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我认识海伦的时候，尚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对于所有的同龄人来说，他们似乎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学习上。在这个闭塞的小城里，几乎每一个人都选了同样的一条道路。努力读书，考取一所好的大学，在将来有一份安稳的好工作。
所以，这些更加剧了海伦与我们的不同，只是这些要到很久以后那些人才能理解。在我们中间，只有杜海伦把最美好的时光给了青春。而我们都在那些考试和升学里措手不及地苍老了起来。
她是美好的，在那样的年纪已经很会打扮自己。她喜欢跟我说她的那些小秘密，凑得近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就看到她鼻子上那几颗调皮的雀斑。杜海伦不是很漂亮，但她却是自然的、野性的，就好像莫文蔚一样。笑起来很甜美。
我们总是有讲不完的话。仿佛是很长时间没有与他人交谈过一样，在偶尔的夜里，她会给我唱歌听。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喜欢上莫文蔚。她一首一首地唱给我听。我们拥抱，她用尖锐的声音叫我的名字，说，薇安，两个女孩子相爱，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我们在那样的时间，阅读圣经，在下着雨水的夜晚写下长长短短的诗歌，讨论彼此喜欢的男孩子。很多事情，就是在那些深深浅浅地交谈里埋下了线索。只是要经年累月之后，才能让人们看见它的本质，这是一种过程。
杜海伦从未对我说出，她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但她的描述无不证明那个人是儒雅的，安静的，而非似同龄人那样浮躁。也许每一个女孩子都会选择一个那样的男人去相濡以沫。
记忆里，她始终是那样恬淡的，高额头，干净利落地短发。也许这样的一个女孩儿是扔在人群里也丝毫不会起眼的，不会让人关注的。也或者，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地存在着的个体，别人始终不能了解我们想要的生活，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诚然。那样的年纪，对于任何事物确实都是陌生的。所以当杜海伦把她写得厚厚的诗集给我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她甚至破天荒的在我面前抽了烟，一个女人抽烟的姿势往往是美丽的，那只是因为她太过于寂寞。杜海伦告诉我，薇安，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就是说着那样的话在我的怀里睡去。她的身体蜷缩着如婴孩一般。回复到初在子宫里的状态。对这个世界是未知的。有太多的迷惑、敏感与难过。
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是一个人的。她的父亲因为错手杀了她母亲的情人而被判刑，母亲与别人的离开，让她过早的成熟起来。
她的隐忍暴露了她的软弱，也最终迫使她做出了跟自己一生有关联的事情。
杜海伦同人私奔那天，几乎让所有的人跌破眼镜。就着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终日沉默寡言的女孩儿，居然同我们的化学老师私奔了。在我们即将面临高考的前夕。
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了在她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她爱他，而他只不过是把她当作一个生孩子的工具，他已经有了两个女儿，迫切地需要一个儿子。
杜海伦把那些话写在一张化验单上，背面是她怀孕一个月的事实。她在信里告诉我，薇安，也许每个女孩子都要拥有一场私奔，但也许，我的这条注定是条不归路，可是我愿意。
那三个字写得触目惊心。只是一句我愿意，就承担了这一路所有的苦痛与悲喜。我多么的想去找回这个傻姑娘，然而她已经不知去向，我甚至连她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繁重的学习与每日剧增的压力，让我暂时地忘记了这些。我已经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管这些，惟一能做的就是抓住眼前的一切，不让所有跟未来有关的东西全部落空。
只是在暑假的某些个夜晚。下着雨的时候，我一个人翻着她写地厚厚的诗集。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亦想知道昔日里这个最好的朋友现在在哪里。距离她离开一个月的时候，她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嘶哑。那边似乎一直下着雨。我能想像到，她洁白的脸微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茶花，只是现在她已经失去了水分。正在枯萎起来。她过得不好。
