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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个梦。
我迷惘地漫步在重重的雾中,竭力地想要逃脱,腿却一圈圈地在原地打转。只是这次,又有些不同,雾的颜色渐渐变深,周遭暗了下来。它从重重黑影中到来,一双翠绿的眸子似千年的璞玉一般温润深沉却又有着摄人心魄的能力。我不自觉地跟着它开始飞奔,任凭空气撕裂的声响在耳边惊雷一般炸响。我停下的时候,看到了一座由黑曜石铸成的城——酆都。这,这不是!
是的,就这样,我跟着一只黑猫,来到一个我不属于的地方。
沉重的石门在我手将推未推之际开启,眼前没有书上描绘的腥风血雨,只有宁静,死一般的寂静。黑曜石铺就的路沉默地延伸着,我慢慢走着,到了尽头。出现了无数绰绰的人影,只有灰色的身形,看不清轮廓更看不清脸庞。他们走进一个房间,出来时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难道是投生?不过,还有一些人走进另一个方间,我听到嘶啦一声,走出一个灰色的身影,奔向另一个房间,忙忙碌碌间,无数个灰影被披上不同的躯壳,来来去去。富人、穷人、工人、警察、小贩、城管、酒吧的服务员、妖艳的女子、肥胖的女老板……明明寂静了无生气,却硬生生地造出一番真实的烟火味,就像是最普通的生活。
又是一个孩子,无奈地选择纵身跃下,在最后的飞翔中他解脱了吗?我不知道。
我看着新闻,不免又叹一口气,顶不住压力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又是这个梦。
我熟门熟路地跟上黑猫,推开门,门后却是一条河,溅起的水花晶莹无比,临河细看,河内却是黄沙滚滚。这是?传说中的忘川?我沿河而行,走了不远,一个光屁股的小娃娃正襟危坐地垂钓,屁股下面垫了一张芭蕉叶。我在河边的青石上坐下,他却熟络地开口,像是多年的老友:“来啦,看看,今天可是钓着了不少好东西呢!”我凑到木桶中一瞧,吓得连连后退,都是些狰狞的虫蛇,盘在绿色的浆液里,散着恶臭。我觉着头晕目眩,坐了许久也不见好。再看那娃娃,却是神态自如,难道是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你瞧我的钩!”都闻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家伙倒好,没钩子,只有一个圈,这水里的东西是有多蠢,才拼尽全力咬住环,被他钓上来!“被我钓上来的东西都是些蠢货。他们忍受不了水底的枯燥乏味,觉得太痛苦,于是拼尽全力咬钩上岸,岸上又哪能解脱,如今只好陷在桶里自相残杀,奄奄一息。”“就像那个可怜的孩子。”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对啊,活着那么苦,死了只是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方式,继续经受痛苦。如果自己走不出来,走到哪里都是苦!只有自己才是唯一的摆渡人啊!”沧桑的话语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说的。“你,叫什么名字?”“名字?名字是什么?我不知道!”没有名字?“你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毕竟我们也已经这么多年没见了。哦,对了,我送你个东西。”他握住我的手,示意我闭上双眼开始念咒,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我睁开眼时,一切都消失了,我感到小腿上还残留着烧灼感,撩起裤子一看,赫然一个诡异的字符。
南无阿弥陀佛。
熟悉的地方又回来了。
我跟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前行着,它还是那只黑猫,双目泛着血腥却异常平静祥和。门后是一条繁华的古街。
人声熙攘却异常祥和,我逛着维持了千年的店铺,心中雀跃。忽而一阵血腥袭来,我忙掩鼻—— 一家肉铺。不过店主是!我惊愕地望着店主头上六个圆圆的戒疤。“施主,要买肉吗?”
“你是个,和尚!”“正是!”
“不是,和尚入了空门不是不能杀生,不能碰肉的吗?”
“没错。只不过我没出家前是个屠夫罢了。”
“还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和尚淡淡地笑,不肯定也不否认。我们的谈话随即被来访者打断。“师傅,好日子十六。”“阿弥陀佛,贫僧知道了,十六,就是明日吧,明日一早我一定到。”
“不知师傅可否容我寄宿一晚?”
