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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1日。青海阿尼玛卿山北麓。暴雨加冰雹。
一支47人的队伍正在这海拔6000多米的高原上徒步冒雨前行。他们原计划到达渡河边的8号营地露营、休息,可是暴雨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他们身上的单衣早已湿透,沾满泥泞。更糟糕的是,山里的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摄氏度,就算生起火堆、挤在一起,依然冻得瑟瑟发抖。在这没有手机信号、没有路人帮忙的大山里,怎么办?天色已近晚,气温将越来越低。这时,领队陈坤和大家商量后,果断决定:“大家加把劲,继续前进,再走8公里,抵达下一个目的地。”不知走了多久,当目的地—青海玛沁县下大武乡政府的平房出现在皎洁的月光下时,大家出奇地平静。放下背囊、点上蜡烛、互相拥抱。最后一个走进平房的陈坤一遍遍地清点人数,在确认所有队员都平安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47人总算安顿了下来。窗外,开始下起暴雪
9月1日。回到城市,回想起前一晚在阿尼玛卿山的遭遇,很多队员心有余悸。“还好我们决定提前走完最后的行程。否则,我们大家衣服全湿了,在缺乏取暖设备、只能住帐篷的情况下,这样的暴雪之夜,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得住。不敢想象”
这是“行走的力量”活动中的惊险行程。事实上,这一次临时改变行程,也意味着“行走的力量”第二季提前一天圆满结束了,因为按原计划,队伍是9月1日到达此次行走活动的终点站下大武乡。但既然选择了来行走,那就让自己彻底放松,回到自然吧,顺从天意。最初发起这个活动时,很多人都不明白这样一个活动如何与公益扯上关系。行走的意义在哪里?公益在哪里?组织一大堆人去当地行走,为什么不直接捐钱。陈坤直面了这些提问。“首先,捐钱没有少捐。其次,行走的力量分享的是自救,为自己行走,是内心的觉醒。”陈坤自信表示,“我到现在,不需要作秀了。我是为自己心里想做的事情去做。”
不需要作秀的陈坤,大方了。他能在电视上向大家“汇报”成长路上的困惑与自卑了:小城少有的单亲家庭孩子;跟着外婆长大;清贫的家庭造成他在同学间的孤立;儿时最爱看的书是《基督山伯爵》,梦想有一天会找到宝藏,变得非常的富有;乃至在上大学时都有一种“自卑的骄傲”。他会感谢小时候那段较为扭曲、拧巴、嫉恨、脆弱的少年时代,因为他没有选错路。他会承认自己的迷失:“直到2010年离开经纪公司,我都被自己的贪欲和外界的诱惑带走。”有一天晚上,他站在窗边,开始与自我对话。“你想要钱吗?”“要多少钱你才开心?”“你要更多的钱是为了什么呢?”那一刻,他明白了:“我要保持一颗清贫的心。”“我想找到我的心,让我的心理力量越来越自然、柔软、强大。”于是,他提出了“往回走”的新方式,和自己的公司东申童画发起了“行走的力量”。因为,“当你安静下来,你会发现,尊不尊重自己是最重要的”。“行走是一个很本能、很笨,可以让你毫无作为的,但是可以找到你内心的方法之一。”他提出:“我希望,在我们如此快节奏的生活和城市里,在无数的诱惑和欲望面前,学会笨一点,慢一点,二一点,傻一点。”
多年前,陈坤还只是电影学院靠打工交学费的学生时,为了省下10元钱的士费,每天在酒吧驻唱结束后,他都选择走着回学校。那时的京城之夜,比现在暗,比现在也安静。夜里独自长时间行走,会让陈坤内心安宁。“我只是希望人们能积极地从单调的生活走出去,在行走中获取正面能量,并将能量传给他人。这种最简单的方式,可以传达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生活理念,从而净化心灵。”陈坤说。醉心于行走带来的改变,让他一心一意想要推广这种方式。
于是,陈坤带着志愿者,出发了。2011年8月,在北京各大高校,从1万多人中,他选拔了10个大学生志愿者与他一路同行,全程115公里。为了保证活动的纯粹性,他与团队达成默契:绝不让参与的媒体人数多于学生。但“净化”“美好”并不如预期一样,首先出现的竟然是冲突。徒步6个小时,13公里的艰苦行走,志愿者没有一个人掉队。但他们没有遵守事先与陈坤约定的“禁语”(行走时不言语,陈坤认为这样的行走方式更利于人去感受周边和自身)。在行走即将结束时,陈坤将气喘吁吁的志愿者聚集到一起,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们的过错,对方则不以为然。不成功的交流后,陈坤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很快,他快步走到整个队伍前端,拉开了一段距离,在拐弯后确认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忽然爆发。他用登山杖猛力铲向路边野草,登山杖断为两截,他转身对工作人员说:“他们以为我是来请他们旅游的吗?”