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她和男人私奔以后，他的妻子改了银行的密码，并且起诉办理了离婚手续。他们靠身上仅剩的钱坚持到现在，如今没钱了。她因为身孕而不能出去工作，而他则把所有的气恨都撒在了她身上。她对我说，薇安，我受够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只是我不知道，这残酷的生活要把我逼到哪儿。
我叫她的名字，海伦，如果你在他身边，只是贪图一时的温暖，那么你回来吧。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声音羸弱的像个孩子。
她告诉我并未离开这个城市，因为她喜欢这里的天空，然后我在夜晚九点的时候去坐公交车，我对她说，海伦，你等着我，我带你回家。
从城南到城北不过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然而我的心情却交叉错杂。也许在下一秒，我们见到彼此的时候，会激动地哭出声来，还是微笑着，我的心情已然高涨到了这样的地步。
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她站在百盛门前安静地等着我，穿着好看的裙子。一如当初的素朴，惟有腹部已经稍微隆起，有些细微的变化。
那时候雨停了，道路两旁的路灯散发出昏黄的灯光。已经错过了最后的一班公交车，因为没有太多的钱，我们选择了步行。那对于我们来说，是一段长路。一路上就是那样，交谈着，一直朝前走。
经过钟鼓楼的时候，她做了停顿说要休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她从行李包里拿出了两沓小小的纸片，细看才发现那些是脸谱风筝。她说，这是这段时间她跟着邻居的老太太学会做的。
我们脱去了鞋子，光着脚在马路上奔跑起来。两米长的风筝被风扬得很高。曾经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我们相拥取暖，念诵诗歌。
若不是因为她不小心摔了一跤，也许我们会一直这样，跑回去。直到我听到她摔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喘息声。我才停了下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上已然沾满鲜血，她把手抬起来给我看，她对我微笑，她说，薇安，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白色的裙子很快就被那些红色的印记染红。我看到她眼里的泪水。我们在路边拥抱着哭了起来，似乎除却拥抱和哭泣以外，我们已经丧失了任何解压的本能和方式。
我们选择了就近的医院。医生给她做了小小的检查。最后的结果为，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她顿时哭了起来，我出来的时候他才打了我，他说让我跟孩子一起去死，我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所有的哭泣与悲伤，都是暂时的。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悲伤下去。那一晚，海伦穿着我的睡衣，在我的身边睡下。我看着她的头发已经长得那么长，像海藻一样。她的额头高而饱满。扬起嘴角的时候带着小委屈。我试图叫醒她，同她说些什么，但她已在睡梦中。
有一个礼拜之久。直到她的身体恢复好了起来，她对我说薇安，也许我应该去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而不是一直这样下去。我不肯答应，我说，再过几天我就要去上大学，也许你可以陪我到别个城市，重新开始。
她到底是笑了，她说，薇安，对我而言，从跌倒的那一刻开始，已然什么都是全新的了。我没有理由一直悲伤下去，我还要写诗歌给你看。你信我。
我对着她点点头，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剩下那些裙摆的影子还在眼前，飘来晃去。
八月末的时候。我离开这个城市前往别处上学。临行前我们见了一面，那时她已经在一家甜品店做了服务员，她告诉我她的生活已经好了起来，就像那些面包一样，甜蜜而平淡。
因为答应了她，我们一直保持书信联系。也许这种方式已经略显古朴，但是已经足够温暖彼此。我们需要彼此的存在，就这样浓烈而风声地活下去。
我告诉她，在我们学校的宿舍楼下，有一大排樱花树。樱花开放的时候特别美。每一次提及到的都是生活上的一些琐碎，但是这样已然很好。
那时我已经知道，她开始了新的爱恋。对方是我们的高中同学林。他一直暗恋她。她告诉我，她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写诗。每一次，她都会把新写好的诗歌抄下来给我。
就是这样的一座多雨潮湿的南方城市。在没有她消息的两年里。我们都在不动声色地变化着，越发的美好起来。整整两年，我们写下的书信已经塞满了一个抽屉，从十九岁的雨夜到二十一岁的蜕变。庆幸彼此一直都在，一直就这样以别样的方式存在着，温暖着彼此。
三月的时候，她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即将要生小孩的事情，我怪了她很久。她甚至连自己出嫁的事情都没有告诉我，她说你在上学，不想耽搁你。声音依旧柔软如昨，我说你们来看看这里的樱花吧，她说好。
两天后她到达这里时，我正在给她写信。别人叫我时，恍惚间看到她站在樱花树下对着我微笑，恬淡如初，目光明亮，漆黑的像个婴孩一般。
