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网冰河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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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倒下的名字上都不再有火焰,他们离开之时青草枯萎,雨水也未降临,只有马群,庞大的黑色马群,冲垮他们的高跷,排名和冠军的光环,碎成尘土,为英格兰玫瑰的开放铺路。
  费德勒、纳达尔、塞琳娜、莎拉波娃、阿扎伦卡,这些寒冷包裹起的名字,一起造就了温网历史上最疯狂的意外之旅,而达西斯、布朗、菲利肯普斯、扬诺维茨、斯塔霍夫斯基……他们是短暂升起的星云,在充满欲望的网球集市,他们得到历史性的机会,酿造未来之蜜,前方不再有不朽的星星指引前程。
  未来会有很多种可能,这是冷门给我们延伸的乐趣,强者终于不再恒强,弱者在寻找丢失的权杖。我们暂且将此定义为一个冰河纪,此后将万物生长,阳光普照,复苏者看到一个全新的视界。
  DAY1 纳达尔负达西斯
  6-7(4),6-7(8),4-6
  纳达尔从不让自己的比赛成为笑话,一只巨兽的倒下,会让丛林里所有的树木都在颤抖。
  他的左膝盖背叛了他,达西斯显然看到了那一点,达西斯不停攻击那个脆弱的方向,锐利的半场穿越,残忍的小球,那就像疯狂的蚊群在扑向纳达尔,纳达尔开始烦恼,这些数不清的烦恼连接成巨大的痛苦,最后汇合为一个伤口。
  他一直在掩饰那个问题,让身体保持合理的姿态,但光滑的草地总会让他暴露出来,他左腿上的绷带说明了问题的所在,他不再努力朝着那些遥远的落点尽量伸展,他害怕跌倒,也害怕滑步。失去了速度的力量是没有含义的,第三盘的第八局,达西斯一次质量不高的上网,纳达尔朝着球勉强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在以往,即使是滚网球,他也肯定可以够到。没有回破,终点清晰可见,他每次都判断到球的方向,但够到那里的只有目光,最后一分是绝望的,他用散步的姿势接发球,安然地目送着达西斯用AcE球拿下赛点。
  达西斯在温布顿之前只参加了四场草地比赛,这已足够让他适应如何做到平稳和高效地移动,他是小人物,他没有必要优雅而轻松地飞翔,如果是那样,他会把自己的所有弱点暴露无遗。他的工作,是让每一分都有坚实的基础,就像海浪那样一层层铺开,最后合理涌向岸边。
  达西斯说:“如果你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你就知道这是个多么艰难的任务,所以我就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所以难度就小了,现在我在草地上击败了两个大人物,伯蒂奇和他。”达西斯创造了一连串的纪录,这些纪录全部站在了纳达尔八个法网冠军的反面:这是纳达尔七年来首次首轮失利,上次做到这一点的是乔希姆-约翰松。这是16年来首个刚夺得法网冠军就在温网首轮被淘汰的战例,上一个发生在库尔滕身上。纳达尔在温网曾经两次在落后两盘的情况下实现逆转,而这一次他什么也做不了。
  DAY2 布朗胜休伊特
  6-4,6-4,6-7(3),6-2
  他野人一般的长发来自牙买加,他暴怒的上网就像一堵悬崖,阻断了休伊特在温网最后的前程。
  休伊特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他的先天决定了一切,要么在底线折磨对手,要么在底线被对手折磨。但布朗改变了一切,他让休伊特的跑动转向了,总是在扑向空虚的网前,或者是后场。
  看台上仍然充满澳洲人的欢呼,为休伊特的第15次温网之旅而欢呼,他刚刚进入了女王杯的四强,他完全有可能像费德勒那样,在草地上复苏,当休伊特的高球掠过布朗头顶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尖叫,“加油,雷顿。”但休伊特马上又是一记正手长出界了,看台一片平静。局势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一只小猎犬无论如何也俘获不了一个庞大的猎物,猎物不仅仅在挣扎,还在龇牙咧嘴地反击,喷出杂草和唾沫。
