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纳德·卡斯比特是美国20世纪颇为独特的一名艺术批评家,也是心理分析艺术批评(psychoanalytic art criticism)的先驱者。他于20世纪70年代开始步入艺术批评界,先后为《艺术论坛》(Art Forum)、《美国艺术》(Art in America)等杂志撰写艺术评论文章,并与同行合作创办了《艺术批评》(Art Criticism)杂志,出版的著作有《克莱门特·格林伯格:艺术批评》(Clement Greenberg:Art Critic,1979)、《新主观主义:20世纪80年代的艺术》(The New Subjectivism:Art in the 1980s,1988)、《前卫艺术的邪教》(The Cult of the Avant-Garde Artist,1993)、《救赎艺术:批评回顾》(Redeeming Art:Critical Reveries,2000)、《20世纪晚期绘画的重生》(The Rebirth of Painting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2000)以及《艺术的终结》(The End of Art,2004)等。卡斯比特的艺术批评并不直接构建系统的理论,他反对学院派的写作,主张在速写式的个案分析中体现艺术批评的即时性[9]。由此,卡斯比特的艺评论著独辟蹊径,他以批判格林伯格刻板的形式主义为开端[10],从新的视角论辩了后现代时期(或称“后艺术史”时期)的新艺术。
卡斯比特对后现代艺术的“救赎”,很大程度上体现在他所极力推崇的绘画的复兴。但与希基不同,卡斯比特站在了某种精英主义的立场,捍卫的是更具有个体表达意识与精神求索性的当代高级绘画。正因为此,卡斯比特对再现性绘画的精巧优美无甚兴趣,他转而肯定的是绘画作为一种表现性媒介所不可替代的价值。他指出:“绘画的力量唤出了一种压倒并迫使观众超越他平时的感知和日常幻想的图像。这是绘画仅凭自己纯粹的材料性所携带的原始力量。”[11]卡斯比特以德国新表现主义绘画为例,阐明了绘画作为独特的表现性媒介,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战后德国在“精神”(Geist)上的复苏与精英意识的复活,从而作为一种对抗性的力量,与现实相抗衡[12]。卡斯比特认为:德国新表现主义画家如巴塞利兹、吕佩尔兹、基弗、彭克、伊门多夫等,都体现出一种“新主观性”(new subjectivism),即个体对自身时代处境所反映出的内省的而富有张力的创造行为。由此,新表现主义绘画建立起了一种内化于历史现实,却又独立存在于艺术自律范畴内的精神乌托邦。值得注意的是:卡斯比特所强调的绘画媒介之重要性,同样有别于格林伯格提出的抽象表现主义的媒介纯粹性。对此,他这样写道:
“新德国绘画表明了现代传统的源头并不是对媒介的纯粹性或其惯例的过度操纵的封闭式关注,而是波德莱尔意义上的一种全新的想象力,表达了我们和现实充满激情关系的隐藏逻辑。”[13]
由此可见,媒介在新表现主义绘画中释放出了“纯粹性”以外的另一种潜能,亦即卡斯比特所强调的“新主观主义”,由此也体现出了绘画作为一种创作行为所不可替代的价值。在卡斯比特那里,这种价值集中表现为绘画中的“身体性”。更具体地说,这表现在绘画的“手工性”。在《20世纪晚期绘画的重生》中,卡斯比特开宗名义地回答了“为什么是绘画”这个问题。除了在阐述“新主观主义”中提到的新表现主义绘画与现实的“对抗”,卡斯比特在此书中更强调了绘画作为创造性行为对世俗的“超越”。他进一步提出:绘画最为本质的存在意义,就是其对现实的超越性,而手工的创作,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当手触及画布时,自发的情绪才会即时地流淌,绘画成为有血有肉的生命化身。与之相对的观念艺术的鼻祖杜尚,却将艺术创作视为一项机械化的实践展开。在卡斯比特看来,无论是艺术还是生活的机械化,都是将“人”或“人性”工具化的行为。它意圖剥夺艺术作为超越性的生命所具备的活生生的血液,但最终却无法回避生命本身。进而卡斯比特论述道,这种用意志取代手工创作的行为,恰恰反证了杜尚无法正常地控制自己的肉身,从而失落了艺术作品最
宝贵的生命力[14]。
在此观点中,卡斯比特借助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意图证明绘画行为在释放人的潜意识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也正是绘画的“手工”(handmade)与“现成品”(readymade)的区别。前者可以上升为一种原发的精神活动,后者却只能让艺术家成为机器。身体不释放,精神又在何处依托呢?因而,卡斯比特认为:只有回到身体的绘画,才能借助人类找回“真实的自我性”(trueselfhood)[15]。事实上,哲学家杜夫海纳(Mikel Dufrenne)也提出过相似的观点。在《永远的绘画》一文中,杜夫海纳注意到画家的“画画”行为本身,便是将抽象的“自然”转化为可感的经验世界的过程。要实现这个过程,就要让画家本身变成“自然”。作为“自然”的画家离不开工匠般的双手,因此,所有出自画家之手的造物,便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印记。由此,杜夫海纳也通过绘画行为将人的肉身与精神印记联系起来,他精妙地指出:“绘画不是在画家眼前,而是在画家的手中。”[16]
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卡斯比特不仅呼唤绘画的复兴,还肯定了在当今大规模机械复制的时代,同样存在着不可复制的大师与“杰作”。在《艺术的终结》一书中,卡斯比特花费大量篇幅,激进地批判了后现代主义的消费主义文化吞噬了艺术的“灵晕”,使其沦为大众娱乐的一部分。在该书的“后记”中,他笔风一转,呼吁当代艺术家从街头回到承载了物质媒介、创作过程和主体思考的工作室中,重新钻研技艺、形式与风格语言等问题。这就是卡斯比特提出的拯救后现代艺术的方案——“新派老大师”(The New Old Master)。
