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上云端的自行车

来源 :辽河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davidcao1980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劉青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否妥当。情人节这一天,他早早便给于梦发了一条信息,说要送一束玫瑰花给她,此时人已经站在她家楼下了。
  早晨的阳光永远都是清新的。
  刘青捧着花,阳光温柔地洒在花上,使花红得非常耀眼,同时也惊动了楼上早起的人们。刘青脸上有些热了,不停地仰望着于梦住的五楼,希望能看到她从上面跑下来的欢喜模样。这也等于是救他的场了,因为他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和勇气才来的。但他迟迟不见于梦下来,发出去的信息也不见回复。刘青有些懊悔了,他想他应该等她回复后再来的。他想朝上面喊或打电话,更怕于梦拒绝或骂他神经病。他就这样呆呆地站着。太阳已经升高了,天空明亮起来。然而玫瑰花的颜色却似乎淡了许多,没了刚才的精神劲儿。他不知道是否要离开,如果离开了,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刘青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定是没有看到信息,她不会这样的,昨天晚上他们还聊得难分难舍呢。
  正当他苦苦等候的时候,一个帅气的小男孩骑着一辆自行车来到了他的面前。刘青立刻被那辆自行车吸引住了,新潮的样式、流线般的感觉和轻巧的造型,加上绿色环保的颜色,看起来像一架小型飞机一样。小男孩就是开着它从阳光中飞过来的。
  小男孩说叔叔好,我叫于是之,是妈妈叫我来的。说着,小男孩伸手接过那束玫瑰花,还低头闻一下,裂开了嘴笑。他说,我妈妈要我跟您说谢谢了。
  那么她呢?刘青略显惊讶,没听于梦说过她有孩子呀?他又抬头望了一下五楼,才发现窗帘关得很好,像是那种天鹅绒的布料,显得室内十分安静。于梦的确不在楼上。
  于是之把花放在自行车的货架上,车就像花车一样唯美极了。
  他说,我妈妈说您的心意她领了,只是……
  刘青预感到什么,问你妈妈怎么了?
  没怎么,于是之低声说,扭过头看了一眼大门口。大门口的那个光头门卫,正向他们这边看过来。他说我得走了,叔叔再见。说完脚上前一踩,人就上了自行车。
  刘青急了,忙喊两声想叫住他。
  但他没有理会,踩着自行车飞快地走了。
  刘青一脸的沮丧迷茫,这于梦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他现在又该怎么办呢?这女人真怪。
  刘青也只有灰心丧气地回去了。走到大门口时,他突然仰起头来骂了一句,这太阳真毒辣啊!
  那个光头门卫一惊,晃动着光亮的头问,怎么了你?你骂谁?
  二
  回到家后,刘青想到了自行车。
  没想到这个成了记忆的东西,如今又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且是在对于梦表白的时候。虽然她没有出现,但她的儿子出现了。挺帅的一个小男孩,像他小时候一样整天踩着一辆自行车,快乐自在地飞驰在乡村的道路上。
  刘青由此想到了童年。
  由于父亲在公社供销社工作,他家很早就有了自行车,而且是当时最流行的“凤凰”牌子。父亲每天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到了傍晚,刘青几兄弟总会在家门口的晒谷坪上,翘首等待父亲骑车从坡上溜下来,然后稳稳当当地停下来,从车龙头的包里拿出糖果饼干给他们吃。
  但最后一次他们却等来了一位阿姨。原因很简单,刘青他们的母亲突然死了,父亲很快跟这位阿姨好了。她叫覃艳芳,也是丧偶,是个身体肥胖的女人。
  父亲翻了一下眼皮说,以后不要在这等我了,都赶紧做家务去。
  刘青好奇地盯着覃艳芳问,这个人是谁?
  覃艳芳从父亲背后走来,爽朗地说,我叫覃艳芳,是你爸爸的同事呀。
  父亲威严地说,你们叫她覃姨吧。
  兄弟几个都叫了一声覃姨,就分头做家务去了。
  刘青是家中最小的,这些事都轮不到他做。他推着父亲的自行车,要到门前的那个坡上去学骑,他想像父亲那样从坡上溜下来,那种感觉一定很爽。好不容易才推上坡顶,正要溜下来的时候,旁边突然闪出一个人影,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就把车子抢去了。刘青追出十多米也追不上,跌坐在地上哭叫起来。哭叫了好一阵子,刘青才抬头看看周围,天色慢慢地黑了下来,风吹得地里的玉米树沙沙作响。这让他感觉到恐惧和不安,赶紧爬起来往下坡走,一路上想着自行车被抢走了,这可怎么办呢?
