脚把它踹翻在地,抬手又是一皮带,二虎惨叫着倒在地上,爹手中的皮带雨点般落到它身上,二虎翻滚着,凄厉的叫声像一根根刺扎进了小鱼心中。
小鱼又惊又怕,他用手捂紧眼睛,眼泪涌出来浸湿了手心。
二虎的声音低下去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爹一头栽倒在床上打起了呼噜,皮带落在二虎身旁,上面沾着根根狗毛和丝丝鲜血。
小鱼蹲在二虎身边,颤声轻呼:“二虎,二虎!”二虎睁开眼睛看着小鱼,那眼里盛着晶亮的泪水。它无力地抽搐着四肢,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失败了。
夜黑,风凉。恐惧弥漫。小鱼心中被委屈、心疼和愤怒填满。
4
二虎死了。爹把它埋在屋后娘栽的白果树下。
小鱼忽然把自己的声音弄丢了,谁跟他说什么,他只会用点头或摇头表示,最多也是嗯一声而已。
院子里,太阳的光点依旧喷洒着,一切都在亮光里闪闪烁烁,没有风声。麻雀无声地起起落落,失去生机一般。一切都像无声的电影画面,在沉寂中流动。
爹不知道小鱼的变化,因为娘走了之后,他也基本成了一个哑巴。
最先发现小鱼秘密的是年轻漂亮的班主任梅老师。她上课提问小鱼,小鱼站起来不吭声,梅老师问小鱼:“你怎么不说话?”小鱼沉默。
“小鱼,你怎么了?”梅老师再三追问,小鱼依旧不作声。
那之后连着几天,梅老师都找小鱼说话,可她奇怪地发现,这个男孩似乎成了哑巴。
“喂!哑巴鱼,去把黑板擦了!”班长黄刚大声指挥小鱼。
小鱼瞪圆眼睛看他,鼓着嘴巴仍旧不说话,也不动。
“哈哈哈……看看他,多像一条大头鱼啊!”“就是就是,陈小鱼啊,你是鱼精投胎的吧,吐个泡泡试试啊!”“别理他,鱼本来就不会说话的……”“谁说的,有的鱼就会叫唤,上次我姑父钓了一条鱼,我亲耳听到它叫来着……”大家为了鱼会不会叫唤争论得不可开交。
黄刚走到小鱼身边,扯起小鱼的耳朵就往讲台边拉,小鱼挣扎着,两个人扭作一团,从教室里一直扭打到外面的操场上。
小鱼被黄刚按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地面腾起的灰尘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紧紧闭上眼睛,就是不肯求饶。
最后,泥人似的小鱼被“解救”到了梅老师的宿舍,梅老师一边给他洗脸一边跟他说话,可因为听不到小鱼的回答,梅老师就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小鱼啊,你这是怎么了?是生病了,还是遇上什么事了?不说话可不行啊,有什么可以告诉老师吗?你开口说句话成吗?”
小鱼看着老师粉色的毛巾变得乌黑,任梅老师绵软的手帮他梳理头发、拍打身上的灰尘,他的心中暖暖的,很想对梅老师说声“谢谢”,可是嘴就像被缝合了一般,只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5
梅老师知道小鱼的娘走了。
她把小鱼喊到身边,说:“小鱼,你娘一定会回来的,相信老师。你想想,要是娘回来的时候发现小鱼不会喊她了,那得多伤心啊!小鱼,你有什么就说出来,悄悄说给老师一个人听也行啊!嗯?”小鱼看着梅老师晶亮的眼睛,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毛绒绒的,小鱼真想伸手去摸一摸。小鱼感觉到自己已经摸到了,真舒服啊!可小鱼只是看着,眼睛里噙着泪水。
我娘会回来吗?
梅老师一个人在宿舍包饺子,她对小鱼说:“来帮老师包饺子!”她不等小鱼有任何表示,就一把拽住他了。小鱼反抗了一下,没能挣脱。
小鱼缩手缩脚地坐在梅老师旁边看着,梅老师包的饺子不好看,大大小小的,还站不住,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小鱼不禁在心里笑了,美丽的,什么都懂的梅老师不会包饺子!
