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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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半,表盘上的时针与分针刚刚汇聚,又以不同的步调进行各自的旅程。
  她思考着明天下午与对方老总洽谈的事宜,直到电梯门再次合拢才反应过来。暖色的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前台的小姑娘被高跟鞋的声音惊到,拘谨地起身向她道别。
  丈夫来了短信,说女儿已经接到了,但高架堵车估计会晚几分钟。
  她一边回着“嗯嗯,等你们哦”,一边在为访客准备的沙发上落座,翻阅起审查过好几遍的文件。
  但她似乎不太确定刚才看到第几段,干脆将文件收回包里——那落地窗无法阻挡的雨声分散了注意,就像女儿的啼哭那样令人烦忧又异常温馨。
  她托起茶杯走到窗前,茶味的甘苦提点了被咖啡惯坏的味蕾,以从未设想的清爽融入咽喉,余香绕舌。
  雨滴攀沿玻璃,像是玩着“红灯绿灯小白灯”的孩童,趁人不注意便偷偷滑落些许。一道强光为这些晶莹的液体镀上白玉光泽,也穿透了落地窗,被这块透明硬板分隔的两个世界由此紧密相连。
  镜面的重影后那辆恰巧经过的轿车勾人般媚红的尾灯很快消失,被比它贪婪更多的黑暗吞没。
  这仿佛无法前行的雨夜只是不曾得到挽留的过客,这座城市在她的第一次踏足就以热情洋溢的晴朗拥抱了每一位怀揣梦想的年轻人。折射琉璃光影的高楼大厦,精力充沛的人群奔波于大街小巷,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敲响的自鸣钟,广场白鸽犹如随风起舞的白纱。
  那时她莽莽撞撞,以为清晨埋下的种子下午就能收获,直到看惯黄昏后仍然空无一物的土壤的时候才算安定下来,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外贸公司朝九晚五,一点点生根,支撑小小的嫩芽。
  她只是个助理,没有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起头的余地,甚至不知道隔壁办公桌笑容甜美的短发女孩叫什么名字。打卡、上班、下班、回家,那填满梦想的内心所憧憬的闲适生活早已入土为安。她暴露在父母作为茶余饭后谈资的真正现实中,却还未取得那份从容,强烈的自尊心又不允许自己后悔当初的一意孤行,就像入了虎穴,腐烂发臭的洞窟里只有那头横亘出口前的饥饿野兽,先前幻想的什么也得不到,但已经无路可退。
  唯一的暂停是离公司两条街、蜷缩街角的一家小咖啡馆,和租借的单身公寓也刚好两条街的距离。碰上星期四公司领导们的例行会议,她只需趁着午休先准备好所有材料,大可以他们进行会议时去那里享受片刻的休憩。
  那天,她悄然的走进。最靠内的空位静候她的到来,像是最后一位不出于利益而坚守约定的骑士,它左侧年久失修的同伴保持没有座垫的姿态很长时间了;另一侧是木纹清晰的墙面,一盏恰巧安装头顶的小灯仿佛这个角落的专属天使,柔光暖色,步履渐缓。
  “爱尔兰。”她点了和平时一样的东西。
  老板应着,因为身形圆润而几乎与胳膊融为一体的肩膀也像往常那样耸了耸。
  他端着一个高脚杯返回,杯子里棕褐液体沉淀奶油雪顶之下,精妙调配的威士忌和咖啡将会穿透冰雪,入胃,依然温热。
  她停下正在手机键盘上运动的手指,老板却也停下了脚步,还未走到她跟前,而是将这杯爱尔兰咖啡放在另一位比她先到的顾客支起下巴的手臂旁。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不算俊朗,干净的衬衫领口是妻子贤淑的最好体现——既然他手上没有象征婚姻或爱情的戒指——那就是他经常光顾的洗衣店最好的招牌,可惜那样的店铺无法将名号印在每一件清洗过的衣物上,在即使收下的传单也立马进入垃圾桶的时代,发展的方式无非只剩下口口相传,也许花费一场浪漫得不可思议的邂逅的运气才能迎来一位新的顾客。
  男人的公文包整整齐齐平行吧台边缘,呈现一种介于皮草和塑料之间的质地,这样模糊的风格似乎有违主人严谨的原则,所以它被很嫌弃地丢弃一旁,成为没有座垫的那个位子的客人。
  老板再次返回放下的第二杯停住了她对陌生人的小小臆测,他还好像贴心地把高脚杯有缺口的边缘转到背后,而丝毫不介意自己这令人哭笑不得的行为。
  “你想要加点眼泪吗?”
