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清,95岁再打一场“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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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富清

  这是70年来第一次,为作出了巨大贡献、建立了卓越功勋的人颁发“共和国勋章”。9月29日,当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亲手把勋章挂在申纪兰、孙家栋、李延年、张富清、袁隆平、黄旭华、屠呦呦的胸前时,我们热泪盈眶。2007年,青蒿素还不为大众所熟知时,我们就认识了屠呦呦,见过她在满屋子的资料里攀高爬低、检索材料;2017年,黄旭华还没有因为总书记让座成为“红人”时,我们已经听他讲过核潜艇的故事;同年,孙家栋还没有因“改革先锋”称号重回大众视野时,我们拜访了他,知道他在为北斗系统的应用东奔西走。我们见过他们未被鲜花荣誉簇拥的模样:勤奋、纯粹,七八十岁也只想着工作。这种人格的震撼久久留在我们心中。
  今年,在还没有公示“共和国勋章”建议人选时,我们也见到了两位老先生:张富清和袁隆平。在湖北省来凤县,我们见到的是张富清。那一天是8月2日,当地建设银行的宿舍楼里,屋宇简陋,95岁的张富清端坐在我们面前,一开口就说战友,但没几句话,就没有声音了,嘴角颤动,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午后炎热,蝉声阵阵,小屋里静得出奇。过了好一会儿,老英雄才平复情绪,说:“和他们的牺牲相比,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尽管从去年退役军人信息搜集中发现张富清的事迹到现在,他的故事已经家喻户晓,但《环球人物》记者团队在采访他、写作他、剪辑他的视频时,仍然一次次涌出热泪,感动到不能自已。这就是共和国英雄的力量。

每次战斗都报名参加突击队


  時间回到1948年11月西北野战军猛攻蒲城永丰镇那天。张富清记得,部队从下午四五点开始发起进攻,但久攻不下,死伤无数。永丰战役,关系到能否彻底打败胡宗南,关系到能否解放大西北,进而支持淮海战役。战事胶着,必须上突击队!
  24岁的张富清虽然参加解放军只有半年多,却已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突击队员了。当年6月,他在壶提山战役中带突击队炸毁一座敌人碉堡;7月,在东马村,他带突击队扫清外围,占领碉堡。战友们都知道,他专挑最危险、最艰巨的战斗任务。71年后,他在悠长的午后回忆起年轻时的心境,只记得一个信念:“我想入党,想向党靠拢,所以每次战斗前都报名参加突击队。”永丰城前,炸碉堡的突击任务就这样又交到了他手上。
  入夜,张富清带着两名战士向永丰城摸去。三人各背四五十斤重的装备到了城墙下,“必须往上爬,手指头全是血,抠着城墙爬出来的,也不觉得痛,只知道要爬上去才能完成任务。”71年光阴没有抹去张富清的记忆,他还能想起那一夜的点点滴滴。“爬上城墙后,我四处观察了下,然后就跳进城了。”这话如今听来轻松,那时可是炮火连天的战场。在战场上,张富清右耳听力受损,牙齿几乎都被震掉。但当时,他顾不上种种危险,第一个跳进城。当他猫起身来想寻找战友时,却被敌军发现,几柄刺刀刷地围上来。张富清下意识地端起枪扫射,趁乱打死七八个敌人,突出了重围。
  “我赶紧往前跑,其实是爬,趴得很低,爬到了碉堡跟前。”时间就是生命,张富清匍匐在地,试图挖开土层埋炸药。哪知碉堡前的土质相当硬,一双手根本挖不动。他急中生智,解下刺刀刨出一个坑,然后把8枚手榴弹捆在一起,码在坑里,压上炸药包,再把土压上增加重量。做完这些,张富清拔掉引线,赶紧跑开,只听轰的一声,碉堡被炸飞了。
  “第一个碉堡被炸开给了我很大信心,我沿着城墙跑到第二个碉堡前,用同样的方法把这个也炸了。”来不及喘口气,张富清遭遇到敌人。几个回合下来,他的子弹打光了。“我就用敌人的枪打。”每一分钟,都是生死存亡的考验。张富清坚持下来了,等到部队攻进城找到他,已经天亮。“到这个时候我才觉得筋疲力尽,爬都爬不动了。”瘫倒在地上,张富清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头顶剧痛。他想起来,跳下城墙突围时,头顶“被人猛击过”。这时一摸脑袋,才知道是子弹擦过,头皮被削掉一大块,流到脸上的血已经干了。死神与他擦肩而过!
  那一夜,连队换了8名连长。回忆起往事,张富清一度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反复呢喃:“我们牺牲得太多了!”这是他此后70多年行为准则的基础,因为“牺牲得太多”“人命换来的国名”,所以要替埋骨战场的战友们继续报效祖国。

“和牺牲的战友相比,我已经很幸运了”