“小鱼,在笑我吗?呵呵,我可是很努力的哟!”梅老师笑着看小鱼。
小鱼摇摇头,他抓过一张面皮,夹了一筷子馅儿,把野菜肉馅包在面皮中,把皮子对折,再一弯,两头一捏,一个饺子就成了,有模有样的。小鱼很得意地看梅老师,他可是跟在娘后面学过很多回才学会的呢!
梅老师拍着手夸赞:“真好看!小鱼真厉害!好了,剩下的饺子都帮老师包起来,老师今天请你吃饺子!”
这是娘走后半年里小鱼吃到的第一顿饺子。饺子很鲜嫩,肉也多。梅老师给小鱼的饺子拌上醋,点上香油,小鱼吃得直打饱嗝儿。
收拾碗筷的时候,梅老师说:“小鱼,下次我包饺子的时候还来帮忙好吗?”
小鱼点点头。
小鱼从没见过谁像梅老师那样爱吃饺子。每个星期,梅老师都会把小鱼叫过去帮她包一次饺子,小鱼品尝到了各种饺子:白菜的、青菜的、韭菜的,当然最好吃的还是野菜的。小鱼吃着饺子,梅老师不停地跟他讲话,他还只是点头或摇头,最多也只发出“嗯”“噢”之类的,偶尔也会跟着梅老师一起笑。小鱼自己不知道,梅老师因为他的笑声已经心花怒放了。
梅老师心中到底藏了多少快乐的事啊,为什么总是那么开心呢?小鱼有些困惑。
例如上课的时候,有些孩子回答问题驴唇不对马嘴,梅老师从不着急,慢慢等,等到其他人都急死了,她还那么笑嘻嘻的,一点一点地,像挖宝一样把答案从学生嘴里挖了出来。真是让其他想说的人憋得难受啊!要是谁说个稍微好笑点的答案,她会大声地“咯咯咯”的笑出来,引得不想笑的人也忍不住咧了嘴。
梅老师像个魔术师一样。她可以从那个神秘的抽屉里变出许多诱人的东西,什么奶糖、牛肉粒儿、动漫贴图……那些都是表现好就可以得到的奖品。
没有人不喜欢梅老师。要下雨的时候,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抢着去帮梅老师收宿舍外面的衣服和鞋子,有一次甚至抢坏了梅老师的一件衬衫。梅老师经常在宿舍门口和窗台上发现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薯、几颗颜色粉嫩的鸡蛋、一小包花生,还有成捆的青菜和小葱……她在班里寻找这些东西的主人,大家都笑着摇手说不是自己。于是梅老师边笑边说:“难不成这些东西自己长了腿儿?那我就把它们都消灭掉?”大家笑得更欢实了,“消灭掉,消灭掉!”小鱼看着笑吟吟的梅老师,忽然发现她笑的模样很像自己的娘。
6
同学金泉的姐姐在很远的地方工作,那是个很大的城市,有很高的楼,很宽的路,很多的商场,还有川流不息的汽车,那些都是小鱼的村子里没有的。金泉的姐姐回来的时候告诉村里人,她在那里看见一个女人,好像是小鱼的妈妈。
小鱼的爹醉酒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醉酒之后的爹一改平日的少言寡语,他大喊大叫:“小鱼!小鱼!喊你娘过来!”这时的小鱼瑟瑟发抖,如一只被追捕的老鼠,不敢有任何动静。第一次爹这样喊的时候,小鱼走过去,轻轻拍拍爹的手,意思是说:“爹,娘不在家!”刚拍两下,就被爹一胳膊扫过来,一跤摔在地上,鼻血直往外涌。
小鱼摸黑到井台上打了一桶水,把鼻血洗了,自己又用冷水拍打着额头,这是梅老师给同学止鼻血经常用的法子。他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吹得他开始打颤,才又慢慢地走回房里。那时,爹横在床铺上响着呼噜。
小鱼打开衣橱,看娘留在家里的冬衣。小鱼无数遍地想过,当冬天到来的时候,娘会回来拿这些衣服,到那时,他一定要紧紧拽住娘,再也不让娘离开。可金泉说,他的姐姐从来不穿棉衣,那个城市的人们冬天都不穿棉袄,因为那里的冬天不冷,不会刮刀子一样的风,也不会下米粒一样大的雪。小鱼再看这些衣服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些衣服跟自己一样孤独,虽然它们有许多伙伴挨在一起,可是它们从不交谈,彼此封闭着自己,孤立着自己。
金泉是个胖子,脸上的肉把五官挤作一团,身上的肉往下耷拉着,每次走路的时候,全身的肉都在晃动,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
他是班里最富有最傲慢的家伙,父亲是村长,在大城市工作的姐姐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回很多新鲜玩意儿,他带着那些东西在班里显摆,却从不让任何人碰它们。
下课了,大家又围拢过去了,小鱼独自默默走开。金泉站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介绍着他的变形金刚,得意洋洋之时瞥见了人群外的小鱼,他大呼小叫:“喂——那个哑巴,过来看看!”梅老师曾经为了小鱼的“哑巴”绰号发过火,连班长都不敢这样称呼小鱼了,只有金泉从不改口,也没人敢把他的言行报告老师,金泉扬言谁敢打他的小报告,他就揍谁一顿,再用自己身上的肉压死他闷死他!
