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来谁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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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信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之上之国民,对其本国以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的序言里这样写道。
  “七七事变”之后,时任北大历史系教授的钱穆,随西南联大师生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大半个中国,最后在昆明岩泉禅寺落脚,身边只有陆续做了3年的摘写笔记,钱穆就在此基础上开始写作《国史大纲》。战乱、剧变、满目疮痍,“中国会不会亡”的残酷命题每天都在刺激他,《国史大纲》因此创见迭出,成为通史类著作的经典。
  钱穆10岁时就读于无锡一家新式学堂,体操教师钱伯圭思想激进,他见钱穆早慧,问他:“听说你能读《三国演义》?”钱穆说,是。没想到老师说:“此等书可勿再读。此书一开首即云:‘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治一乱’,此乃中国历史走上了错路,故有此态。若如今欧洲英、法诸国,合了便不再分,治了便不再乱。我们此后正该学他们。”
  这番话给了钱穆极大的震动,“余此后读书,伯圭师此数言常在心中。东西方文化孰得孰失,孰优孰劣,此一问题围困住近一百年来之全部中国人,余之一生,亦被困在此一问题内。”
  由“品三国”而大红的易中天,决心用五到八年写作的《易中天中华史》,其总序开宗明义:《文明的意志和中华的位置》,依然是在试图用中外文明史的梳理和比较,突围难住中国人百余年的这个命题。
  用浅显、通俗的方式讲史,并非今人独创。《三国演义》究其本质也不过是《三国志》的戏说而已。1944年,“现代讲史第一人”黎东方在当时的陪都重庆某剧院,以说书的方式说史,主题也叫“品三国”,40法郎一张门票,盛况空前,而这位“说书先生”,还是梁启超弟子、留法巴黎大学博士、教授,著作等身。
  中国人对历史的热情,自古至今,无论朝野。有人以史为鉴,有人以史为棍,有人以史为娱,有人以史为帝王之术,有人以史为攻心之器,有人以史为股掌玩物。改朝换代,先必篡史;时局欲变,借史表态。在中国,历史从来不是一门孤立的学科,它跟政治之间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到了娱乐至死的今天,又成为茶余饭后宫斗戏说的巨大资料库。
  中国人从史书里读到了什么?中国人需要怎样的史书?《易中天中华史》最初两卷出版之后,许多人质疑:此书是否学者明星化后的又一粗制滥造之作?已经名利双收的老易还这么折腾,到底“意欲何为”?
  所有有野心和能力写中华通史的人,都必须面对一道关于中华文明的终极命题,这个命题类似哲学里的“我是谁?我们从何而来?我们因何在此?”
  通史难写,但读通史有益,可以帮助我们建立起一个全局观,认清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文明脉络,以及我们所身处的时代。近代以来,知识分子以个人身份著中华通史,有不少佳作隔着岁月的暌违熠熠生辉:比如吕思勉先生的《白话本国史》、《中国通史》;比如钱穆先生的《国史大纲》;比如张荫麟先生的《中国史纲》(可惜张先生英年早逝,来不及写完)。
  用通俗的方法讲史,还是用学术的方法治史,这两种不同的历史讲述方式背后,有着不同的受众人群与受众口味。你可以拿起以上任何一本,也可以选择易中天的通俗。易中天說,他希望说出他心目中的常识,以及让更多的人说出他们心目中的常识,他等待观点的洪流在此相遇,并成为一场真正的、有意义的、全社会的大讨论。
  由此而言,最可悲的局面,不在于厚通俗薄严肃,或者厚严肃薄通俗,而是没有任何的声音与争论、没有鲜花与臭鸡蛋的死水一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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