  在第四盘布朗完成破发之后,看台彻底地沉寂了下来,休伊特在疲惫地奔跑,胡乱涂抹些可能的漏洞,实际上我们可能把这个过程描述得更为悲壮一些,那可能是英雄在迈向最后的地平线。但布朗最后撕去了这幅图画,他让休伊特的支持者无论如何也悲怆不起来,这个开着露营车流浪的资格赛选手扬天长哭,乱发遮住了温布顿上空那点仅有的可怜阳光。
  我们恍然想起,2010年的温网,他的面孔曾经一晃而过,我们叫他是网球场上的犀利哥。
  DAY3 费德勒负斯塔霍夫斯基
  7-6(5),6-7(5),5-7,6-7(5)
  十年之前,他在这里击败了桑普拉斯,接过了草地的权杖;十年之后,他在这里输给了一个排名116的乌克兰人,权杖跌落,不知道会被谁拾走。
  太多的人想从日历上撕走这一天,2013年6月26日,也有太多人的想忘记这一刻,晚上8点15分,斯塔霍夫斯基倒在了草地上,费德勒带着诡异的微笑离开,同时带走的还有他连续36个大满贯进入八强的记录。
  观众用常规的礼节欢呼费德勒的入场,那就是君王例行公事地巡查自己的领地,这有点老套,却是温布顿最后的古典,我们坚信他与生俱来的优雅,他是空间艺术的大师,他是移动的大师,他将用最轻盈的方式赢得胜利,用最小动作的接发球,用最小的幅度完成转体,用最俭省的脚步来到网前,他的技艺是用场地的每个角落,身体的每个小肌肉群拼贴而成,这乃是草地最后的优雅。
  斯塔霍夫斯基一开始是不安地接受着这个礼节,他瘦长的身体显得有些局促,但他马上找到了一些可以呼吸的自由空间,他的高弧线上旋和快速上网可以维持住一些平衡,费德勒平庸的发球给了他机会,这一小片可以立足的空间随后让他变得野心勃勃。
  斯塔霍夫斯基第二盘用准确的发球坚持到抢七,然后他蜷曲的身体完全释放开了,乌克兰人像吃饱了的蟒蛇那样硕大无比,第三盘第七局他用两次赌博式的正手支撑住了危机。在关键的第11局,费德勒用发球拯救了第一个破发点,第二个,他的一发离网带矮了差不多有半米,二发是用最省事的办法发向中路,这是所有选手都热爱的二发,落点浅,弹跳高,斯塔霍夫斯基收下了这个礼物,他的正手迫使费德勒失误了。
  费德勒激发出他的欲望,他兴致勃勃地尝试着奇迹的可能。第四盘第13局,比赛开始变为一种信念的考验,坚信传统或者坚信奇迹,斯塔霍夫斯基用一记反手制胜分宣告了他的坚信会更多一些,然后他用一个夸张的背身截击拿到了两个赛点,那个动作制造出了一个几乎和球网平行的斜线,那道斜线把费德勒的脚步遗弃在了最遥远的角落,让他怀念从前的那双粉红色球鞋。费德勒用网前穿越挽救了第一个赛点,第二个,他尝试了五六次中路的拉锯,却始终不敢寻找角度上的变化,当拉锯转化为斜线的切削的时候,他失误了,球场在瞬间变得无比嘈杂,这嘈杂中又夹杂着漫长的叹息——那失去的拉锯中隐藏着多少可能,他却得到了最坏的可能。   DAY4 伊达公子胜卡丹图
  6-4,7-5
  她优雅地操纵着球拍,就像那是一台古老的织布机,你可能认为那是一个过时的玩意,缺乏力量和效率,她打球有太多的摩擦和借力,只有在古典时代生活了二十年以上的人,才有心情做那样的操纵。
  17年前她就这样进入过温布顿的四强,后来再没有人能够安心于那样的节奏,人人都相信金属会战胜木料,合成纤维会战胜碳素,这个事情就如洪水席卷乡村,木质工具只能在水面漂浮,在她经历的时代,她始终还是做同样的事情,如同完成一场漫长的茶道。
  卡丹图比她小了19岁,在伊达公子面前,她的困难是节奏问题,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在那缓慢的节奏中突然加速,像击鼓手一样轰出重击,或者直接来到网前,她有时候感到迷惑,42岁的伊达公子如何将时光拉得忽近忽远。
  第二盘的第九局,伊达公子破发直接来到了发球胜赛局,卡丹图清醒过来,马上回破了一局。5-5之后,她又发出了双误,又用一个反手失误送给了伊达公子第二次破发。
  伊达公子不会像她的对手那样充满着胜负的焦虑,如果不能享受网球,她宁可退出赛场:“我回归就是为了享受网球,即使我输掉了,我还是对网球充满温情,这就是赛场的魅力。”
  谈到一下场的对手塞琳娜,她说:“她太强大了,要击败她实在太难了,我从未和她交手过,我希望能够坚持一个小时以上,最好还能够加上半个小时!”