小鱼白了金泉一眼。走开了。
冷不防,金泉已经恼羞成怒地冲出大家的包围,向他奔来了,看金泉猛虎扑食的架势,小鱼忙往旁边躲闪。金泉扑了个空,更加恼怒,用尽力气扑过来,小鱼拔腿就跑,只听“扑通”一声,身边的一个人被撞倒了。金泉和小鱼都愣住了,全班同学都呆住了。
只见梅老师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掸着身上的尘土。大家涌过去,纷纷关心地嚷着:“梅老师,你没事吧!”却听梅老师大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然后,她四下找着什么。最后在小鱼脚边找到了那个东西,捡起来吹去上面的灰,把它塞进自己的耳朵,然后轻声问小鱼:“你不要紧吧?”
7
“老师,你耳朵里的东西是什么?”
“助听器。同学们,回位置吧,我给大家讲讲我的故事!”梅老师摸着小鱼的头,让受到惊吓的他也回座位。
“大家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用这个助听器是不是?因为我的耳朵有问题,只有戴上这个才能清楚地听到你们说的话。”
有人小声嘀咕:“原来老师是个聋子呀!”
“不错。如果老师没有这个东西,真的就是个聋子了!”梅老师还是笑得那么好看,“我的耳聋是十五岁那年的一场车祸造成的。那年我考取了师范,父母送我去县城读书,途中遇到了车祸,我爹和我娘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是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我,我只是伤到了耳朵。”梅老师说得很平静。
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了,留下一片寂静。
“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两个人都没有了,自己还快变成聋子了,怎么办呢?”小鱼的心忽然揪起来了,呼吸急促起来,梅老师是这么可怜的一个孩子!
“我哭过无数次,真的不想活了。在我住院时,老师和同学们轮流到医院照顾我,许多好心人捐钱给我治病,大家还给我买了这个助听器,戴上助听器,我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听到各种声音了。放假回家时邻居们把我接到他们家去住,安慰我……在这么多好心人的关心中,慢慢的,我就想通了,爹娘宁可自己死也要护住我,就是希望我好好活在这个世上,如果我过得很痛苦,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老师相信,好人死后,他们的灵魂也会在天堂,我的父母一定也在天上,他们可以看到我,可以听到我的笑声……”梅老师有些哽咽。下面有女生小声抽泣,小鱼的胸腔憋得难受极了,他的泪水破堤一般冲出来,他不由自主地“哇——”一声大哭起来:“梅老师……”
小鱼重新开口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表示惊奇。
梅老师向他招手。小鱼哭着走过去。梅老师把他揽入怀里,小鱼听到泪水打落在自己额头的声音,梅老师的眼泪,是热的。
8
“小鱼,这是你的!”梅老师笑眯眯地把一封信递给小鱼。
大家簇拥过来,看小鱼手中那个稀奇的物件,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说道:“快看看,快看看!谁会给你写信啊!”
小鱼撕开封口,打开信纸,看上面的内容:“小鱼,我的儿子……”
是娘!
小鱼的手抖抖索索的,娘写信来了!娘在信中说她很想念小鱼,说过年的时候会回来看小鱼,给他买好看的衣服好吃的东西和好玩的玩具,娘嘱咐他要听爹和老师的话,要好好学习,将来长大了到大城市去念书……
大家一边和小鱼一起读信,一边羡慕不已地咂吧着嘴巴,似乎信里说的那些好吃的东西已经摆在了面前,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金泉忽然嚷起来:“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怪不得梅老师向我要了我姐的电话和地址呢!原来是帮小鱼找娘的呀!”