对于“新派老大师”,卡斯比特做了这样概括:“工作室重新回到艺术家的生活中,这或许是被称为后-后现代主义(post-postmodernity)的一种信号……其中创造出来的艺术既不是传统艺术也非前卫艺术,而是两者结合的产物。它融合了老派大师的精神性和人文主义与现代大师的观念和探索精神。这是一种新派老大师的艺术。”[17]由此可见,卡斯比特提倡的“新派老大师”,指的是一批具有思考能力,同时又不失技艺的人文主义者。“新派老大师”的作品既区别于古典主义光滑的表面与精准的造型,又不同于前卫艺术走向“去形式化”的纯观念创作。具体而言,“新派老大师”包括卡斯比特高度赞扬德国新表现主义画家[18],当然也包括当今世界画家群体中那些坚持绘画技艺又不失观念性的艺术家。
从字面意义上,“新派老大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典主义老大师们,如卡拉瓦乔、伦勃朗、维米尔、委拉斯贵支等。事实上,卡斯比特之所以提出这一说法,其真正的用意还是复兴现代艺术中的形式、语言、结构等,其抗衡的对象恰恰是当今图像时代的艺术创作,如波普艺术、观念艺术、社会批判艺术等。换言之,“新派老大师”是在当代社会为那些坚守艺术自律的艺术家寻得一席之地。这也显著地体现出了卡斯比特在艺术批评领域的精英主义立场。
结 语
随着前卫艺术批评、现代主义批评、后现代主义批评轮番登场于20世纪的艺术理论,艺术界越来越缺少针对艺术本身的、富有温度和主观感受的批评与言论。正如朱利安·斯塔拉布斯(Julian Stallabrass)所说的那样:“自前卫艺术诞生以来,似乎只有从一定的历史距离看,艺术才具有方向性和逻辑性,而现实似乎总被混乱的迷雾所笼罩。回首过去时我们对艺术是有方向感的,但对当下的艺术,我们却失去了方向感。”[19]在此背景下,无论是希基倡导的“美的回归”,还是卡斯比特提出“绘画的重生”,都在重申一套更为朴素的、符合感官的审美逻辑,无论是希基所称的审美的普遍有效性,还是卡斯比特所捍卫的艺术的精英性。他们的艺术批评不仅仅针对绘画,而是通过绘画这一传统媒介,重新审视艺术本体。如果说,希基期望将审美的权利重新交由大众,那么卡斯比特则是将艺术重新交由艺术,将绘画重新交由绘画,从而实现审美之于人性的解放与超越。
注释:
[1] Dave Hickey, The Invisible Dragon: Four essays on Beauty(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3), pp.36-37.
[2] 同上,p.36。
[3] 同上。
[4] 同上,p. 37。
[5] 同上,p.40。
[6] 同上,p.42。
[7] 同上,p.43。
[8] 同上。
[9] Donald Kuspit, Redeeming Art: Critical Reveries (New York:Allworth Press, 2000), vi.
[10] 在卡斯比特看来,真正的现代主义绘画是具有高度自我意识的创作,而不应被格林伯格提出的“媒介论论”所框死。见Donald Kuspit, The Rebirth of Painting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p.4.
[11] Donald Kuspit, The New Subjectivism: Art since 1980s(Michigan: UMI Press, 1988), p.4.
[12] 同上,pp.7-10。
[13] 同上,p.11。
[14] See Donald Kuspit, The Rebirth of Painting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pp.1-5.
[15] 同上,p.4。
[16] See Mikel Dufrenne, In the Presence of Sensuous: Essays in Aesthetics,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Mark S. Roberts and Dennis Gallagher (Atlantic Highlands, New Jersey: Humanities Press, 1987), pp.146-154.
[17] 唐納德·卡斯比特:《艺术的终结》,吴啸雷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83页。
[18] 卡斯比特撰写了大量德国艺术评论,其中最显著的就是对德国新表现主义的综合论述及个案研究,详见Donald Kuspit, The New Subjectivism: Art since 1980s, Part One: European Self-Assertion.
[19] 朱利安·斯塔拉布斯:《当代艺术》,王端廷译,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0年,第259页。
责任编辑:孟 尧
关于这篇文章涉及的内容,我没有试图进行面面俱到的描述。许多德国艺术家非常出名,也与后极简主义和观念艺术有关,但我并没有谈论他们。很少有人关注柏林的现实主义者,并且也没有人关注慕尼黑的实际情况。比起其他人,一些有个性的艺术家受到了非常多的关注。在本文中,我主要分析在现阶段整个德国局势中似乎最为突出的方面。 当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C h r i s t o p h e r Isherwood)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