那天的晚餐吃的有些沉重,同桌吃饭的志愿者和陈坤就彼此不同的立场展开辩论。中途有人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情绪激愤,有人离座拂袖而去,有人不以为然独自进食。一个志愿者说了一句话,让陈坤心如针扎:“坤哥,我们以为你是让我们来帮你作秀的,我们以为自己是你的工具。”陈坤片刻的混沌之后,开始杂乱无章而又动情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他的落魄,他的奋斗,他的嚣张,直至今日。他竭力表达:这是一个为你们而发起的活动,并不是为我而做。每一个参与者,都应该尊重它,享受它。否则,请自动离开。饭桌上并不愉快的交流,最后达成一项协议:禁语成为硬性规定,不容任何人打破。夜色笼罩山谷湖泊,在远离城市喧嚣的黑夜与宁静里,陈坤与大学生们围坐一起,真正尝试了禁语徒步的志愿者终于体会到陈坤最想传达的东西:“禁语让我的心慢慢安静下来,很多困惑涌现出来,但是思绪却很清楚。我第一次领悟到,真正的行走不是逃避,而是面对问题。”
从甘丹寺到桑耶寺,陈坤一行的80公里的徒步被称为魔鬼行程。全程山路徒步,喝泉水,风餐露宿,而且徒步行程中最高海拔到5200多米。大量的攀爬路途,挑战不仅仅是体能,更是意志。第一天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露营。第二天早上,赶牦牛,收拾帐篷,往山上继续行进,要走5200米海拔的垭口。1000米的落差让大家一阵胸闷,行路非常难。陈坤走得非常快,在同学们花费了近6个小时的时间内,他已经提前3个小时到达前站。期间还是边捡垃圾边行走。到了垭口之后,他们远远看到一个湖泊,海拔将近5000米,他们的扎营所在地。好多人在看到那个湖泊时,泄气不语。很多人已经变得非常沮丧时,但陈坤仍然不断行走。 “现在其实和生活中一样,爬坡努力,下山泄劲,其实不管高低,都应该保持同样的节奏和心情。”事后,他跟大学生交流说。最后到了营地,大家瘫倒在地。那天很冷,很多人帐篷表层结了一层霜。外在环境给大家带来了很大压力,第三天早上很多人开始抱怨。“有人说自己有高原反应,有人说感冒了,还有人直言太累,不想动。”陈坤统统装作听不见。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总共才10多天的训练,大家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金贵。走完全程抵达桑耶寺时,最后的22名队员已是蓬头垢面,衣衫污浊,但他们毫无倦意,开始收获喜悦而亢奋不已。行走结束后,陈坤带领志愿者造访了拉萨市盲童学校。除了给孩子们送去盲文书本、打字机之外,陈坤亲自下厨,给孩子们做了一次爱心午餐。4天的行程让陈坤格外兴奋。在最后一次篝火晚会上,陈坤动情地对志愿者说:“行走这个项目会有开始和结束,但我希望在你们心里,行走的力量一旦打开,就永远不要停下来。我现在能力有限,但希望通过你们10个人帮我传播,让上千万人知道,不要因为外表的柔弱而弱化了自己内心的强大。”
有了第一次,陈坤发现停不下了,2012年8月23日,“行走的力量”第二季在西宁再次启动。参与者如上次一样,风餐露宿,全程禁语。唯一不同的是,今年的公益行走新增加了支教项目。在10天的行走后,参与全程行走的20名志愿者将在西宁周边的5所学校进行为期半年的支教活动。启动之前的晚上,陈坤和参与者在西宁市的青海宾馆举行了一个欢迎晚宴。陈坤对志愿者说:“一年有365天,只拿出10天的时间回归纯粹,我希望你们能够忘掉自己的身份、职业,在这10天做一个简单的人。”
第二次行走,行程总计十天九夜,180公里的山路处处是艰难。用陈坤自己的话来形容就是“十几天不洗澡不洗头不刷牙不洗脚的山里日子”,途中还要渡冰河、走雪原、翻垭口,无论对身体还是心理来说,都是一大挑战。25日,队伍需要翻越海拔4600多米的垭口,不少队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工作人员总结两天来队员的身体状况和表现后,决定遣返4位有高原反应或者出现感冒症状的志愿者。但是这些志愿者并不愿意放弃,其中一位志愿者曲成琳表示:“走到一半、爬垭口的时候,我已经撑不住了,胸闷缺氧。但是想着不能掉队,后面一半其实就是靠意志力走下来的,当时脑子里只有脚和呼吸。不过,我觉得自己走完全程是没有问题的。”但作为整个队伍的“大家长”,陈坤必须对大家的健康负责,他只好一一劝说这4位志愿者:“你们能来参加这个项目,并且愿意在结束后去支教半年,已经很值得我敬佩。重要的不是这十天,而是后面的六个月。哪怕是行走一天或者两天,能把行走中得到的精神力量带到之后的工作中去,已经是成功了。我不能带你们冒险,用你们的生命或者用队伍的安全冒险。有时候,后退也是一种成功。”最后,这4位志愿者选择了安全撤离。下山之前,他们在“行走的力量”大旗上签名,由剩余队员带着他们的信念和祝愿走完全程。