小鱼抬起头,蒙眬的泪光中,梅老师好看的身影被一片霞光笼罩……
发稿/邹抒阳 zoushuyang@hotmail.com
那个冬天,来得一点过渡都没有。
一夜之间,大雪就无声地覆盖了整个村子,小鱼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惊奇地发现整间屋子无比亮堂,就像有人扔炸弹一样把大片大片的白光投了进来。
昨天还在的一切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一片白。
每天早晨都来聒噪的麻雀哪里去了?门口的菜地哪里去了?通往村口的小路哪里去了?
爹在屋子里刨着他一年到头总也刨不完的木头。
每天都会叫自己起床的娘,哪里去了?
小鱼不敢问爹。
爹是个沉默的人。小鱼站在一片白光中,看爹埋着头“吭哧吭哧”地刨着木头,刨花纷落,在地面铺开,如翻滚着的波浪。
“粥在锅里,自己去盛。”爹歇下来抽烟的时候发现了他面前的小鱼。
小鱼踏着积雪,咯吱咯吱,进了同样低矮的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锅盖边沿往上冒着袅袅的热气,小鱼觉得热气有点扎人,像屋檐的茅草上吊着的又长又尖的冰凌。
2
花港村经常有孩子哭着找娘。
花港没有花,野草倒是疯长。在没膝的野草丛中,趴着一座座低矮的平房,懒懒散散的样子。
花港村是远近闻名的木匠村,也是光棍村。别处的男人外出打工挣钱的多,这里的男人却总窝在家中敲敲打打一些零碎的木匠活儿。别处的大瓦房小洋楼雨后春笋般钻出地面的时候,花港村却依旧是一副沧桑的老面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娶来了第一个外地的姑娘。那以后,村子里陆陆续续地添了好些个外地媳妇。
那些外地媳妇衣着光鲜,在男人们“叮叮当当”斧头凿子的响声中嚼着花生嗑着瓜子互相串门,操着叽里呱啦的外地口音谈笑风生。
没过几年,有外地媳妇回娘家了,这一去就如打水漂儿一样,音讯全无,抛下嗷嗷待哺的孩子。花港村还是太穷了,留不住人。
小鱼的娘不同。她比其他女人都耐看,都勤快。一头乌黑的长发让小鱼忍不住地想抚摸,皮肤又嫩又滑,漂亮极了。她很少与那些媳妇们往来,总是把家里收拾得秩序井然,房前屋后长满了各式菜蔬,引来一片夸赞之声。
这样的娘,也会丢下孩子逃走吗?
不用问,从爹铁青着脸谁也不搭理的样子上,小鱼读出来——娘真的走了。
那场大雪过后,小鱼的确成了没娘的孩子。
3
小鱼打小身体不好,胆子也小。娘在家的时候跟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护着他还好些,现在的小鱼更像一只小老鼠,整天一声不吭待在自己的洞穴中,偷偷看爹做活儿,醉酒。
爹以前喜欢喝两口小酒,就着娘炒的小菜;现在爹大口大口地灌酒,什么菜都没有也能喝醉。
喝醉了爹就乱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上下通气不咳嗽……风风火火闯九州……”唱完了就哭,撕心裂肺地,“呜呜呜……”
这天,爹正哭着,二虎突然听到什么,对着门外狂吠起来。二虎是条好狗,娘在家的时候它跟着娘寸步不离,娘走了它就习惯性地趴在门槛边,呆呆地望着外面,变成一只哑巴狗,让人几乎忽略了它的存在。
二虎的叫声激起了爹的火气。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条破皮带,摇晃着走到二虎身边,举起皮带猛地抽向二虎。二虎被主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身上挨了一下,“嗷嗷”叫着想逃。爹一脚把它踹翻在地,抬手又是一皮带,二虎惨叫着倒在地上,爹手中的皮带雨点般落到它身上,二虎翻滚着,凄厉的叫声像一根根刺扎进了小鱼心中。
小鱼又惊又怕,他用手捂紧眼睛,眼泪涌出来浸湿了手心。
二虎的声音低下去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爹一头栽倒在床上打起了呼噜,皮带落在二虎身旁,上面沾着根根狗毛和丝丝鲜血。
