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梅黛丝在歌唱(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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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赛里木湖夜晚,仍要生火炉盖棉被。炕上放了二十条被褥,他们全都利用上了,一家三口呈180度扇形,分别在三个方向筑了三个巢。妻子居中,他和女儿在两边,三双脚对着炕边上的长条桌。他翻了个身,听到妻子低低地嘟囔了句“竟然能睡得着”。
  他头顶上是窗,风从丝绒窗帘下吹了进来,凉凉的,吹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头和半个身子舒服地倚在大号的荞麦枕里,两条被子一直拢到耳朵根,实在懒得起来挪地方,便抓过一旁的毛线帽子戴上。火炉缝隙透出的小片光亮,把他的这一动作放大了投在毡墙上。妻子小声问,冷吗?他低声答,有点风。
  外面的风越刮越大,百米外的森林发出汹涌的波涛声。毡房顶上不知是彩旗还是布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是妻子扇向女儿的耳光声。女儿比妻子高半个头,由着妻子一连五六个耳光打过去。
  那些日子,妻子天天都在问为什么。有时半夜突然就痛哭起来,拉着他问为什么。
  他偷偷地去看了那个男人。地址是在女儿的一个快递盒子上拍到的。女儿在洗澡,让他帮忙签收快递。很轻的一个大盒子,他下意识地拍了照。女儿把快递拿回了房间,过了半天才出来说是在网上订的干花,自己都忘了。女儿头上包着浴巾,走来走去擦着头发。
  那个男人只比妻子小三岁,妻子听到年龄就强烈地表示了反对。他没有表态。
  除了在工作和专业上有着明确不可动摇的态度外,他通常都是听妻子的。生活里的那些琐事,住什么户型,装修什么风格,穿什么吃什么,他乐意看着妻子兴冲冲地做决定。她有时过于天真善良,甚至容易冲动。
  下了飞机,他就近找了家酒店,放下行李叫了辆的士找了过去。司机鼓捣着手机,一路张望着。找到那里并不大顺利。是个老旧小区,大门一边是所学校的院墙,另一边是排两层楼的小门面房。从门口可见院子里有几棵粗壮的大树,半遮半掩地露出几栋灰扑扑的旧楼房。门口有个微胖的保安坐在一把椅子里,为进出的车升降栏杆。事实上也没什么车进出,那保安两手十指交叉扣在肚子上,微微偏着脸烦恼着,但又不愿意深度烦恼,很快吸了口气转向另一边。看到他走近,立刻收起腿坐直了身子,预备要起身又不确定。他忙解释说,路过随便看看。保安听出了不一样的口音,便问,是外地来旅游的?他答,是的。保安随即笑了,说这片可没什么好看的,是被上面领导忘记了的最差的几个社区之一。然后吊起眼皮向两边街道努了努嘴。路边的林带长荒了,水泥路面也破烂坑洼。
  他还没有想好要做些什么,仅仅是无意中拿到了地址。那个人姓门,很少见的姓,名志。偏巧这时大门旁的小门里走出了一个人。他随口问保安,听说过有姓门的人吗?刚过去的那位就是。他答这姓真是罕见,随后谢过告辞,远远地跟上了。女儿说他家就母子俩,所以就是他了。门志穿了一身时尚的黑色运动装,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松垮而老練地一步一顿,走路的样子像只有二十七八岁。他跟着进了一家川菜馆,很小,只有八个老式火车座。和门志坐一桌的是一对长相酷似的父女,父亲是个光头胖子,女儿大约十一二岁,菜已上了桌。
  他坐在了斜对面。老板娘向他推荐了招牌菜,他没有推辞。