  她听见男人的自言自语,又用眼角余光重新确认了那确实不是向某人提出的问题——他的眼神聚焦着杯身里漫不经心越过上缘标线的棕褐,没有下文,好像将整整一段故事藏了进去。
  这想必也不符合他的原则吧?她对此也不介意,喝下一口,在胃部感受热度的同时双眼继续浏览手机的屏幕,感受数据连通技术带来的欢愉与麻痹;爱尔兰咖啡进入她的世界仅仅因为它在菜单的最下行,而她又恰好想在这难得的闲暇里奢侈一番。
  阅读着明星八卦,从复杂得堪比推理剧的事件里理出一条判断对错的基准,又在下一页各种爆料的粉红大号字体轰炸下土崩瓦解,却乐此不疲,时间也从滑动的拇指间不知不觉流逝。
  直到感到唇舌干燥,顿时发现更加昏暗的环境几乎让她不能一下子找到高脚杯的位置。店里所有的脸都抬起来望向窗外——有些也被手里冰冷的白光映得惨白。
  窗外乌黑如墨,陡然浓密的雨云打了每个人个措手不及,不知谁吹了声戏谑的口哨,豆大的雨点便不管不顾地落下,一滴滴无情抽打早上那个天气预报员振振有词的嘴脸。
  她是虚惊一场,本以为忽略了时间已然入夜,原来只是百年难遇的骤雨硬生生浇灭了这座城市引以为傲的晴朗。
  稍纵即逝的兴奋后接踵而至的抱怨逼迫咖啡店老板极不情愿地打开了全部的灯,好几个早已损坏的灯泡也在此时暴露无遗。滥竽充数的家伙无处不在,滥竽充数的家伙却也总能得到宽恕。
  这样的骤雨不会持续太久,根本比不上例行会议的冗长。
  然而她结束了手机里离之甚远而又如临其境的一段段爱恨情仇和剩下的咖啡的时候,大雨则由半小时的执著转入第三十一分钟的顽固。
  她开始有些焦虑,店里面的客人出人意料得所剩无几,最后一位女孩等来了送伞的男友,这对甜蜜的小情侣在门口旁若无人地亲昵许久,仿佛那是遮羞的衣物,必须好好穿上才敢手挽着手挤在一把伞下走出店门。   老板终究还是关掉了三分之二的灯,趴在吧台后面,空荡的店面远不比惬意的小盹来得有吸引力。
  身旁同样喝爱尔兰的男人坐到了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估计也在与大雨鏖战。
  手机惊慌失措地震动起来,她对着屏幕上联系人的姓名迟疑了一秒才接听。耳朵里响彻共事的另一位助理焦急的声音:没有营销计划的副本。领导们只好讨论下一个议题,要她必须在二十分钟内送到。
  她答应道,回想着明明早上还特地把那叠十几页的副本放在床头柜上清点了一遍……
  床头柜……
  在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后她冲动地拉开风雨前仅有的城门,雨滴的坠落从低沉怨念的赌咒瞬间变成劈头盖脸的咆哮,水花夸张的圆弧仿佛激起它的不是液滴而是一颗颗来自星河的陨石,打碎了周遭的景物,丝毫不如诗如画的烟雨水幕就像捆绑伤口的纱布般粗糙冰凉。
  “怎么了?”
  震耳欲聋的雨声里夹杂进男人的友善。
  “没什么……我得回家,马上……”她的回答细弱蚊语。
  男人却立马转身去叫醒了吧台的老板,询问是否有可以借用的雨伞。大叔迷迷糊糊抬头,起身摸向收银机,在男人重复了一遍问题后摆摆手又把头埋了下去,好像除了收钱没什么该需要操心的事。
  角落里原本放置爱心雨伞的塑料架袒露着一个个再也没被填上的空槽,默默支持原判。
  雨势没有任何弱减的迹象,自顾自滂沱着,全然不考虑她的心情。
  “你很急吗?”男人问道。
  很急么?明天公司与外商会谈,所以今天必须马上做下决定。她的工作内容已经够简单了,只是整理复印几页纸,装订成册,准备好足够的数量,任何一个刚毕业的求职者都能做到,任何一个。
  而这些又怎么可能三言两语跟这个只是喝了一次同样咖啡的男人解释得清楚,她垂着头,因为不知从何说起而沉默。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下脸颊。
  她急忙往前走一步,试图用雨掩饰泪痕,但门外的屋檐出卖了她,雨帘还是有一步之遥。
  男人的西装突然披到头上,残存的体温令她的意识空白了一秒,这短暂的空白里她的手腕被牵起,拉出了店门。
  “我陪你去。”
  明明倾泻的雨水却好像全部背逆前进的方向,冲刷着污秽般冲刷着逆流而上的自己。男人不时用衣袖擦拭额头流下的水滴,湿透的衬衫晕出暧昧的肉色。
  她躲在他的衣服下,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尚存的热量来自他握紧她的手心,其余随着雨水几乎流逝殆尽。
  但那一瞬间的空白偷偷膨胀,超越了冷静覆盖的范围,好像只要跟上他稍稍有些急快的步伐,下一步就能穿过这瓢泼大雨的边缘。
  他在街口放缓脚步,向她询问方位。雨声太大,他低下头,淡薄的须后水清香令她也低下了头,只是伸手指了指公寓的方向。
  门房阿姨热情地递给他们干毛巾,他随手擦了几下,随即又返回雨中——他的公文包还落在咖啡店里。
  她连忙叫住他,要他的号码。没有纸笔,没有重复,雨声依旧聒噪,然而那是她一生中记得最清晰的十一位数字。
  在最坏的天气里遇见了最美好的未来。
  但他们的运气全部耗费在了这场邂逅里,现实总是斤斤计较得苛刻,爱情的甜蜜逐渐举步维艰,那家咖啡店在拆迁的铁锤下沦为废墟时,一同埋葬了她的初恋。
  她已经不记得分手的理由,就像自然而然流逝的体温,只是骤雨太急。
  姗姗来迟的丈夫一边听着她对糟糕天气的不满,一边撑着伞把她送进车。女儿睡得正香,攥紧小小的拳头,即使被从车载摇篮抱到怀里也依旧继续美梦。
  交通状况还未改善,他们又成为了高架里赤红长龙的一环,除了静候别无他择。
  丈夫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衬衫的领口有一点老旧的污迹,似乎是水笔的点印,属于那种无论在洗衣机里翻滚多少遍都爱莫能助的类型,无伤大雅,她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敲打着车窗的雨滴被这城市里最令人烦躁的止步不前渐渐磨去了淅淅沥沥的优雅,成为急而乱的鼓点。
  小家伙不安地动了一下,她柔声轻拍,朦胧中的车鸣此起彼伏,诉诸着共同的心情,却不知其中会否有人希望这大雨,从未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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