小鱼蹲在二虎身边,颤声轻呼:“二虎,二虎!”二虎睁开眼睛看着小鱼,那眼里盛着晶亮的泪水。它无力地抽搐着四肢,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失败了。
夜黑,风凉。恐惧弥漫。小鱼心中被委屈、心疼和愤怒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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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虎死了。爹把它埋在屋后娘栽的白果树下。
小鱼忽然把自己的声音弄丢了,谁跟他说什么,他只会用点头或摇头表示,最多也是嗯一声而已。
院子里,太阳的光点依旧喷洒着,一切都在亮光里闪闪烁烁,没有风声。麻雀无声地起起落落,失去生机一般。一切都像无声的电影画面,在沉寂中流动。
爹不知道小鱼的变化,因为娘走了之后,他也基本成了一个哑巴。
最先发现小鱼秘密的是年轻漂亮的班主任梅老师。她上课提问小鱼,小鱼站起来不吭声,梅老师问小鱼:“你怎么不说话?”小鱼沉默。
“小鱼,你怎么了?”梅老师再三追问,小鱼依旧不作声。
那之后连着几天,梅老师都找小鱼说话,可她奇怪地发现,这个男孩似乎成了哑巴。
“喂!哑巴鱼,去把黑板擦了!”班长黄刚大声指挥小鱼。
小鱼瞪圆眼睛看他,鼓着嘴巴仍旧不说话,也不动。
“哈哈哈……看看他,多像一条大头鱼啊!”“就是就是,陈小鱼啊,你是鱼精投胎的吧,吐个泡泡试试啊!”“别理他,鱼本来就不会说话的……”“谁说的,有的鱼就会叫唤,上次我姑父钓了一条鱼,我亲耳听到它叫来着……”大家为了鱼会不会叫唤争论得不可开交。
黄刚走到小鱼身边,扯起小鱼的耳朵就往讲台边拉,小鱼挣扎着,两个人扭作一团,从教室里一直扭打到外面的操场上。
小鱼被黄刚按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地面腾起的灰尘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紧紧闭上眼睛,就是不肯求饶。
最后,泥人似的小鱼被“解救”到了梅老师的宿舍,梅老师一边给他洗脸一边跟他说话,可因为听不到小鱼的回答,梅老师就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小鱼啊,你这是怎么了?是生病了,还是遇上什么事了?不说话可不行啊,有什么可以告诉老师吗?你开口说句话成吗?”
小鱼看着老师粉色的毛巾变得乌黑,任梅老师绵软的手帮他梳理头发、拍打身上的灰尘,他的心中暖暖的,很想对梅老师说声“谢谢”,可是嘴就像被缝合了一般,只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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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老师知道小鱼的娘走了。
她把小鱼喊到身边,说:“小鱼,你娘一定会回来的,相信老师。你想想,要是娘回来的时候发现小鱼不会喊她了,那得多伤心啊!小鱼,你有什么就说出来,悄悄说给老师一个人听也行啊!嗯?”小鱼看着梅老师晶亮的眼睛,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毛绒绒的,小鱼真想伸手去摸一摸。小鱼感觉到自己已经摸到了,真舒服啊!可小鱼只是看着,眼睛里噙着泪水。
我娘会回来吗?
梅老师一个人在宿舍包饺子,她对小鱼说:“来帮老师包饺子!”她不等小鱼有任何表示,就一把拽住他了。小鱼反抗了一下,没能挣脱。
小鱼缩手缩脚地坐在梅老师旁边看着,梅老师包的饺子不好看,大大小小的,还站不住,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小鱼不禁在心里笑了,美丽的,什么都懂的梅老师不会包饺子!
“小鱼,在笑我吗?呵呵,我可是很努力的哟!”梅老师笑着看小鱼。
小鱼摇摇头,他抓过一张面皮,夹了一筷子馅儿,把野菜肉馅包在面皮中,把皮子对折,再一弯,两头一捏,一个饺子就成了,有模有样的。小鱼很得意地看梅老师,他可是跟在娘后面学过很多回才学会的呢!