  刘青吃饭了。半路上二哥刘明在喊他。
  见是疼爱他的二哥,刘青哭着说,自行车被抢走了,就在刚才那个坡顶上,那人跑得很快。
  啊?!刘明说,你这下可闯祸了,这可是爸爸的命根子呀。
  刘青抓住刘明的手说,二哥你最疼我的了,你看该怎么办?
  刘明拍拍他的手说,你跟我说说那人长什么样,往什么方向跑了。
  刘青哭喊着说,天黑黑的,那人跑得很快,我怎么看得清呀?
  刘明有些犯难了。父亲这个人很古怪的,别看他长得一表人才,但骂起人来相当可怕。对了,父亲不是刚带个女人回来吗?这事就从那个女人入手。刘明说,不怕,等下进去不说丢车的事,他如问起来再说吧。
  刘青只好点头称是。
  所幸父亲整晚没有问起自行车的事。第二天准备上班时,他才问刘青他们。刘青心虚,正想说是被人抢了,刘明抢着说不知道呀!你不是放在堂屋了吗?其他几位兄弟都说是呀。原来二哥事先串通他们了。父亲摸了摸头,说是吗?我这老糊涂了。
  覃艳芳从房间走出来,肥嫩的脸上很有光彩。她问父亲,怎么了?父亲说我的自行车不见了。不见了?覃艳芳说不可能吧?父亲有点儿生气地说,不见就是不见了,怎么会不可能呢?还是女人心细,覃艳芳说报案吧。报案?父亲说,对,只能报案了。
  于是,他们把丢车的事跟民兵营长说了。这一次父亲上班,是搭着队里的拖拉机去的。这让他很没有面子,而且是在覃艳芳来的第一天。父亲去上班的时候,刘青也在上学的路上。经过王小春的家门口时,无意中看到了父亲的自行车,它正停靠在他家的晒谷坪上。刘青立刻义愤填膺,握紧拳头冲进去大声叫道,王小春你这个偷车贼,还我的车来!   但是王小春不在,他的父亲王大会却从堂屋里走出来。王大会说,怎么了?
  刘青气鼓鼓地盯着自行车,说这车是我父亲的,现在怎么会在这里了呢?分明是你们家的人偷了!偷了?王大会说,我这是刚从别人手中买来的。这样啊……刘青傻了眼,说那是从我手中抢来的。王大会说即使是别人抢你的,它现在也是我的了。刘青哑了口,只好灰溜溜地上学去了。
  那天早上的课,他一个字没有听进去,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自行车,当然还会有那个覃艳芳的肥胖身影。
  三
  放学后刘青把事情跟几位兄长说了。大家群情激愤,都说要去找王大会算账。但最终决定等父亲回来再作打算。因为王家人多势重,他们几个小屁孩算什么?晚上父亲回来了。他骑了另一辆自行车,后面自然坐着那个覃艳芳。覃艳芳正搂着他的腰,发出难以忍受的咯咯笑声。
  他们迷惑地站在自家门前,难道父亲又买了一辆自行车?原来那是覃艳芳的自行车。那辆自行车样式跟父亲的那辆差不多,也是“凤凰”牌子的,但颜色是鲜红的,也轻巧一些。覃艳芳虽然肥胖,但她毕竟还是个女人。
  父亲骑着她的自行车,有些小心翼翼。刘青发现父亲脸上有许多汗珠,忙跑去拿了一条毛巾,还说我找到自行车了。找到了?父亲接过毛巾问,在哪里?在王大会的家里。
  他家里?难道是他偷的?他说不是,是他买的。覃艳芳接话,不是报给民兵营长了吗?让他来处理这件事吧。几位兄长都说好。刘青觉得难,但也没能说些什么。父亲吃饱饭就出门去了。刘青不放心,也尾随他去。
  乡村的晚上平静又喧哗,月亮懒散地在夜空中打着盹,好像人间的事与它无关似的,荷塘里的蛙声和小院里的狗叫声连成一片。刘青出门向左上了一个山坡,路边有许多树,树影婆娑。他听到了猫头鹰的叫声,有些毛骨悚然。父亲早已不见踪影,于是他加快了步伐,往民兵营长住的地方走去。
  正走下坡的时候,听到前面有讲话声。是父亲跟一个女人说话。女人的声音很熟悉,是寡妇秦三娘的声音。她说,你就放他一马吧。
  父亲说放他一马?谁叫他偷了我的自行车。秦三娘生气地说,你也太绝情了。我绝情?父亲说,我们好好的,你又跟民兵营长干吗?我?秦三娘说,早早地死了老公,我一个寡妇能干吗?我不依了他怎么办?我娘俩还要活下去呀。父亲说,那也没办法,自行车是要拿回来的。
  你?秦三娘急了,小强他可是你的儿子呀!秦三娘哭了起来,哭声特别刺耳,比猫头鹰的声音还要可怕。