然而，我没有见到她，只是看到了林，还有他抱在怀里的婴儿。他告诉我因为她年轻时流过产，加上先天的子宫壁太薄，难产死了。她在去世的前一晚打电话给我，并说她来看我。林递过来一沓纸，我拆开看，全是风筝脸谱。
我把脸放在手心里，然后哭了。
编辑：凌荷
所以，这些更加剧了海伦与我们的不同，只是这些要到很久以后那些人才能理解。在我们中间，只有杜海伦把最美好的时光给了青春。而我们都在那些考试和升学里措手不及地苍老了起来。
她是美好的，在那样的年纪已经很会打扮自己。她喜欢跟我说她的那些小秘密，凑得近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就看到她鼻子上那几颗调皮的雀斑。杜海伦不是很漂亮，但她却是自然的、野性的，就好像莫文蔚一样。笑起来很甜美。
我们总是有讲不完的话。仿佛是很长时间没有与他人交谈过一样，在偶尔的夜里，她会给我唱歌听。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喜欢上莫文蔚。她一首一首地唱给我听。我们拥抱，她用尖锐的声音叫我的名字，说，薇安，两个女孩子相爱，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我们在那样的时间，阅读圣经，在下着雨水的夜晚写下长长短短的诗歌，讨论彼此喜欢的男孩子。很多事情，就是在那些深深浅浅地交谈里埋下了线索。只是要经年累月之后，才能让人们看见它的本质，这是一种过程。
杜海伦从未对我说出，她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但她的描述无不证明那个人是儒雅的，安静的，而非似同龄人那样浮躁。也许每一个女孩子都会选择一个那样的男人去相濡以沫。
记忆里，她始终是那样恬淡的，高额头，干净利落地短发。也许这样的一个女孩儿是扔在人群里也丝毫不会起眼的，不会让人关注的。也或者，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地存在着的个体，别人始终不能了解我们想要的生活，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诚然。那样的年纪，对于任何事物确实都是陌生的。所以当杜海伦把她写得厚厚的诗集给我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她甚至破天荒的在我面前抽了烟，一个女人抽烟的姿势往往是美丽的，那只是因为她太过于寂寞。杜海伦告诉我，薇安，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就是说着那样的话在我的怀里睡去。她的身体蜷缩着如婴孩一般。回复到初在子宫里的状态。对这个世界是未知的。有太多的迷惑、敏感与难过。
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是一个人的。她的父亲因为错手杀了她母亲的情人而被判刑，母亲与别人的离开，让她过早的成熟起来。
她的隐忍暴露了她的软弱，也最终迫使她做出了跟自己一生有关联的事情。
杜海伦同人私奔那天，几乎让所有的人跌破眼镜。就着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终日沉默寡言的女孩儿，居然同我们的化学老师私奔了。在我们即将面临高考的前夕。
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了在她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她爱他，而他只不过是把她当作一个生孩子的工具，他已经有了两个女儿，迫切地需要一个儿子。
杜海伦把那些话写在一张化验单上，背面是她怀孕一个月的事实。她在信里告诉我，薇安，也许每个女孩子都要拥有一场私奔，但也许，我的这条注定是条不归路，可是我愿意。
那三个字写得触目惊心。只是一句我愿意，就承担了这一路所有的苦痛与悲喜。我多么的想去找回这个傻姑娘，然而她已经不知去向，我甚至连她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繁重的学习与每日剧增的压力，让我暂时地忘记了这些。我已经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管这些，惟一能做的就是抓住眼前的一切，不让所有跟未来有关的东西全部落空。
只是在暑假的某些个夜晚。下着雨的时候，我一个人翻着她写地厚厚的诗集。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亦想知道昔日里这个最好的朋友现在在哪里。距离她离开一个月的时候，她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嘶哑。那边似乎一直下着雨。我能想像到，她洁白的脸微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茶花，只是现在她已经失去了水分。正在枯萎起来。她过得不好。
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她和男人私奔以后，他的妻子改了银行的密码，并且起诉办理了离婚手续。他们靠身上仅剩的钱坚持到现在，如今没钱了。她因为身孕而不能出去工作，而他则把所有的气恨都撒在了她身上。她对我说，薇安，我受够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只是我不知道，这残酷的生活要把我逼到哪儿。