  DAY5 佩内塔胜科内特
  0-6,7-6(4),6-2
  只有绝望的比分,没有绝望的佩内塔。
  2010年美网她和彭帅的比赛,她打到了呕吐,抢七一度以0-5落后,然而赢了抢七、赢了比赛的却是她。她倒下之前看起来摇摇欲坠,但没有人敢低估她瞬间站立的决心,和倒下前刺出的最后一剑。
  这一次她输掉第一盘,只用了20分钟。
  然后她连赢了5局。
  接下来的事情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那就像一辆重型卡车可以在快速的下坡路上克服巨大的惯性,瞬间又掉头向上飞奔——科内特也连赢了五局。然后是抢七,科内特以3-O领先。
  佩内塔又回来了,她在加倍爆发着潜力,她放弃了最后的藏身之地,变身为遍体鳞伤的角斗士,落后让她感到紧张,而那个巨大的领先者比她更紧张:“那真是疯狂的抢七,我一直在努力找回自己,但我没有料到,直到快到悬崖边上我才找回来。”
  她确实回来了,自从去年四月手腕受伤之后,她半年没有打任何比赛,在秋天她做了手术,今年二月才回到赛场。
  DAY6 罗布森胜埃拉科维奇
  1-6,7-5,6-3
  “这是多么美妙的一天,如果没有你们,我什么也做不了。”
  在拥挤的2号球场,全场观众都在喊她的名字,这个球场即使塞满人也不会超过中央球场的四分之一——劳拉,劳拉,这1998年以来第二个打入温网女单第四轮的英国人,这排名前50当中唯一的英国人,即使她在1-6、3-5落后的危机关头,这喊声也没有停止过。
  在滑溜的草地上她本来没有地方可以立足,第二盘一开始她又摔了一跤,所有人都看出罗布森移动上的问题,她只用了5分钟就以O-2落后第二盘,20分钟之内,她就来到了4-5的绝境,如果呼喊有用的话,那一定是让她的移动振作起来,只有摆脱了脚步上的障碍,她才能开始奔跑。她本来有机会,O-2落后时一个幸运的滚网球让她完成了回破,但正手的连续失误又让对手再度破发。
  她需要第二次幸运,它就在埃拉科维奇的发球胜赛局出现了,她竟然发出了双误,劳拉后来说:“那时候你们一定很紧张,其实我知道她也很紧张,她从未进过大满贯的第四轮,在那个关口,她的压力比我多。”
  她们扮演的角色此后颠倒过来,埃拉科维奇把劳拉的非受迫性失误全部揽到自己的身上,每一个制胜分都伴随一个非受迫性失误——她为那个双误不断地受到惩罚,劳拉的接发球越来越顺畅,而她还在继续着该死的双误。
  有人告诉她首相也加上了她的推特,她说她好多天都没有打开推特了,只要她在球场上,她就不关心到底是谁在加她,那上面的粉丝如今每天都要多上两万个,只要他们都知道她是谁,那就够了。
  DAY8 利斯基胜塞琳娜
  6-2,1-6,6-4
  对于塞琳娜来说,草地比赛最重要的是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如何施展自己的力量。
  她谨慎地施展着自己并不擅长的上旋,寻找底线的安全之地,可球总是在长出界,她的23个非受迫性失误,多来源于此。第三盘的第二局,她连续两记重击滚网了,都落在了界内。这其实不是好运,而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她的力量被搁置在悬崖之上,随时可能失去平衡造成失误。
  利斯基微笑着接受了这两个不走运的失分,她有的是机会,只要她的发球和塞琳娜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她就有的是机会,前年的温网,她依托强大的发球淘汰了李娜,去年则淘汰了莎拉波娃。那种发球依靠高抛和身体的尽量伸展,达到了和她身材极不相称的巨人高度,她在控制发球方向上也得心应手,手臂总是和发球方向背离,给人造成错觉。