  父亲十分震惊地说,他是我的儿子?秦三娘说,你说呢?父亲没了声音。
  刘青更为震惊,是小强。那个比他大七八岁,整天偷鸡摸狗的坏小子,他居然是父亲的儿子!野崽!父亲最后说,既然这样,那我回去了,你要教育好小强。刘青忙躲到路边的竹林里去了。秦三娘往另一条路走了。父亲回到家,覃艳芳问怎样了?父亲说能怎样,人家说是买来的,况且又抓不到偷车的人。
  刘青回来后也不敢说给几位兄长听,只能闷声闷气地上了床,整个晚上在想父亲和秦三娘的事。父亲怎么会跟秦三娘扯上这种关系呢?真不要脸!怪不得母亲以前经常流泪。他想母亲了,很想到她的坟头上哭一场。看来自行车是要不回来了。他有点儿恨父亲,更恨秦三娘和她的儿子小强。第二天,刘青还是照样去上学。当看到王小春骑着父亲的自行车时,他的心中顿时充满怒火,但又不能发作,只能任由他在学校四处显摆。
  刘青想,他也会偷的。既然是小强偷了父亲的车,那他也要偷一样小强家的东西。秦三娘家就在荷塘附近。每天清晨或者傍晚,秦三娘都挑着桶到荷塘里挑水,然后到菜地里去淋菜,成为一道迷人的风景,吸引着队里男人们的眼球。
  刘青没有去看过。他抬头看到几朵盛开的荷花,仙子般亭亭玉立在荷塘当中,看了一会儿,就拐进一条小路,走到了秦三娘的家。担心让人发现,他绕到后面的围栏边伺机进去。
  观察一下不见动静,刘青爬上围栏边的一棵树,轻轻跳到了院子中央。几只圈在墙边的鸡鸭叫喊起来。他很快跑到房门口,轻推了一下门。门没上锁。他像只猫似的走进去,发现家里没人。他惊奇地发现有许多自行车,新的旧的,大的小的,男式女式的,整齐有序地摆放在堂屋中,就像个自行车商店一样。这很明显,小强就是偷车贼了。他为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感到羞耻、愤怒和难过,心想既然他偷了父亲的自行车,那他也偷“他的”。他看中一辆男式自行车,飞快地推出来跑了。在他身后,好像有小强愤怒的辱骂声,他的心底便感到无比畅快。
  四
  奇怪的是,刘青把自行车推回来后,父亲竟然不闻不问,倒是几位兄长都争抢着要来学骑。刘青很想告诉父亲,说这是从小强那“偷”来的,小强成偷车贼了。但父亲的心思不在他那,也不在刘青他们那,整天与覃艳芳泡在一起,明显消瘦、苍老了。
  因为父亲和覃艳芳在供销社工作,刘青他们每人都有了一辆自行车。队里人都很妒忌。连民兵营长也说,这家人有那么多的自行车,不会是偷来的吧?
  秦三娘说偷你个鬼,你才偷来的。民兵营长大声淫笑说,你才是我偷来的。秦三娘打他的手说,说正经的,我想让小强去当兵。民兵营长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不就当个兵吗?这样,全世界人都认为是坏人的小强,居然戴起大红花当兵去了。大家都想不清楚。但劉青是清楚的,父亲也是清楚的。
  小强当兵后,只听说到越南前线去了。至于后来怎样谁也不清楚。因为时光匆匆,物是人非,父亲带着刘青他们离开农村,来到城市过上了另一种生活。
  刘青长大成人后慢慢地忘掉了自行车,因为现代的交通工具接踵而来,也带来眼花缭乱的忙碌生活。但今天于梦的儿子,却让他重新记起自行车,好像它一直都在那儿,等着他去亲近,去驾驶,甚至会快乐地飞翔起来……
  于梦终于来信息了。她说她病了,花收到,谢谢。真的是病了。刘青立刻复信息问,病得严重吗?要不要去看看?如果是以往,于梦会说不要了,但这次她却说来吧。
  刘青赶紧往于梦住的医院奔去。到医院后,问医生才知道,于梦住的是重症病房,他的心揪了一下,想那信息不是她发的,应该是于是之发的。来到病房前,刘青见到了于是之,他的脸上露着灿烂的笑容。刘青突然觉得这笑容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刘青问于是之,她怎么会住在重症病房呢?   于是之的笑容凝固,低声说,妈妈得了重病。刘青追问,是什么病?