我叫她的名字，海伦，如果你在他身边，只是贪图一时的温暖，那么你回来吧。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声音羸弱的像个孩子。
她告诉我并未离开这个城市，因为她喜欢这里的天空，然后我在夜晚九点的时候去坐公交车，我对她说，海伦，你等着我，我带你回家。
从城南到城北不过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然而我的心情却交叉错杂。也许在下一秒，我们见到彼此的时候，会激动地哭出声来，还是微笑着，我的心情已然高涨到了这样的地步。
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她站在百盛门前安静地等着我，穿着好看的裙子。一如当初的素朴，惟有腹部已经稍微隆起，有些细微的变化。
那时候雨停了，道路两旁的路灯散发出昏黄的灯光。已经错过了最后的一班公交车，因为没有太多的钱，我们选择了步行。那对于我们来说，是一段长路。一路上就是那样，交谈着，一直朝前走。
经过钟鼓楼的时候，她做了停顿说要休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她从行李包里拿出了两沓小小的纸片，细看才发现那些是脸谱风筝。她说，这是这段时间她跟着邻居的老太太学会做的。
我们脱去了鞋子，光着脚在马路上奔跑起来。两米长的风筝被风扬得很高。曾经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我们相拥取暖，念诵诗歌。
若不是因为她不小心摔了一跤，也许我们会一直这样，跑回去。直到我听到她摔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喘息声。我才停了下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上已然沾满鲜血，她把手抬起来给我看，她对我微笑，她说，薇安，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白色的裙子很快就被那些红色的印记染红。我看到她眼里的泪水。我们在路边拥抱着哭了起来，似乎除却拥抱和哭泣以外，我们已经丧失了任何解压的本能和方式。
我们选择了就近的医院。医生给她做了小小的检查。最后的结果为，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她顿时哭了起来，我出来的时候他才打了我，他说让我跟孩子一起去死，我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所有的哭泣与悲伤，都是暂时的。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悲伤下去。那一晚，海伦穿着我的睡衣，在我的身边睡下。我看着她的头发已经长得那么长，像海藻一样。她的额头高而饱满。扬起嘴角的时候带着小委屈。我试图叫醒她，同她说些什么，但她已在睡梦中。
有一个礼拜之久。直到她的身体恢复好了起来，她对我说薇安，也许我应该去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而不是一直这样下去。我不肯答应，我说，再过几天我就要去上大学，也许你可以陪我到别个城市，重新开始。
她到底是笑了，她说，薇安，对我而言，从跌倒的那一刻开始，已然什么都是全新的了。我没有理由一直悲伤下去，我还要写诗歌给你看。你信我。
我对着她点点头，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剩下那些裙摆的影子还在眼前，飘来晃去。
八月末的时候。我离开这个城市前往别处上学。临行前我们见了一面，那时她已经在一家甜品店做了服务员，她告诉我她的生活已经好了起来，就像那些面包一样，甜蜜而平淡。
因为答应了她，我们一直保持书信联系。也许这种方式已经略显古朴，但是已经足够温暖彼此。我们需要彼此的存在，就这样浓烈而风声地活下去。
我告诉她，在我们学校的宿舍楼下，有一大排樱花树。樱花开放的时候特别美。每一次提及到的都是生活上的一些琐碎，但是这样已然很好。
那时我已经知道，她开始了新的爱恋。对方是我们的高中同学林。他一直暗恋她。她告诉我，她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写诗。每一次，她都会把新写好的诗歌抄下来给我。
就是这样的一座多雨潮湿的南方城市。在没有她消息的两年里。我们都在不动声色地变化着，越发的美好起来。整整两年，我们写下的书信已经塞满了一个抽屉，从十九岁的雨夜到二十一岁的蜕变。庆幸彼此一直都在，一直就这样以别样的方式存在着，温暖着彼此。
三月的时候，她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即将要生小孩的事情，我怪了她很久。她甚至连自己出嫁的事情都没有告诉我，她说你在上学，不想耽搁你。声音依旧柔软如昨，我说你们来看看这里的樱花吧，她说好。
两天后她到达这里时，我正在给她写信。别人叫我时，恍惚间看到她站在樱花树下对着我微笑，恬淡如初，目光明亮，漆黑的像个婴孩一般。
然而，我没有见到她，只是看到了林，还有他抱在怀里的婴儿。他告诉我因为她年轻时流过产，加上先天的子宫壁太薄，难产死了。她在去世的前一晚打电话给我，并说她来看我。林递过来一沓纸，我拆开看，全是风筝脸谱。
我把脸放在手心里，然后哭了。
编辑：凌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