  这次倒霉的破发让她失去了发球局的优势,她还有神奇的接发球在那里,她的右臂可以朝着身体方向任意折叠,处理好很多位置尴尬的发球。第六局她本来交到了好运,一次接发球和一次滚网球让她夺回了塞琳娜的局点,但裁判接下来的一个误报却把好运又夺走了,局面在瞬间变幻,塞琳娜又用两次力量控制上的失误送给了利斯基破发。疯狂的破发大战依然在继续,接下来塞琳娜完成一次破发,然后她冒失的两次上网又让利斯基破发。第八局,塞琳娜又拿到了三个破发点,此时利斯基变身为费德勒,用三次发球加正手的快速衔接挽救了这三个破发点。
  最后的故事仍然要回到信念中来,塞琳娜一直在高傲地仰着头,她笔直的姿态造成了一次网前高压失误,本来她多弯曲一点,那个球就不可能出界。最后一分她终于理解到这一点,她几乎是膝盖贴着地在底线高高地扬着上旋,所有的球都很安全,都高高地在发球线之后一米的地方跳起,像是给利斯基竖起胜利的旗杆,像是从高处撕落自己的神像——34场连胜,草地上最后的女王。   DAY9 李娜负A·拉德万斯卡
  6-7(5),6-4,2-6
  她是多么不情愿离开赛场,不情愿让攻击者抓到把柄。如果用语言无法反击,那就用球拍反击,如果球拍不能带来胜利,那就让失败来得更晚一些,让胜利者短暂,让失败者的不屈延长。
  如果不是卡洛斯教给她更多地使用上旋,李娜可能会陷入另外一种困局,她可能会着急去结束底线的拉锯,因为对面是全世界最好的防守者,只要能回过球,拉德万斯卡舍得让身体蜷曲成各种姿势。但李娜开始享受拉锯了,她完全可以比拉德万斯卡更有把握把球回到界内,但她没有那样做,因为她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攻击者,而不是防守者。最优秀的攻击者,会无视比分,无视任何干扰。
  痛失四个盘点的第一盘的确令人扼腕,李娜投入得甚至忘记了利用鹰眼,还忍受了两次明显对她不利的判罚。那四个盘点她并没有犯下大错,面对全世界最好的一个防守者,一个几乎没有非受迫性失误的对手,李娜无论多么好的局面,也要准备多打上一拍。对于一个真正的职业选手来说,逆境并非一种痛苦,而是一种生活的常态,只有承受球场之内无法想象逆境的选手,才懂得场外的逆境是多么不值一提。
  这场比赛无疑将提高李娜的精神价值,把她在年初澳网那场决赛创造的不屈形象加倍。第三盘第五局李娜在挽救四个破发点之后,还是被拉德万斯卡破发,此时已经来到绝境。第六局她开始感受一生中最大的赛场风浪,用上网进行最后的努力,第七局她挽救了两个赛点,第八局挽救了五个赛点,在每一个人都认为她会输的时候,她却把自己的战斗精神无限地延续下去。
  拉德万斯卡赢得了一场有争议的胜利,她赢得了四强的席位,而李娜显然赢得更多,她证明了失败之后什么都无需解释,是件多么酷的事情。
  DAY10 穆雷胜沃达斯科
  4-6,3-6,6-1,6-4,7-5
  两个穿着一模一样白色球衣的男人,同时摔倒了,一边是穆雷,他做了一次从网前斜退到底线之后的漫长之字形跑动,够到了一个几乎无望的球,他爬起来的尝试没有成功,他只好望向对面——沃达斯科就在对面,做了一个最积极的鱼跃截击,然后他也爬不起来了,那个球落在了他的身边,他和穆雷同时瘫倒在地。
  这第四盘的第二局是两人平衡的最后支点,从此,胜负的天平就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倒向穆雷那边。穆雷用了太多的时间去适应沃达斯科的力量,他用了前两盘的窝囊,用了16000名观众的叹息去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何不能轻盈地飞翔起来,他蓄积一个月的力量难道就是重量吗?