  门志的发型是精心打理过的,两鬓剔光,中间一丝不乱地倒向一边,像二战电影里的德国军官,神情也像。店里有禁止吸烟的告示,门志仍向老板娘询问可以吸烟吗?迟暮却没美丽过的老板娘,一副受了无数央求拗不过的样子,笑着翻去一个白眼说,就你特殊。门志老练地拱手谢过,点上烟慢悠悠地吸起来。门志相貌不差,一笑却皱纹四起,毕竟是近四十岁的人了。门叔,你眼镜多少度?女孩问。这是蓝光镜没度数,门志把眼镜摘了递给女孩。蓝光镜看电脑和手机时可以保护眼睛。光头胖子向女儿解释,然后对门志说,平时还戴着就有装逼的嫌疑了!门志向他喷了口烟说,你也装啊。胖子一边摇头躲烟,一边道,我丫头都这么大了,不敢像你虽然屡战屡败仍然勇往直前,算是没白活。门志拖长音冷冷一笑道,你哪根筋不对了?胖子哈哈笑着转脸对他女儿说,爸爸跟你门叔开玩笑呢。你门叔厉害了,在圈子里小有名气,还找了个名牌大学的女朋友,是个富二代。说完端起桌上的啤酒,摇着头说,真心话,你厉害!门志歪着嘴笑了,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也端起了啤酒。
  他的筷子在一堆辣椒皮里划来划去,他不能吃辣,只尝了一口,就觉得从舌尖一直烧到了胃里。他觉得憋闷,因为门志慢条斯理说话的样子,因为门志扭向一旁吐出的烟圈,因为门志抖动着的腿和脚,因为门志白得刺眼的大牌运动鞋,同款鞋女儿也有一双。还因为他女儿算不上是富二代。
  门志跷着二郎腿没怎么吃,待那光头胖子父女吃好后,他去结了账。三个人出门时,光头胖子说,我不是要催你还钱,但是你……门志随即搂住他的肩道,你们又不差这一点儿,回头我给你算上利息。
  他第二天一早飞回了家。没人知道。那是一年多前。
  风声逐渐停了,毡房顶上响起了噼里啪啦的下雨声,随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像是有巨石从山上滚落下来。女儿被惊醒,坐起身来瓮声瓮气地道,这雷声好像山塌了,太吓人了。他和妻子默然不动,连呼吸也暂时关闭了,他们心照不宣地想消失掉,让女儿独自待在可怕的黑暗里。雨声巨大而密集,与他们心里的怨怒齐头并进。真要是天崩地裂倒好了,烦恼可以一了百了。
  鸟儿脆生生的鸣叫,将他的睡眠啄开了个口。雨停了,炉火也已熄灭,门的缝隙向漆黑的毡房内透进一道狭长而幽蓝的亮光。有小羊羔发出奶音的咩咩叫,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他摸出手机看了看,六点整。妻子也醒了,摸索着穿上羽绒服,爬下炕去拉开了门。一股青草味的凉风顷刻冲了进来,毡房正对着赛里木湖,太阳已远远地在水面上露出了一道金边。妻子回过身向他道,快起来看啊,太漂亮了。他坐起身,摸索着把眼镜戴上,看到女儿也坐起了身,头发乱蓬蓬地眯起眼向门外张望。那一瞬间,他的心再次被撕裂了,精心养了二十二年的女儿,在那样一个男人身边也这样坐起来过。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被子爬下炕。
  走,我们去湖边。他走到妻子身边,突然拉起她的手。妻子略显意外地一怔,回头向毡房望了一眼,跟着他一起向山下走。草叶上的雨水打湿了鞋。唉,这里真好看啊,妻子长叹了口气说。他们一步一步地下山,也一步一步走在心尖上,每一步都在努力推开在炸裂边缘的悲伤。是女儿的好友悄悄告诉妻子,女儿与旅游途中相识的人恋爱了。第一次听妻子说这些,他想到的是女学生间幼稚的背叛与告密。后来事情闹大了,他秘密前去看了一眼门志,然后站在了妻子一方进行反对。   三三两两的游客也向着水边走去。这三三两两的人,相比望不到边际的湖、望不到边际的大草原、望不到边缘的山脉森林,可以用“星星点点”一词形容。湖水轻轻涌动拍打着沙滩,早有人摆好了三脚架在拍摄。太阳一点一点如鸡蛋黄般大小浮出水面,他们每一次抬头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景色。隔壁毡房的女人也出来了,头上包着碎花头巾,穿着鲜艳的黄色羽绒服,手里牵着的四条毛色不同的泰迪,奋力在草丛里穿行。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氈房老板说,那个女人只身带着四条小狗来住了一周,是独自驾车从北京来的。