事后看来,让他们提前撤回是明智的,因为接下来的行走,异常艰难。8月26日之后,这支47人的行走队伍就与“雨神”结下了缘。几乎有一半的行程,都在下雨,有时甚至是大雨和冰雹齐加,最长曾遭遇连续4到5个小时的降雨。夜里露营时,也经常碰到阴雨天气,气温骤降。一日,连续在泥地中行走数小时后,一位女志愿者突然放声大哭,坐在路边不愿起身,“脚肿了,全部磨出了水泡,我不想再走了”这时候,陈坤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像大哥哥一样耐心地抚慰和劝说。经过数分钟的沟通,女生重新站了起来,默默跟上大家,继续前行。除泥泞行走外,队伍还经历了多个渡河路段,有一天便五次渡河。队伍里的男生们纷纷充当起“护花使者”,脱下鞋袜,背着女生趟过冰冷刺骨的河水。陈坤自己也好几次背着女志愿者过河,尽管他的膝盖曾经在拍摄《龙门飞甲》时受伤,医生告诫过他不能接触凉水。在令人敬畏的大自然面前、在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面前、在大家齐心协力就能渡过的难关面前,每一个“我”,都变得渺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六人帐篷,住了五个女生。每天走完路回来,大家一起支起帐篷,安顿好铺位,吃完饭、洗完碗。天黑了,结伴去露天厕所,回来齐齐钻进睡袋。睡前,有几个人还会聊一下天,听外面男生们弹吉他唱歌,慢慢地就睡着了。第二天很早的时候,外面就开始有了说话声。醒来,不愿意动,于是就这么在睡袋里再聊两句。谁谁谁说起了自己以前的男朋友,谁谁谁正忧愁还找不到男朋友说着说着,大家就起身坐在睡袋里开始了个人清洁工作,然后就是打包、打饭、收帐篷,新的一天徒步行程又将开始。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读大学那会儿。日子重复,但是很纯粹。因为想起了这些过去的事情,才惊觉岁月的脚步真的很匆匆。不知不觉,父母的眼角都是皱纹,背也佝偻起来;不知不觉,那些曾经的闺蜜都做了母亲,言语里都是母爱;不知不觉,镜子里的我偶尔也发现了白头发。可是身处其中的人啊,经常不觉得时间走得这样快。去洗头店,常常埋怨小工洗得太慢,耽误时间;去银行,又忍不住抱怨排队的人太多,浪费时间。就算是吃个饭,也风卷残云,恨不得一口就吞下所有。可是到底,我在赶什么?我在急什么?认真想想,好像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陈坤在电视里说:人生路,莫慌张。我们聊天的时候,他常常说什么自我对话,我都不是特别懂,但唯独这一句是我真正在这次行走中体验到的。在那崇山峻岭之间,手机信号不通的地方,想起自己过去的三十年就在赶啊、急啊中溜走了,来不及领略沿途的风景有多美。回到城市后,开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每顿饭都细嚼慢咽起来,然后尽可能去放慢做每一件事情的节奏,慢慢说话、慢慢走路,不催促别人,安静体验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天。我的人生会因此而有所改变吗?假以时日,我相信一定会的。一段路,浓缩一段人生。行走当真是有力量的,但只有那些走过的人才知道。”这是一位志愿者的手记。临下撤的前一天晚上,她和陈坤聊了半个多小时。“白天徒步18公里,翻过了一个海拔4600多米的垭口。一路上跑前跑后的他很累,刚开始几乎是在一种自我絮叨中维持着回答问题的精神状态。在这样一个有点天马行空的对话里,我依然看到了很多的闪光点。比如敢为人先,比如‘鸭梨山大’,还有小小的得意,小小的自嘲,小小的期许。能帮助别人的人,首先是自己内心强大的人。现在的陈坤,不用多说,早已经是内心足够强大的‘坤叔’了。” 在途中,坤叔是领队,是兴奋剂,也是心灵导师。第一次听说“行走的力量”这个活动的时候,很多人不能理解:一个正当红的演员、明星,怎么带着一支由普通人组成的队伍,在山里行走十天?