  第四局他终于变得轻松了,用四个发球得分完成了保发,第六局运气也偏向他了,所有观众都站起来,为一个擦网好球欢呼。第七局,沃达斯科第一次对自己的进攻产生了怀疑,在穆雷用切球和上旋完成五六次防守之后,沃达斯科的左臂失控将一个正手击向空中,在三年之前,那曾经是网球场上最强悍的一只手臂。
  所有观众都在发出噪音,汹涌得就像拉芒什海峡汹涌的湍流,杂乱的水流在彼此碰撞,制造出声音的漩涡,它们并没有统一的指向和速度,只是尽情喷射快乐的泡沫。
  现在一切都变了,穆雷送上那些中场和底线结合部的防守球,沃达斯科曾经在前两盘尽情享受,如今这些球都成为了难题,模糊区域的落点带来了模糊的处理方式,如果他直接进攻就担心下网,防守又心有不甘,在犹豫之中,沃达斯科的转速慢了下来,失误越来越多,直到第五盘第11局被穆雷破发成功,他永远拾不起那种大功率的击球。
  现在噪音更大了,比去年奥运会在这里的聚集更嘈杂,噪音慢慢被装进一台老式唱机里,在球场的上空做着巨大的回旋,人们希望天空也能听到。穆雷说他喜爱这种场景,因为它总能激励去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有人在噪音中从皇家包厢悄悄退场了,那是老爵爷弗格森,他早就从这种司空见惯的场景中抽身而出,如果不是因为穆雷,他根本就不会来这里。
  DAY11 利斯基胜A·拉德万斯卡
  6-4,2-6,9-7
  利斯基是最能享受比赛的球员,她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负担,开朗得如没有云彩的蓝天,但她在温网开始之前的夺冠赔率仅有1500:1,大家认为这样的球员可能是巨人杀手,但不可能有稳定的状态进入决赛。
  但她确实每一场都找到了自己的高潮,并把它带进了最后一天。
  拉德万斯卡完全站在了利斯基的反面,她身体的机能,情绪的平稳恒定得可怕,好像每一分,每一局,每一盘,每一场比赛她都是同一个人。第二盘的第二局可以是一个例证,拉德万斯卡拿到了两个破发点,被利斯基用发球化解了,这是令人失望的时刻,本来的追赶势头终止了。但接下来利斯基的一发又不能入界,她抓住机会在底线连得三分,完成了破发。
  利斯基疲惫之时,才是她的得分之时,这是所有防守型球员的悲哀。
  我们必须承认这是一场比李娜的四分之一决赛更精彩的比赛,因为拉德万斯卡在第二盘后开始变身了,她任意折叠着身体,表演即兴的进攻,她可以不用转体,而是直接弯折腰部来完成致命正手,她还会萨芬那样的单脚起跳双方击球。这所有的努力,都比不上利斯基的发球得分那样省力简单,但我们对拉德万斯卡的认识总归在深入一层。
  如果利斯基不能在防守端完成变身,那么这场比赛就不会达到后面的精彩,实际上利斯基也做到了,她比拉德万斯卡更能在体能的极限处奔跑,第三盘中间中央球场的大屏幕熄灭了,提醒两名球员该忘记比分,彻底拿出自己的才华,利斯基在做了一次艰难的环形跑动之后,用斜线切球把拉德万斯卡拉出了场外,拉德万斯卡甚至是跑过了球场中线,才救到那个球,利斯基又把它推倒了空场,拉德万斯卡只能朝着那里,隔着20米的距离扔出球拍。
  这是充满象征的一幕:对付防守型的球员,她会弥合上所有的空档,你也有机会撕开越来越大的空档。拉德万斯卡全场只有10个非受迫性失误,利斯基需要打出60个制胜分,才能赢得胜利。