梅老师拍着手夸赞:“真好看!小鱼真厉害!好了,剩下的饺子都帮老师包起来,老师今天请你吃饺子!”
这是娘走后半年里小鱼吃到的第一顿饺子。饺子很鲜嫩,肉也多。梅老师给小鱼的饺子拌上醋,点上香油,小鱼吃得直打饱嗝儿。
收拾碗筷的时候,梅老师说:“小鱼,下次我包饺子的时候还来帮忙好吗?”
小鱼点点头。
小鱼从没见过谁像梅老师那样爱吃饺子。每个星期,梅老师都会把小鱼叫过去帮她包一次饺子,小鱼品尝到了各种饺子:白菜的、青菜的、韭菜的,当然最好吃的还是野菜的。小鱼吃着饺子,梅老师不停地跟他讲话,他还只是点头或摇头,最多也只发出“嗯”“噢”之类的,偶尔也会跟着梅老师一起笑。小鱼自己不知道,梅老师因为他的笑声已经心花怒放了。
梅老师心中到底藏了多少快乐的事啊,为什么总是那么开心呢?小鱼有些困惑。
例如上课的时候,有些孩子回答问题驴唇不对马嘴,梅老师从不着急,慢慢等,等到其他人都急死了,她还那么笑嘻嘻的,一点一点地,像挖宝一样把答案从学生嘴里挖了出来。真是让其他想说的人憋得难受啊!要是谁说个稍微好笑点的答案,她会大声地“咯咯咯”的笑出来,引得不想笑的人也忍不住咧了嘴。
梅老师像个魔术师一样。她可以从那个神秘的抽屉里变出许多诱人的东西,什么奶糖、牛肉粒儿、动漫贴图……那些都是表现好就可以得到的奖品。
没有人不喜欢梅老师。要下雨的时候,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抢着去帮梅老师收宿舍外面的衣服和鞋子,有一次甚至抢坏了梅老师的一件衬衫。梅老师经常在宿舍门口和窗台上发现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薯、几颗颜色粉嫩的鸡蛋、一小包花生,还有成捆的青菜和小葱……她在班里寻找这些东西的主人,大家都笑着摇手说不是自己。于是梅老师边笑边说:“难不成这些东西自己长了腿儿?那我就把它们都消灭掉?”大家笑得更欢实了,“消灭掉,消灭掉!”小鱼看着笑吟吟的梅老师,忽然发现她笑的模样很像自己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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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金泉的姐姐在很远的地方工作,那是个很大的城市,有很高的楼,很宽的路,很多的商场,还有川流不息的汽车,那些都是小鱼的村子里没有的。金泉的姐姐回来的时候告诉村里人,她在那里看见一个女人,好像是小鱼的妈妈。
小鱼的爹醉酒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醉酒之后的爹一改平日的少言寡语,他大喊大叫:“小鱼!小鱼!喊你娘过来!”这时的小鱼瑟瑟发抖,如一只被追捕的老鼠,不敢有任何动静。第一次爹这样喊的时候,小鱼走过去,轻轻拍拍爹的手,意思是说:“爹,娘不在家!”刚拍两下,就被爹一胳膊扫过来,一跤摔在地上,鼻血直往外涌。
小鱼摸黑到井台上打了一桶水,把鼻血洗了,自己又用冷水拍打着额头,这是梅老师给同学止鼻血经常用的法子。他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吹得他开始打颤,才又慢慢地走回房里。那时,爹横在床铺上响着呼噜。
小鱼打开衣橱,看娘留在家里的冬衣。小鱼无数遍地想过,当冬天到来的时候,娘会回来拿这些衣服,到那时,他一定要紧紧拽住娘,再也不让娘离开。可金泉说,他的姐姐从来不穿棉衣,那个城市的人们冬天都不穿棉袄,因为那里的冬天不冷,不会刮刀子一样的风,也不会下米粒一样大的雪。小鱼再看这些衣服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些衣服跟自己一样孤独,虽然它们有许多伙伴挨在一起,可是它们从不交谈,彼此封闭着自己,孤立着自己。
金泉是个胖子,脸上的肉把五官挤作一团,身上的肉往下耷拉着,每次走路的时候,全身的肉都在晃动,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
他是班里最富有最傲慢的家伙,父亲是村长,在大城市工作的姐姐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回很多新鲜玩意儿,他带着那些东西在班里显摆,却从不让任何人碰它们。
下课了,大家又围拢过去了,小鱼独自默默走开。金泉站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介绍着他的变形金刚,得意洋洋之时瞥见了人群外的小鱼,他大呼小叫:“喂——那个哑巴,过来看看!”梅老师曾经为了小鱼的“哑巴”绰号发过火,连班长都不敢这样称呼小鱼了,只有金泉从不改口,也没人敢把他的言行报告老师,金泉扬言谁敢打他的小报告,他就揍谁一顿,再用自己身上的肉压死他闷死他!