  独自,最近在他看来是自私的、不顾一切的,甚至是凶狠的。女儿独自背着他们一次次去找门志。不撒谎的女儿从恋爱开始再没说过一句真话。说是跟同学去旅游,去参加社会实践,去单位实习,谁能想到她会休学,专心去跟门志恋爱。这就是他们家族的荣耀,学校光荣榜上的楷模,出门上了三年大学后的女儿干出来的事。女儿彻底摊牌后,他的大脑在基因组医学干预的研究中,陷入深深的茫然。他的女儿究竟从他那里遗传到了什么?他的身上,他家族的身上,他妻子的身上,他妻子家族的身上。单基因突变?染色体畸变?女儿的行为对他来说,近乎精神分裂。
  他是理性的,这种理性与生俱来。当他得知喜欢的女同学的母亲患上癌症后,就立刻断了喜欢的念头。他知道有些病会一代代传下去,就像他家的邻居,一代又一代上翻着只能看到微弱光亮的畸形的眼睛。他自幼就被这一家古怪易怒的眼怪邻居折磨着,大眼怪生出的小眼怪,比大眼怪还要坏。他为此选择了学医,以防自己家族会出乱子。妻子的家族具有近乎完美的基因,教师世家且健康长寿,这是他选择同妻子恋爱结婚的原因。婚姻与繁衍承担着人类的优胜劣汰,他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责任。理性从没辜负过他,让他相对成功,相对顺利,相对富足。基因与环境是成就一个优秀的人的两个最基本的条件,他确信自己给了女儿最好的。
  他和妻子走到湖边的沙滩上。远处的湖面上有几只大水鸟在游弋,照相的人一起调转了方向。太阳静静地升起来,慢慢褪去羞涩的红晕。现在的女孩子已不懂得什么叫羞涩了,对门家的儿子小虎,比女儿高三级,大一第一学期假期,女朋友就拎包住进了他家。小虎妈妈来家里说,反正他们是儿子不吃亏。当时妻子跟他说,可不能让女儿跟着学坏了。他笑妻子想多了,女儿不是那种轻浮的孩子。
  他回头,女儿披散着头发,包裹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远远地冲着他们小跑过来。妻子也回头看了一眼,向另一边努了努嘴说,到那边看看去。那边有牧民牵了两匹马在饮水,有几个人拿了相机在对着拍照。他们径直避开女儿走了。
  湖水冰凉刺骨,他蹲下把手伸进水里,胡乱翻着水底下的碎沙砾。不一会儿,女儿在他身后快乐地叫着,啊呀,水真凉。他把手狠狠地按进水底,抓出一块小石头攥紧。妻子背过身拿着手机对远处没有边际的天空拍照。能拍到什么?天与水浑然一体,恰巧有几只大鸟扇动着翅膀飞过。是野鸭子吗?女儿向妻子大声问。妻子漠然转身去另一边拍照。太阳从背后投下几个沉默而孤独的身影,绿草与鹅黄的花朵在清凉的风中颤抖。他蹲在那里觉着有些喘不上气来,这里海拔不算高,他是想到了意大利犯罪学家龙勃罗梭提出的具有遗传性的冲动基因。
  女儿有一年没回家,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爷爷奶奶。老太太拉着孙女的手,起先是笑着的,说,外面的饭有那么好吃啊,胖了这么多?随后脸色就开始变了。老太太瞪大了眼上下打量孙女,嘴里念叨着“不对”,忽然把手伸到孙女的腰间。女儿惊慌地两手抓住了老太太的手,尴尬地挤出笑容说,痒,奶奶别抓了。老太太猛地甩开孙女的手,转过脸对着他和妻子说,这孩子不是在上大学吗?他们说,没错啊。老太太眼睛冒出火来,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大声道,她刚生过孩子啊!