  于是之的眼泪来了,说我不知道。刘青不再问了,心里非常的难受,一个才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呢?接着他想孩子的父亲呢?怎么没听于梦说起过呢?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神奇、那么突然。
  刘青认识于梦是在一个朋友聚会上。当时,刘青才跟妻子离婚,精神上极度空虚、无聊,便在聚会上大肆喝酒买醉。于梦看不过眼,前去劝他,并与他在包间里促膝长谈,一直到人都走光了,才把他送上车回家。在包间于梦怜惜地对他说,别自暴自弃了,如果真的难受,就常在QQ上跟我聊聊天吧。
  之后他们便来往了。大都是刘青约她的。于梦也很爽快地答应,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一朵盛开的莲,气质超凡脱俗。但她每次都离开得很早,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刘青不问,他知道问没什么意思,除非她自己说。刘青很担心于梦的病情,便去问值班的医生。
  医生望了刘青一眼,问他是谁?说除非家属不能告诉别人的。刘青被问住了,只好转身去找于是之,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然而,于是之却不见了。刘青来到病房前往里看,里面白茫茫的。正在想怎么办时,他的电话铃声响了。接了,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女人声。
  刘青问,您是谁?对方说,我是秦三娘呀,你小强哥的妈妈。
  是秦三娘?刘青惊讶,她怎么突然冒了出来?他紧张地问,秦姨是你?你有事吗?秦三娘说,我跟于是之在一楼大厅,你下来,我找你有事。原来于是之跟她在一起,但刘青觉得奇怪,她怎么会认识于是之?
  一楼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倒像个交易市场。刘青发现他们在一个长椅上坐着,于是之正倚靠在秦三娘的身上,秦三娘的手也在抚摸着他的头,好像很亲密的样子。看到刘青走过来,秦三娘拍拍身边的座位叫他坐下,说你现在长得又高又大,越来越像你父亲了。刘青笑着坐下来,忍不住偷看了她一眼。秦三娘老了,但风韵犹存,特别是那眼神,还是那么吸引人。
  秦三娘摸着于是之的头说,他就是小强的儿子,我的乖孙子。
  刘青又是一惊,抬头看着于是之,怪不着他的笑容那么熟悉,原来他是小强的儿子。但刘青很快平静地说,是吗?原来他是我的侄儿了。又问秦三娘,那小强哥呢?唉,秦三娘说,这正是我叫你下来的原因了。
  这时,于是之说要去上厕所。
  秦三娘说你不要乱跑呀,然后继续对刘青说,小强当兵回来后参加工作,很快与于梦结了婚,并生下于是之。但是好景不长,他不知从哪惹上了毒品,吸毒贩毒,现已在监狱里服刑几年了。于是之回来了。但他没有坐下,来到刘青身边说,想去骑自行车。刘青“哦”的一声,等于同时回答了他们的话。
  秦三娘迟疑了一会儿说,我们想请你帮下忙,你看现在于梦病得不轻,也只有你能救她的命了。刘青再一次“哦”了一声,没有回答秦三娘的话,拉着于是之的手说,走,我们现在就去骑自行车吧。他们丢下秦三娘往门外走去。秦三娘又气又急,大声说,刘青你也偷过自行车的,只不过当时我们没有揭穿你而已。
  秦三娘的话,不知刘青听到了没有?他想大概有二十年不骑自行车了。
  五
  大门外车辆川流不息,人们行色匆匆。刘青问于是之到哪去骑?你有自行车的吧。于是之说到我们学校操场骑。刘青说好,我们还要比赛,看谁骑得快。于是之面露难色,说我只有一辆,怎么比?买,刘青说你带我去买就有了。于是之灿烂地笑了,他真的是个帅气的小男孩。
  今天是星期天,学校里没什么人。他们俩在操场上摆开了架势,都表现出志在必得的样子。他们的规则是沿着操场转圈,以十圈为准,看谁先到达终点。随着于是之的一声口令,两个人开始比赛了。于是之的自行车像风一样驶向前方。刘青还很生疏,但磨蹭了一下,也紧跟其后,毕竟他是个大人,力气大些。
  在操场的站台上,有一位老妇人正饶有兴趣地观看他们的比赛。他们正专心于比赛,哪管得了什么观众?