  利斯基说:“全世界没有比此刻的中央球场更美妙的地方了。”   她是对的,所有人都微笑着看着她,和她一起在享受。
  DAY12 德约科维奇胜德尔·波特罗
  7-5,4-6,7-6(2),6-7(6),6-3
  温布顿注定就是德尔·波特罗流血的光荣,他重演了去年奥运会的故事,只是这一次没有眼泪作为结束。
  唯有敞开的屋顶,才能衬托起他那巨大的身材,和高处发出愤怒的炮弹。第四盘抢七面对两个赛点,他爆发出吼声,连续四次用正手攻击同一落点,也许那将是倒下前最后的宣告,在四次防守中,德约科维奇的混凝土裂开了细小的缝隙,然后德尔-波特罗转身攻击另一侧,德约科维奇无法到位,他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德尔-波特罗重复了正手的威力,第二个赛点是朝着另外一侧,欢呼,那些等待穆雷的人们,在提前释放自己的肾上腺素,第三分和第四分,以不可思议的简短结束了,发球与接发球就是最简短的方式。
  德尔-波特罗制造了温网历史上最漫长的半决赛,4小时43分钟——也许是最伟大的半决赛,如果他不能让德约科维奇在地面上挣扎,这种光荣绝不可能如此漫长。但他仍然充满着失望:
  “我赢得尊重,我赢得朋友,但我更想赢得比赛,这是我最好的一场比赛了,甚至比我2009年的美网决赛更好,但对面的那个家伙是如此优秀,每次我赢得一把分数,他总能追回来,他是我的好朋友,但令我悲伤。”
  第三盘的第五局,他在失去一个破发点之后,对着一只网球喃喃自语,然后将它搁置在球场之上,仿佛《荒岛余生》里面那只著名的排球。同样是在这一盘,他打出一个跑动中的正手,利用惯性来到了德约科维奇的半场,顺便和他的好朋友聊了几句。
  结果是如此令人伤悲,阿根廷人却仍然要保持决斗场上的尊严,要确信他们是带着勇敢离开的,即使暮色降临,牛仔仍然要戴好头上的草帽,才会离开,德尔-波特罗说:“每次我倒下的时候,我都会看着他们在对着我鼓掌,他们看见我在付出努力,他们热爱这样激烈的战斗,当我走出伤悲之后,我会了解这这样比赛的意义,也许很多年之后,我和他们都仍然会记住它。”
  DAY13 巴托丽胜利斯基
  6-1,6-4
  有一些动作被收起了,它们是在底线蹦蹦跳跳着拍球,背对对手不停空挥着比划,这些琐碎的动作曾经让过去的巴托丽显得滑稽,大白兔,一旦她真正变异为巨型兔子,就让人感到害怕。
  只有站在球网对面的人才能感受到,她绝对不是球场上的艺术家,而是外科医生在挥舞着柳叶刀,双手巨大的挥拍在拉出弧形的伤口,像男子球员一样让网球掉头加速向对手冲去,在巨大人潮的中央,她依然保持专注,不需要那些多余的动作作为辅助。
  利斯基还没有习惯这样的场面,第二盘的第二局,她的一个发球明显抛歪了,球完全扔到了脑后,她还是坚决挥拍,出界了6英尺之多,她的发球体系在这样的大场面中失调了,她始终无法挽救,她不能再享受比赛,那已经是巨大的煎熬。第二盘第五局,第6次双误,她的脸颊紧贴住球拍,流泪的场面令人心碎,她用了一盘多的时间去调整自己,可是还要目送着冠军列车开往另外一个站台。在巴托丽的发球胜赛局来临之后,她才看到那种紧张是多么地不值得,忘记比分吧,冠军不是靠咀嚼痛苦得来。
  只有一瞬间,利斯基能证明比赛本来应该是何等模样,那是第一盘的第六局,她用两个发球挽救了头两个破发点,然后来到网前与巴托丽对放斜线的小球,她占到了上风,巴托丽的移动和手感都不如她,她本可以让比赛变调为激昂的对抗。