  他将石头狠狠地掷向水里。
  他母亲指着孙女问他父亲,你看看这是秀清啊,这是秀清。他父亲木然站起身来,走到他们身边说,别瞎说,嘴上说着,脸上却逐渐现出惊骇的神情。秀清是他早已忘记了的亲姐姐,在他很小的时候意外从山上滚下去摔死了,之后家里就当她没存在过。孩子呢?他母亲拉着孙女的胳膊问。孙女慌乱地说,没有啊,奶奶你看错了。你不要骗我,你原来有个叫秀清的姑姑,背着我们在外面跟人怀孕生了孩子回来,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啊,一模一样啊。他母亲终于哭了出来,他父亲扶着他母亲到沙发上坐了下来,一边说,说那些干啥,一边紧盯着孙女看,最后也摇头说道,真的是一模一样啊。他和妻子半晌没反应过来,以为母亲上了年纪精神上出了问题。但是回头看到女儿慌乱躲闪的神情,一下又明白了。他妻子忽然死命把女儿拖进了卫生间。让我看下你的肚子,看一下就知道了。沉闷的撞击声,片刻后忽然安静了。妻子颤抖的声音在一片死寂里说,这是妊娠纹啊。
  他不断地捡起石头向水面拼尽全力扔过去。饮水的马被牵走了,拍照的人也散开了,最后只剩下他和妻子在那片水域站着。在空旷的天与地之间站着,无依无靠,渺小卑微。站了很久,终于还是转回头四下寻找女儿。女儿已慢慢地向毡房走回去,走着走着,停了下来,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妻子抽了一下鼻子,他也觉得鼻子有些酸了,然而,他女儿只是用手搓了一把脸,然后仰脸向后抖了抖头发,继续向毡房走回去。
  不知羞耻,铁石心肠,狼心狗肺……他妻子咬着牙向女儿的背影恨恨地骂。
  结婚二十多年了,妻子从没有像这些日子这般失态。她是一个优雅的语文老师。她脾气一天天焦躁起来,体面的形象也不顾了,某天忽然冲进女儿的房间,疯狂地砸了个乱七八糟,然后到书房指着他叫道,女儿之所以这样是有恋父情结,是父爱缺失,是他对女儿和家漠不关心造成的。妻子哭肿的脸丑极了,他不忍心看。
  他是有愧疚,但却是为家族里的秘密。他姐姐秀清不顾家里的反对,跟一个外地来的裁缝好上了,还偷偷生下了孩子,他爸妈不得已让他们去领结婚证,裁缝却带着孩子跑了,秀清去找的途中从山坡上摔了下去。他爸妈都是要面子的老实人,咬紧了牙瞒住了这一大丑闻。他母亲说,她的这个孙女完全长成了秀清的模样,那个模样总是要做出那种事来。他有个姑奶也是那模样,十八岁的时候跟一个路过的戏班子里的人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这就是命啊,命中注定的,他母亲说。   他有很多天几乎什么都没法做。
  有一晚躺在黑暗的书房里,有车从窗后经过,灯光一闪照到了书架的一本书上。烫金的书名明晃晃地亮了数秒,又消失在黑暗里。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那一刻,“孤独”两个字亲切得让他几乎要掉下眼泪。他起来开灯,把那书拿下来。一本因为伤脑筋的人名而被他搁置起来的书。他拿出纸笔,把人名进行便于记忆的标注,用了三天时间把书认真看完。他惊讶地发现,书中一代代孤独的宿命讲的就是基因,流淌在布恩迪亚家族血液里的某种遗传基因。他不信宿命论,但是不可否认,一些特殊的遗传基因注定着相似的命运。
  妻子说女儿有恋父情结,是他绝不认同的。女儿曾经说,自己有个完美的父亲,是找男朋友的标准。他一直努力做个合格的好父亲,有时间就陪女儿聊天,讲他专业里的有趣的知识,讲遗传病的发展史,讲基因突变,讲基因重组将会改变世界。他承认自己有私心,但在女儿拒绝了他建议的生物医学专业时,才恍然明白女儿说喜欢听自己讲那些,不过是对父亲的一种关爱,女儿说以他为男朋友的标准,也只是一种安慰。女儿早已不在他们的笼罩之下,早已在感情上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妻子失去了理智,他由着妻子发泄不与她争辩。没有意义,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是,领结婚证为什么不需要家长签字呢?妻子被他的这个荒唐问题问糊涂了,半天没能回过神来。女儿明明还在需要家长签字的阶段,结婚这种大事,怎么不用家长签字了呢?他也失去了理智。
  女儿向他们保证跟门志断了恋爱关系,假期要留校复习考研,原来是去结了个婚生了个孩子。她最好的闺蜜和朋友都不赞同她跨越半個中国的异地恋,她索性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背着全世界去拯救那个四十岁了还一事无成的男人。一想到门志,他脑海中便会出现他抖动着的二郎腿。他对心理学和行为学没有研究,那个动作让他抓狂、厌恶至极。
  他和妻子回到毡房,女儿正在往水瓶里插野花,问,好看吗?他们都不说话。两个哈萨克族姑娘端来了早餐,奶茶、油饼、羊肉炖土豆片和素炒芹菜。来赛里木湖是妻子很早以前的一个心愿,他说不如去散散心,妻子当即就请了假。女儿知道后也执意要跟着来,她已狠心地给孩子断了奶,由她婆婆照看着。她是想跟他们缓和关系,可是他们什么都不想说。之前苦口婆心说过,也打过,有什么用?孩子都生下来了。妻子还委托好友去门志家看了一眼,五十平方米的三十年旧楼房,破败不堪。相比之下,女儿算得上是个富二代。无耻!