  前面三圈都是于是之在领先,到了五、六圈时,已经把刘青落下一、两圈了。刘青在后面加快速度紧紧追赶,尽量想缩短距离,激起了一身的汗。于是之不时回头看看他,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还吹起了口哨,他把双手放到背后去,只用双脚踩,开始表演车技了。刘青一看有点恼了,这一招他以前也会,而且在下坡时还可把双脚搭在车龙头上,一直溜到坡底。但现在不行,他二十年不骑自行车,能够追上他已经不错了。刘青拼了命似的往前赶。到了第七圈时,他的车子离于是之的不到二十米远了。于是之这才惊醒过来,忙双手扶住龙头,重新加快了速度……
  站台上的那位老妇人坐不住了。她站了起来,嘶哑地喊叫着加油!加油!不为谁,只为他们两个。由于离得远,他们听不到,但她认为他们听到了。
  从第八圈开始,刘青变了戏法似的赶超过了于是之。于是之急得冷汗都出了,哭喊着不可能不可能……老妇人也急了,在台上大声喊,是之加油,加油……并从台上跑了下来。刘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但他假装脚突然抽了一下,車身晃了几晃,速度便慢了起来。这让于是之看到希望,抓住机会超过了他。老妇人舒了一口气,在途中停下了脚步。这场自行车比赛于是之赢了。但他不高兴,甚至还哭得稀里哗啦的。
  刘青忙上前去劝他,怎么你赢了还哭呢?老妇人也忙走过来说,怎么了?你不是赢了吗?刘青一看是秦三娘,说秦姨你也来了呀。秦三娘说我不放心他,所以就来了。于是之丢开自行车,扑到秦三娘怀抱里,哭着说我知道是他让我的。
  刘青安慰他说不是,你真的赢了,你的车技一流。秦三娘也说是呀,我一直在上面看,他的确不如你,是你赢了。她心疼地抱着他说,我们快回医院看看你妈妈吧,也不知她现在怎样了?
  三个人又重新回到了医院。医生对他们说,现在她醒来了,你们可以进去看她了。三个人进入到病房里。病床上的于梦虽然醒了,但她的精神状态极差。她的头斜靠在高高的枕头上,漂亮的头发散乱得没有章法,脸上毫无血色,像是一张白纸。   于是之扑到她的身上,叫着妈妈、妈妈,就哭了。
  于梦勉强地笑了。秦三娘把手扶在于是之的身上,低声说别哭,妈妈才醒啦。刘青也说不要哭,妈妈身体还很虚弱。于是之才停了。
  刘青坐到病床前,抓住于梦的手说,怎么样?感觉好点儿了吧?于梦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泪水也掉了下来。刘青忙说不要难过,我都知道了。于梦闭上眼睛,嘴上想说些什么,但没能说出来。刘青帮她抹掉眼泪,说不要想那么多,你这病我问过医生,不会有事的,安心住一段时间就好了。
  秦三娘跟于是之悄悄走出了病房。秦三娘说你妈妈没药费了,医院都催好几次了。于是之拉着她说那怎么办呀?秦三娘说,只有求刘青了。于是之说,他会帮吗?秦三娘笑着说,你看他们感情那么好,我想他会的。于是之“哦”的一声,坐到走廊上的一张长椅上。
  秦三娘紧挨他坐下,说就怪你那不争气的爸爸,但他现在已经……想起事情的严重性,秦三娘不往下说了。于是之仰起脸来说,爸爸会出来的。秦三娘的心一阵抽痛,无限衰愁地说,希望他能出来,但即使是出来了,他能付得起这么贵的医药费吗?不怕。刘青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说,我來付吧。刘青笑笑,抚摸着于是之的头,对他说我们还去比赛吗?
  于是之裂开嘴巴笑了,一个很阳光的男孩子。比,他说,但这次不给你让了。秦三娘高兴地说,好了好了,总算菩萨保佑,谢谢你了刘青。刘青说先去吃饭吧。
  他们跟值班的护士说了一声,就出去了。病房内的于梦流下了感动的泪水,觉得对不住刘青,心里一直在唤刘青,刘青,你这是何苦?我值得你这样吗?