  在硝烟弥漫的岁月里,张富清跟着部队从陕西一路打到新疆,先后荣立一等功三次、二等功一次,被西北野战军记“特等功”“一等功”等,两次获得“战斗英雄”荣誉称号。
  “彭德怀同志曾经拉着我的手说‘你是个好同志’,王震同志亲自给我戴过军功章……”张富清从来没有向家人提及这些荣耀瞬间,他的《报功书》、他的“人民功臣”奖章、他的立功登记表,都收入了一个破旧的暗红色皮箱中。大儿子张建国带记者去找这个箱子时,先小心地问父亲能不能看。“这是他的宝贝,我们从小就不让碰,也不知道箱子里到底有些什么,还是你们媒体报道了,我们才知道箱子里有军功章。”
  箱子被打开,泛黄的《报功书》上满是岁月的褶皱,但“在陕西永丰城战斗中勇敢杀敌”“特等功”等字迹依然清晰如昨。张富清不说话,眼里闪着光。过去的60多年,他选择深藏功与名,只做“自己该做的事”,以至于儿子都不知道他是战斗英雄。
  1955年,当国家需要军人学习新技能服务地方建设时,张富清收起军功章,含泪告别军营,申请了去最艰苦的地方。他从来不知道湖北来凤在哪里,不知道来凤的山有多高、路有多远,只听说这里很穷,就来了。
  妻子孙玉兰还记得,因为路途太远、工作太忙,整个上世纪50年代,他们只回过一次老家,“路上要走四五天”。从地图上看,这里是湖北的“牛角尖”,与四川、湖南交界,是土家族的聚居地。张富清就带着妻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牛角尖”上扎下根来。他没想过条件好不好的问题,只是想着“建设需要”,就这么一直干下来了。   从粮油所到三胡区,再到卯洞公社、外贸局、建设银行,张富清经历过一些跨度很大的岗位。老同事董香彩至今都佩服他过人的精力和始终投入的工作状态,评价道:“他的奉献精神,没有人能做到。”可是张富清认为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他说这话时泪流满面:“和牺牲的战友相比,我已经很幸运了。我还活着,还能有什么要求?”
  张富清带着这样的心情默默奉献了60多年。每一次面临人生选择时,他都选择牺牲自己的利益,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1975年夏天,大儿子张建国高中毕业,恩施县城有国企招工,张建国符合要求。可是,张富清二话没说,给儿子打包了行李,要他去条件最艰苦的杂货溪林场当伐木工,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董香彩那时住在张富清家楼上,他回忆起张建国第一次从林场回家的情景:“衣服都被树木划破了,回来话都说不出,光顾着吃饭,是饿的啊。”
  上世纪70年代,机构精简,张富清主动把妻子从供销社的岗位上精简下来。孙玉兰不服气:“我又没有犯错误,你哪么要精简我嘛?”张富清劝道:“你不下来,我就不好做别人的工作了。”那时候,他们一家六口人,餐餐喝粥。孙玉兰只好去缝纫厂帮工,补贴家用。来凤县的干部悄悄告诉我们:“孙奶奶没有职工身份了,就没有退休金,加上身体不好,看病吃药都报销不了,家里负担很重。”现在,孙玉兰心脏搭有6个支架。

满身伤痕无人知


  军功章的故事,张富清藏了近70年,他从不以英雄自居。董香彩还记得40多年前和张富清在卯洞公社工作时,二人时常一起去山里的联系点。来凤的夏天闷热潮湿,太阳照着更是暑气难挡,张富清却每天戴着帽子。董香彩好奇过:“夏天戴帽子干什么?不热吗?”张富清笑一笑:“还是戴着好,不然一吹风就头疼。”他没说原因,那是永丰城一役中子弹擦过头顶留下的后遗症。
  张富清在战场上留下的伤,满身都是,但除了孙玉兰没人知道。就连张建国也说不出:“只知道父亲是当过兵、打过仗的,但他没告诉过我们有哪些伤。”孙玉兰也一句话带过:“头上身上都有伤,耳朵也是,他不让说。”经过反复打听才知道,张富清年轻时没了牙齿,右耳听力受损,一到变天就头疼得厉害,腋下腿上都有枪伤及刀伤。
  60多年来,张富清把战伤连同军功章一起藏在心底。如今,他却要向蜂拥而至的媒体一次次讲述,因为这是“新的战斗任务”。去年年底,当媒体记者第一次找到张富清时,他一口拒绝了采訪要求。在他心里,战斗经历和工作经历“只是一名共产党员、一名革命军人该做的事”。面对媒体的一再要求,二儿子张健全只好去“哄”老人:“这是组织上来人了解情况,是公事公办。”张富清的故事这才首次被湖北当地的媒体报道出来。
  在报纸上看到自己名字的张富清一下怒了,问儿子:“不说是省里来人吗?咋还见报了!”最后,还是媒体人支了招:告诉老爷子,您今天把自己的事迹讲出来,让媒体宣传出去,就是和平年代给党和人民做的新贡献。这个理由劝服了张富清。从此后,他把接受媒体采访当成了晚年“新的战斗任务”,无论多累,也没有半个不字了。这次也一样,三伏天里,95岁的老人端坐在老旧的沙发上和记者讲述过往,没有显出丝毫疲态。只有在我们收起采访设备,即将离开时,才看到老人一闪而过的疲惫。
  大音希声,唯有最坚定的信仰、最质朴的情怀才能书写张富清的名字。他如此稀有,如此珍贵,用行动捧出了一颗赤子之心。
  张富清 1924年出生于陕西汉中,1948年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同年入党,荣立特等功和数个一等功,获“人民功臣”功勋。转业后,他在湖北省来凤县工作,从不提及军功。2019年被授予“时代楷模”称号,获“共和国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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