  毡房的门敞开着,老板牵了只羊从门口经过,说有个毡房要了半只羊,隔壁带着四只小狗的女人要了一条羊前腿,还有条后腿,问他们要不要。他出去看了看羊,说要,就用这条腿给做锅抓饭,中午吃。老板拖着羊就要去宰。他想跟去看看,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隔壁的女人在毡房门口的石头上坐着晒太阳,四只狗分别对着四个小盆在吃饭。一个声音像一把纤细锋利而又柔软的剑,随着飘忽不定的风忽然钻进了他的耳朵。是那个女人在低声唱歌,训练有素的民族声线极具穿透力,明亮而婉转。他没听出是哪个民族的歌曲,只觉着钻进了心坎里。那女人知道他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对着山下继续唱,手里是一根松开了的狗链,轻轻地摆动着。她已换了一顶红色的宽沿太阳帽,穿着绿色暗花的中式棉袍,暗红的皮靴。棕黄的发卷被风吹着,在她的背上翻滚,使他想起《百年孤独》里独自穿行的美人蕾梅黛丝。
  女儿的女儿三个月大了,这一念忽然闪现又刺痛他一次。脚旁有块石头,他索性坐下来,听她唱完一首,又接着唱下一首。他平日不看电视也不听音乐,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歌,用的什么语言。音乐带来情感上的同频共振,实在是件太奇妙的事。他仿佛登上了她的那叶扁舟,与她一起游历尘世,去向一个不可知的远方。
  要不要马?骑马?吆喝声打断了他们。他寻声看到有十来匹马正从不远处走来。一个热情的哈萨克族小伙子在马背上嘲他们大声说,到草原来,不骑马就白来了。爸,我们骑马吧?背后响起女儿的声音。他回头看到女儿硬拖着妻子从毡房里出来。他妻子会骑马也一直都很想骑马,可是又要跟女儿生气,一脸的别扭。
  他挑了两匹温顺的马,妻子独立骑一匹,女儿必须和骑手共骑一匹。他不骑。妻子仰头向他示意,他们的毡房门开着。那个“蕾梅黛丝”带着四只小狗,独自向另一个山坡走去。风里似乎还有她的歌声。遥远的山尖上还看得见皑皑白雪。
  他回到毡房把散落在炕上的东西归置好。女儿的衣服和包全都是旧的。不知道没有新衣服穿,女儿是什么感觉。她始终没对他们说一句后悔或者做错了的话。他们一直教她做一个善良的好人,帮助他人、不歧视失败的人,谁能想到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如果门志二十岁哪怕三十岁都好说,四十岁无学历、无稳定的工作,往后他们的家怕要女儿去养了。妻子总结说,是他们一家过得太好太平顺的缘故吧,生活终于要在这里补他们一刀。
  他坐到毡房门口,静静地看这个天蓝水蓝、草绿树绿的世界。
  昨天他开着车前来,有一段路上仍是未绿的荒草,蓝灰的山影在流云中起伏,铅灰的湖面与苍白的天空对峙。在巨大无边的空旷里,他仿佛是在奔向末日的世界尽头。他心里直问,跨越千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压抑在心底的绝望、烦闷和委屈,忽然给了他疼痛的一击。他想只要把方向盘往另一边打过去,这揪心的日子就可以结束了。在他脚下用力开始加速时,女儿在后座把手伸进他的后脖衣领里说,爸,超速了。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是一个人。
  湖边花开遍地的盛况已近尾声,萋萋芳草里零星还有些黄色和紫色的野花。山坡向上是森林,向下是草原,简单而分明。蕾梅黛丝醒目的红帽子慢慢行进着,最后遥遥地停在了远处的山坡上。他想起了《百年孤独》中那个无休无止地打制小金鱼的奥雷李亚诺上校,日复一日独自关在屋里,沉浸于对羊皮纸卷的研究,沉浸于锻器捶打金属的声音。长期在试验室里工作的他,读到这样的段落只感到亲切,像他。