  出到大门口时,他们看到一辆救护车急驶进来,一个病得很重的人很快被抬了下来。刘青一看脸色变了,那病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前妻王彩凤。他忙对俩人说,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去看看。
  秦三娘眼很尖,说这不是王大会的小女儿吗?她怎么了?刘青来到王彩凤跟前,问推着她的护士,她怎么了?可能是脑溢血,护士边说边往手术室推去了。
  刘青跟到了手术室门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起来。妻子与他分开之后,一直带着女儿刘雅婷过。平时他也会去看刘雅婷,见到王彩凤时气色也很好的,怎么会突然生病了呢?想打给刘雅婷的外公,那个买了父亲自行车的前岳父,但又怕他那凶恶的声音,一定会骂得他狗血淋头的。还是不惹他算了,先找医生问问看吧。
  医生说是颅内出血,一切要等抢救结果再看。
  刘青慌了,想起秦三娘和于是之还在外面等他,只好跑出来对他们说,不能陪你们去吃饭了。秦三娘吃惊地问,那王大会的小女儿是你的前妻?刘青说是的,她现在没什么亲人在身边,只有我能陪她了。
  秦三娘忙说好的,那你在这守候她吧,我们给你带个快餐回来。于是之担心地望着他,欲言又止。刘青对他挥挥手,转身回到了手术室门外。医生正在抢救王彩凤,刘青不时贴近门往里看,但什么也看不到。
  在快餐店里,于是之低着头在吃饭,秦三娘却在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么巧呢?
  六
  王彩凤经过抢救醒来了。看到刘青呆在身边,心里既温暖又难受。
  刘青说你总算醒来了,医生说没事了,幸亏抢救得及时。王彩凤“嗯”的一声,虚弱地问,雅婷呢?她知道了吗?知道了,她在来的路上。那我爸呢?我叫雅婷打他电话,可能也快到了。哦,王彩凤也不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祖孙俩几乎同时到达。
  刘雅婷像只失魂落魄的小鸟一样,问完母亲问父亲,再问医生,最后连她外公也问了。王大会怜爱地对她说,我怎么知道?我不是跟你一起到的吗?王彩凤也呵呵笑了,脸上有了一点儿光彩。刘青知道她没事了,觉得再呆下去没意思,就说我有点儿事先走了。刘雅婷说爸爸你有什么事?不会是那个于姨的事吧?
  刘青瞪了她一眼。王大会呵斥道,要走你就走,不要在这里让我看到心烦!王彩凤喊了一声,爸。刘青一看不对头,便赶紧走了。
  王彩凤幽怨地看着他离开,泪水模糊了双眼。想起在农村的时候,他们每次生气都是这样的难受。为了他父亲的那辆自行车,他三天两头地来到家里。也不干吗,就是蹲在自行车前看,一副很痴迷很不舍的样子。那时她好奇地问他,这辆自行车不是你的了,你还来看它干吗?
  刘青说你不懂的,它是我们的,永远都是我们的。后来他们恋爱了。结婚的时候,父亲给她的嫁妆,除了一台缝纫机,就是那辆自行车,样子虽然老旧,但还是好用的。刘青很奇怪,也很生气,第二天就把它扔到秦三娘家附近的那个荷塘里。后来随父亲来城里生活,也不知它怎样了。可能被水冲走了,或是被养鱼的人捞上来用了吧。
  刘青来到了于梦的病房。于梦听说了,关心地问他,嫂子怎么样了?
  醒过来了。刘青看到她精神多了,还化了妆,脸色红润起来。也就放心了些,说你现在好多了。秦三娘说好多了,已经能吃饭了。于是之拉着他的手问,那个病重的人是谁呀?
  秦三娘制止他说,小孩子不要乱问。刘青说那是你以前的婶婶。于是之“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玩他的手机。这时,一个护士走了进来,问哪位是家属?