小鱼白了金泉一眼。走开了。
冷不防,金泉已经恼羞成怒地冲出大家的包围,向他奔来了,看金泉猛虎扑食的架势,小鱼忙往旁边躲闪。金泉扑了个空,更加恼怒,用尽力气扑过来,小鱼拔腿就跑,只听“扑通”一声,身边的一个人被撞倒了。金泉和小鱼都愣住了,全班同学都呆住了。
只见梅老师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掸着身上的尘土。大家涌过去,纷纷关心地嚷着:“梅老师,你没事吧!”却听梅老师大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然后,她四下找着什么。最后在小鱼脚边找到了那个东西,捡起来吹去上面的灰,把它塞进自己的耳朵,然后轻声问小鱼:“你不要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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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你耳朵里的东西是什么?”
“助听器。同学们,回位置吧,我给大家讲讲我的故事!”梅老师摸着小鱼的头,让受到惊吓的他也回座位。
“大家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用这个助听器是不是?因为我的耳朵有问题,只有戴上这个才能清楚地听到你们说的话。”
有人小声嘀咕:“原来老师是个聋子呀!”
“不错。如果老师没有这个东西,真的就是个聋子了!”梅老师还是笑得那么好看,“我的耳聋是十五岁那年的一场车祸造成的。那年我考取了师范,父母送我去县城读书,途中遇到了车祸,我爹和我娘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是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我,我只是伤到了耳朵。”梅老师说得很平静。
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了,留下一片寂静。
“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两个人都没有了,自己还快变成聋子了,怎么办呢?”小鱼的心忽然揪起来了,呼吸急促起来,梅老师是这么可怜的一个孩子!
“我哭过无数次,真的不想活了。在我住院时,老师和同学们轮流到医院照顾我,许多好心人捐钱给我治病,大家还给我买了这个助听器,戴上助听器,我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听到各种声音了。放假回家时邻居们把我接到他们家去住,安慰我……在这么多好心人的关心中,慢慢的,我就想通了,爹娘宁可自己死也要护住我,就是希望我好好活在这个世上,如果我过得很痛苦,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老师相信,好人死后,他们的灵魂也会在天堂,我的父母一定也在天上,他们可以看到我,可以听到我的笑声……”梅老师有些哽咽。下面有女生小声抽泣,小鱼的胸腔憋得难受极了,他的泪水破堤一般冲出来,他不由自主地“哇——”一声大哭起来:“梅老师……”
小鱼重新开口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表示惊奇。
梅老师向他招手。小鱼哭着走过去。梅老师把他揽入怀里,小鱼听到泪水打落在自己额头的声音,梅老师的眼泪,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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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这是你的!”梅老师笑眯眯地把一封信递给小鱼。
大家簇拥过来,看小鱼手中那个稀奇的物件,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说道:“快看看,快看看!谁会给你写信啊!”
小鱼撕开封口,打开信纸,看上面的内容:“小鱼,我的儿子……”
是娘!
小鱼的手抖抖索索的,娘写信来了!娘在信中说她很想念小鱼,说过年的时候会回来看小鱼,给他买好看的衣服好吃的东西和好玩的玩具,娘嘱咐他要听爹和老师的话,要好好学习,将来长大了到大城市去念书……
大家一边和小鱼一起读信,一边羡慕不已地咂吧着嘴巴,似乎信里说的那些好吃的东西已经摆在了面前,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金泉忽然嚷起来:“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怪不得梅老师向我要了我姐的电话和地址呢!原来是帮小鱼找娘的呀!”
小鱼抬起头,蒙眬的泪光中,梅老师好看的身影被一片霞光笼罩……
发稿/邹抒阳 zoushuyang@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