  晚上重新铺了床,要避开窗。最后三个人对着脚躺成了九十度,妻子仍旧居中。他们勉强同女儿说了几句话。互相传看手机里的照片时,他发现女儿偷拍了他许多张背影,他踽踽独行的样子像是要遁地消失,他觉着自己可怜又可悲。他听蕾梅黛丝唱歌也被女儿拍到了。是个侧影,搭在两边膝盖上的手,做加减法似地伸出不同的手指,眼神呆滞。妻子伸头过来看了看说,你每次发呆都这样伸着手指,左手七,右手八。爷爷也是这样啊。他女儿在那边诧异地说,小时候爷爷用手圈着我,看人家下象棋,就是那样伸着手指头,我就掰他手指玩,左手掰平了,掰右手,完了又变回去。妻子转过脸推他一把问,你搞遗传基因研究的,这个手势也能遗传?这怎么可能遗传,顶多是潜移默化的模仿。你爸爸家族人丁兴旺遗传生儿子,你六个叔叔伯伯全都生的是儿子,你爸爸的五个叔叔伯伯也都是生的儿子……他妻子说着,突然戛然而止。这话已是老生常谈,女儿是家族奇迹,那时他们不知道还有个秀清。他没告诉她们,他还有过一个姑奶。   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无风无雨,听得到远处毡房里的马头琴的弹唱声。他们默然躺在那些声音里,后来是羊的、鸟的、虫的。所有声音逐渐沉寂下去。
  你爸爸不是你理想的男朋友范本吗?除了年龄,他们真没一点儿像的地方。妻子静静地说。
  正是因为他们完全相反才喜欢的吧。女儿也静静地答。
  你……妻子又要激动了,他按住她的胳膊。
  你们为什么好像见到了世界末日一样,害怕呢?就因为我跟你们大多数人的活法不一样,就是危险的吗?
  他再次使劲按住要翻身坐起来的妻子。
  你们完全不了解他,有幾十万的粉丝看他直播唱歌,他一个人可以扮成七八个人演一个小品,他特别有才华。
  那是能吃一辈子的饭吗?妻子的声音已经急了。
  其实我也反思了自己,从小就是个听话的乖乖女,中学也没有叛逆过,也许都攒到一起了。
  你是跟我们有仇吗?攒到一起要报复我们?妻子叫了起来。
  让爸爸分析一下吧,我为什么就喜欢了那样一个人,管也管不住地喜欢,赴汤蹈火也要去找他,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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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儿夜太安静了,哭声会传到其他毡房。他紧张了一下却没有动。他知道女儿坐起身向他这边张望过来,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放在妻子的胳膊上。过了许久,妻子的哭声才逐渐弱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发现竟然是卷着的被子,顿时生出无比的厌倦。
  他讨厌妻子糯米团子一样的脸,讨厌她牛仔裤下扁平的屁股,讨厌她夹着嗓子唱歌的样子,讨厌她大惊小怪,讨厌她当面赞美背后嫌弃的两面派作风,讨厌她当着院里的人教训自己忘了关门,忘了把垃圾捎下楼,忘了把衣领翻下去。他那么痴迷工作,加班工作,就是不想回家面对她。
  赛里木湖是大西洋的暖湿气流最后眷顾的地方,所以被称作“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他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之前为妻子做的功课。最后一滴眼泪,他忍不住念叨出声,他甚至想怒吼出来。
  他觉着又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歌声,是隔壁的蕾梅黛丝在唱歌。蕾梅黛丝是不染尘世的绝世美女,而隔壁的女人的脸,他始终都没看清,也没想过要看清。他摸索着爬下炕,妻子停止了哭泣,好像还拉下了被子。他知道她要提醒自己穿衣服,他偏不穿,胡乱把脚塞进了鞋,走出了毡房。
  只有一轮孤独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没有歌声,连鸟儿也休息了。
  蕾梅黛丝的毡房还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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