  秦三娘忙说我是。护士说你出来一下。在房外她说你要付她的医药费了。秦三娘惊慌地说我们正在筹呢。护士的态度很生硬,说给你三天时间,不然就让她出院吧。秦三娘没了话,苦着脸走进来。她看了一眼于梦,又看了一眼刘青,欲言又止,最后沮丧地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刘青看出了,说,秦姨是交医药费吧。秦三娘的眼睛一亮,说,是的。刘青说我去交吧,不要担心了。秦三娘忙说太好了,你真是个好人啊。于梦哽咽着说,我是个拖累,我还不如死去算了。于是之叫了起来,妈妈你?秦三娘打住了她的话说,你快别这么说了,你这样会好起来吗?也只能让孩子和爱你的人难过你懂吗?于梦不理她,大声地说都怪自行车。
  自行车?于是之说,关自行车什么事?秦三娘说你小孩子不懂的。又对于梦说,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说它干吗?于梦没有再说下去,她的心头在隐隐作痛。   记得多年前,高中开学那天,家里因为穷不同意她继续上学,所以她只有一人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小强正好骑着一辆自行车到街上办事。于梦的行李很多,实在走不动了,央求他搭一段路。小强看到是个漂亮的女生,忙说可以呀。于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就跳上了自行车,也就跳进了他的恶梦里去了。于梦想如果不坐他的自行车,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他后来居然用自行车来贩毒了。所以她拒绝自行车,就连上班也是走路去的。但于是之却偏偏喜欢自行车,一直嚷着要买,她实在没办法才帮他买了一辆。
  于梦终于出院了。在楼下碰到王彩凤,她也出院了。两个人略显尴尬。
  刘青在她们之间徘徊。刘雅婷指着于是之说,你就是于是之吧。
  于是之挺起胸说,是的,你想怎样?刘雅婷说不想怎样,听说你是一个自行车好手,敢不敢跟我比比?敢。于是之说怎么不敢,时间、地点你定。好。刘雅婷说,就在这个星期六早上八点,市体育活动中心球场。刘青他们同时惊讶起来,这两个孩子怎么回事儿?王彩凤说雅婷你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什么?
  于梦也说,是之算了没什么意义的。刘青摇摇头没说什么,暗地里却给于是之竖起了拇指头。星期六的早上,市体育活动中心球场。两家的人都来了,他们要来观看这场特别的自行车比赛。刘青是一个夹在两家之间的人,所以他被指定为裁判。比赛规则还是以十圈为准,谁先到达终点谁就赢了。
  八点整,随着刘青的一声号令,比赛正式开始了。
  细心的王彩凤惊奇地发现,刘雅婷骑的自行车,竟然是刘青父亲的那辆,虽然锈迹斑斑,但让她重新修理过,也显得格外的清亮。于是之则还是骑他那辆很新潮很环保的自行车,看起来有飞一样的感觉。
  刘雅婷一马当先,旋即刮起了一阵风。于梦给予了热烈的掌声。秦三娘也喊道雅婷加油。王大会瞪大眼睛不说话,在球場上来回地走动。刘青在看于是之,他有点儿担心。于是之不甘示弱,飞一般地跟上去。一至八圈不分胜负,俩人显得很轻松,他们还互相开起了玩笑,像是去郊外秋游的同学一样。从第九圈开始,于是之加快了速度,他想进行最后冲刺。刘雅婷也脚下加力,像旋风一样骑得飞快。最后一圈时,天上突然乌云密布,响起了阵阵雷声,眼看要下雨了。
  刘青的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球场上。刘青感到很意外,他不是说再也不来这个城市了吗?秦三娘的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差点儿叫出声来。
  王大会转过脸去不看他。刘青父亲来到场地中制止比赛,对着所有在场的人喊,你们比什么比?难道这一辈子还比不够吗?刘青走上前去劝说父亲。
  然而谁都没有停下,继续着他们的巅峰对决。于是之像触电似的嚎叫一声,自行车箭一般地冲过了终点。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最后,自行车像飞机一样,慢慢地飞了起来,飞上了云端……