“也好,只是这里地方不大。”
第二天,我瞧着和尚半跪在被捆绑的肥猪前,喃喃地念经。而后在清水中过一遍弯刀,对着光试了试刀刃,随后,银光掠过,猪一声哼哼,泥地上绽开鲜艳的曼珠沙华,迅速生长,盛放,血一般的色彩。“猪的灵魂去哪里了,这里不是冥界吗?”
“喏,地上。”随后一把弯刀,只有光舞出花的形态。这和尚似那位解牛的庖丁一般娴熟,区区半个时辰,一切都结束了。和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滴从脸颊一侧滴落,明明浑身染血,似狰狞的修罗,那眼神却是淡淡的,似乎从未有过波澜,不曾怜悯也没有厌恶。换下浸透了血的直褂,那户人家的宾客渐渐来访,和尚拭净了刀转身离开,他的身后,门掩上了,隔断了喧嚣与热闹,人世的烟火味在身后渐渐消逝。和尚与屠夫,这云泥之别的对立,何以在一個人的身上统一?我看看和尚,他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门里门外,一个凡尘一个空门,他却不曾动摇。或许,所谓云泥之别,不过是一个在凡尘里,摆渡着牲畜的灵魂,一个在空门内,普渡着天下众人,同样见证生死,同样摆渡灵魂。只不过一个为人所晓,一个不为人知罢了。我赶紧几步,“师傅法号是什么?”
“法号?是什么?”
“或者名字也行。”
“名字?贫僧似乎没有这个东西。”
一阵可怕的沉默。
“对了,贫僧或许知道什么是名字了。请施主伸出手好吗?”
他在我的掌心勾勒出奇异的字符,我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猛然失去了意识。我抚到自己的上臂上多了个什么,像一个伤疤。
五大三粗的汉子在铁窗内哭得梨花带雨,既知今日何必当初。贪下那么多钱,如今,又是何苦?
我无奈地笑笑,对上黑猫的眼睛,这次却是深邃的蓝。“跟我走了那么多次,你却从未怀疑过我是谁吗?”“你很好看啊!”“……”“你看,你的眼睛还会变色,第一次是绿的,第二次是红的,现在是蓝的,好好看哦。”“……”在答非所问的尴尬中,我回来了。
这次又是一条街,我想去找那个老僧,却找不到肉铺。城墙根那儿蹲着一排灰色的人,面前摆着凌乱的破碗,正袖着手在晒太阳。我走过去瞧瞧,一摸口袋,当然没钱。细瞧那些乞丐,瓷实的肌肤有些过分的苍白,眉眼倒是极为清秀,五官好看得好似画出来的,一双手搭在膝上,指节分明,修长的手指似仙家之人,天下居然有这么好看的乞丐!几个公人匆匆而来,把他们绑起就走。这算怎么回事,我赶忙跟上去。乞丐们被领到一座威严的大殿上,“尔等小贼现在可愿意褪下这层皮了?”“愿意。”“不愿意。”此起彼伏, 嘶啦几声后,走出几个相貌奇丑的公人。“啧啧,傻呀,不就一层皮嘛。扒了这皮,好好看看自己也就超脱了,何苦为了它痛苦到现在,不值得啊。”“舍不得呗,总嫌自己丑,拿皮遮了就不丑了?哎,接受自己有那么难吗?”“……”猫的蓝眼睛在眼前闪现。“走了,走了,你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身上那个娃娃以及老僧留下的痕迹变得耀眼而滚烫,一个字是“我”一个字是“同”,我竟如此熟悉那两个诡异的字符。
当我惊醒的时候,正是半夜,我坐在黑暗里,通身泛寒。黑猫悄无声息地现身,柔软的毛发蹭得我痒痒的。“我是谁啊?”“我是你啊!我只是另一个你罢了。”“那我经历的一切,都是……”“梦罢了。睡吧。”我徒劳地躺下,梦境却越发清晰,是我,都是我。原来都是我。我送给自己一座酆都城,放进人世,所以没有名字,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整个烟火人间,他们违逆常理,因为他们是人的灵魂,他们代表着整个人间的命运轮回,安静的纯洁才能降服恶兽,杀生与普渡同存,因为他们并无差别,真正的自我可以丑陋但绝不虚伪……
一只猫,两处烙印,没有名字的命运,一座酆都城再回不去的自我。
我醒了,清晨,抚到腿上臂上留下的童年的伤疤,这是梦境的残存了,一个“我”,一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