  而巴托丽差点就在平凡中老去了,我们差点就将她定义为2007年最大的黑马,或者是今年黑马群中最老的一匹,她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才能相信,她真的就是温布顿的冠军,“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我的智商是170,但我自己总感觉只有75,我从未对自己说过,你是个天才,你完美无缺。我只能去做一个快乐的人,每天干很多傻事,在网球之外去学画画,在任何场面,我都感觉我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DAY14 穆雷胜德约科维奇
  6-4,7-5,6-4
  第一盘,他在不断地退后防守,怯懦吗?紧张吗?慢热吗?慵懒吗?他那些习惯性的标签,已经用去年的胜利撕干净了吗?我们带着怀疑,等着比赛展开它固定的方程式:德约的进攻会越来越好,穆雷的抵抗会越来越坚韧,越来越长的比赛,会交给意志和体能去决定。
  第一盘的第六局,穆雷直接站在底线上打出高压,那个球以令人目瞪口呆的速度,让德约目送了它的长距离飞行。这时候答案已经打开,面对一个在半决赛过度消耗的德约,穆雷采用一种主动性的防守,就像紧紧靠住护栏的拳击手一样,用距离去积蓄致命的一击。
  德约科维奇在技术的变化上有不可测量的深度,而穆雷却从场地的空间中找到了自己不可测量的深度,他可以换到任何位置使用他的技术,包括他那标志性的飞奔出场外,正手100英里时速的重击。他用了那么多的空间,去容纳英国人77年的等待,数万观众整齐的尖叫,拽紧的拳头和溃堤般的眼泪,庄重的首相,滑稽的小丑,白发的母亲,失态的记者构成海水那么庞大的压力。
  德约科维奇的反扑随时可以到来,在比赛的第一盘,没有任何得分是可以推断的,因为落点失去了含义,不管争夺从哪里开始,中间如何变调,总会回到20拍以上的拉锯来,他们互相挑战对方体能的极限,包裹坚硬的壳都无法用常规的线路撕去,这让场面看起来像是练习,但这是深渊之上的练习,缀满重物钢丝上的练习。穆雷发出了9个ACE球,挽救了13个破发点中的9个,这也许是这场比赛最终失衡的关键,他擅长于拉锯,却找到了比德约更多脱离拉锯的办法,德约科维奇送出了太多的失误,整整40个,他整场比赛都未能打出100英里以上的正手直线平击,这种平击是他简化拉锯的最强手段,我们可以由此检验出他并不是澳网决赛中的那个人。
  那个过于隆重的结局在等待着穆雷,那个结局隆重得再也无法让人享受比赛。有两次,观众席上都爆发出看走眼的胜利欢呼,然后十分不情愿地坐下。结局将被人牢牢记住,而比赛的过程被设置为一条漫长的通道,不管穆雷如何精彩,在结局之前他依然让人感到窒息。最后的胜赛局,穆雷用发球牢牢控制着赛点依次到来,德约科维奇一直无法破发,他干脆就放弃了,他也在享受着英国人的疯狂,声称很荣幸地成为这个结局的一部分,77年后的7月7日,两个人一起举起一朵迟开得太久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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