  于梦大惊失色,一路跟跑着喊叫,是之呀,你快停下来吧……一场大雨随即倾盆而下。秦三娘惊讶地发现,小强也骑着一辆自行车来到球场上,他似乎是要追赶于是之的身影,也想要飞起来,但怎么也飞不起来。
  多年以后,刘青卖掉奔驰小轿车,买了一辆 “凤凰”牌自行车上班。自行车的样式、颜色跟于是之的那辆差不多。刘青经常跟同事、朋友打趣说,这是他的一辆“小飞机”,骑着它就像飞在了云端上,因为上面有个风一般的美少年,让他感到无比欣慰。
其他文献
站在节日之外 像个观众  心却走在乡俗默许的范畴之内  父亲的节日像五月槐花 一嘟噜一串  比如他刚刚拉开杏花节序幕  转身就成为开犁节的主角  扶着古老的木犁  翻开芒种的序曲  追逐节日的脚步  他刚刚坐在夏日的树荫下喘口气  满坡瓜香就在暗示  开园节到了 这是他最得意的时候  看着一身胭脂和乳香的女人  被拒绝在瓜地之外  他耸着肩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男人  果子熟了 他喝半碗酒  红润的
期刊
一场春雨  洗滌枝柳的尘埃  轰隆的雷声  叫醒蛰伏沉睡的年轮  阳光穿过诗歌,风儿吹过旷野  一曲《春暖花开》,我在素笺上注解  草木情深  不经意的角落,四季轮回  时间在变,青春的诗心依旧默默耕耘
期刊
一  爱人,我擅长在一堆杂乱的楼栋中找到方向  从高空捆着安全带下坠的部位眺望  一缕更遥远的炊烟,笔直,弯曲  感觉内部是有实物存在的  住着乡音,毛伢细嫩的哭声,还有  我孝顺的小仙女  多病的爹娘  二  我置身的位置足夠高  高到小鸟从脚下惊恐地掠过  我熟悉的城市位置只有多数低矮的  出租屋  我攀上高楼大厦的幕墙玻璃  使劲地擦拭,盼望擦醒  一朵家乡飘过来的云彩  更多的时候,我想擦
期刊
阳光下 是你躺在麦浪里  每只蚂蚱都有自己最喜欢的麦子  我也  把你放心底  树的背驼了  只有你笔直笔直  如果我是一片叶子  請你 千万不要将我抛弃  黄色的 红色的 破碎的  那都是我  身体里盛开的花朵  与你分别也在秋季  麦田里的火焰  蔓延  于是我想起你  那不是你的锋芒  站在秋天的阳光前面的  才是你
期刊
生猪往刀尖上奔跑  鱼群被网眼锁牢  下蛋的母鸡放弃了睡觉  利润像私心一樣爆满  给蔬菜水果不断地打激素农药  就像食品不忘记添加剂一样  绞尽脑汁维持餐桌上的消耗  胃口不仅连接消化道  还有澎湃的血液流向大脑  眼睛紧盯着钞票  心脏也会有中箭的时候
期刊
大山太高,脚步跋涉不到  土地贫瘠,长不出秧苗  光棍村的位置地图上难找  缺水缺得眼都直了,人都往外跑  精准扶贫地动山摇  一口深井打到了人们心坎里  光棍村打通了致富路  人打起精神了,脚底生根了  喝了第一碗水,心田都滋潤了  人心稳了,眼睛亮了  村口的百年梧桐树开花了  鸡鸣了,犬吠了,脸上的微笑绽开了
期刊
风裹挟着云朵  腊梅绽放着初恋  房檐下的冰凌撩逗着阳光的爱抚  行囊里裝满依恋与思念  河床讲述远古的神话  这一切与时间无关  写下眷恋的花草与爱情  期待天明之后,有谁还会再来  关心一片落叶与一株草的返青  此刻,我将窗外的风抓一把放信封里  寄给远方的亲人,用一朵花开的声音  告诉他们:我的北方与南方
期刊
风把太阳吹倒  于是日落  可我目光里停留的霾  是季風也刮不过的  千山万重
期刊
我给你二十万,你卖不卖?米老实手中的小刀闪着寒光,在掌心优雅地转了一圈。说话,你到底卖不卖?米老实把着她的脚,朝着大脚趾深深地挖了下去,寒光闪进肉里。她“唉哟”一声闭上了眼睛。  米老实遗传了奶奶的矮个子罗圈腿蒙面纱,米田村的人一看见他就说,老米家的家风真是该传下来,你看米石头多随石瘸子,偏偏这米老实还就随了奶奶。米石头是米老实的爹,石瘸子是米老实的爷爷,石瘸子当然姓石他的儿子姓了米,米老实就成了
期刊
1  这样安静的清晨,很适合想入非非。立夏看到院子里的绣球花萌出了花苞。这是她的专属花园,倘若没人打扰,她会在此一连坐上几个小时。这种绣球花有个好听的名字——无尽夏,与她的名字很搭,仿佛人生里可以有无穷无尽个夏天可以消磨。无尽夏的花苞淡绿中透出隐隐粉色,过渡得相当自然。再过月余,花瓣便会齐刷刷绽开,像粉蝶的翅膀聚集在伞状花序上,攒结成一个个饱满的花球。此刻,它们站在丁香的树荫里,生长得悠然自得,宛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