直到他或她也成为“行走的力量”中的一员,人们发现,银幕上的那个他才是另外一个人。临出发前一晚的晚宴,在接受记者们采访的陈坤,突然说道:“旅途中发脾气是难免的,如果我态度太过分,你们就扇我耳光。我死了也要担保你们的安全。”虽然这次路上有很强大的保障团队,但是陈坤自己并没省力。毕竟再多的人保护,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最终都还是要算到他头上,这真是“鸭梨山大”。刚看见他亲自搬各种重物,有人还大惊小怪:“摄影师呢?多好的细节!怎么也不抓拍?”旁边人拍拍他的肩膀说:“这算什么,我们都已经习惯他这样搬搬扛扛了,估计连摄影师也都见怪不怪了。”
第一天开始行走的时候,陈坤一直在队伍前后梭巡,看见谁的登山杖没拿到位,他就过来手把手地教。因为是禁语,大家就靠手势沟通。路上他也会关心地看着你,用手势问你“OK吗”?为了教大家“坤式呼吸法”,他让一个志愿者过来,把她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腰上,感受自己的呼吸变化,还顺便开玩笑说:“我其实很胖的。”徒步开始的第一天,到了营地,大家瘫在地上不想动,陈坤一到突然大叫一声:“你们都棒啊!来,跟我一起说‘我们牛吗’?‘我们帅吗’?”全场鸦雀无声。陈坤见状爬上小土坡,继续调节气氛:“我们一起来跳脱衣舞吧。”然后把外套脱了下来,接着脱冲锋裤,这时候现场才开始有人笑,有人鼓掌。没想到还没完,他冲上坡顶,拿起“行走的力量”营旗,说:“我们来摆一个北影厂的标志吧。”然后就挥舞大旗,摆出各种姿势,坡下的志愿者都快笑晕了。原本很累很疲倦的情绪,就这么被他给弄消散了。其实他也很累,那些都是强打精神做出来的,他说不想第一天就让大家感觉很挫败。除了能把人逗笑,陈坤另外一大本事就是能把人“说哭”。每天走完当天的行程,陈坤总会和志愿者们坐在一起聊聊天。他说了很多心里话,有很多都是和他成长的经历以及与家人之间的感情有关。他是个非常好的心理导师,我也不知道他选择的那些话题是临时有感,还是在路上边走边想的。有一天他就和大家聊起了父母的话题,他说了很多自己和父亲、母亲的相处细节,非常感人。“出来这么久这么远,想必你们的父母也很担心,今天的任务就是要大家想一想父母在我们心中的分量,如果有可能,请打电话回去向他们报平安。”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陈坤说:“今天这段路,充满了诱惑。有时候有车经过,有时候让你觉得到了头,有时候又可以抄捷径。这段路就好像我们的人生,有各种诱惑,只有坚持自己的节奏,才能不被别人带着走。”他说完一大段人生感悟后,又自嘲地说:“一个36岁的男花瓶,居然和你们在这里讲哲学。”接下来的话题就轻松多了,有志愿者“很八卦地”问陈坤,他认为是黄晓明帅还是自己帅,坤回答:“黄晓明是非常帅,我是一般帅。”他也分享了面对谩骂的时候应当如何处理:“如果有人骂你是‘傻×’,你就说‘对,我特傻×’。这样他就没下句了。”陈坤把这种最简单的方法传达、分享给大家,把他个人的一个行为,变成一种公共活动。
一支47人的队伍正在这海拔6000多米的高原上徒步冒雨前行。他们原计划到达渡河边的8号营地露营、休息,可是暴雨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他们身上的单衣早已湿透,沾满泥泞。更糟糕的是,山里的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摄氏度,就算生起火堆、挤在一起,依然冻得瑟瑟发抖。在这没有手机信号、没有路人帮忙的大山里,怎么办?天色已近晚,气温将越来越低。这时,领队陈坤和大家商量后,果断决定:“大家加把劲,继续前进,再走8公里,抵达下一个目的地。”不知走了多久,当目的地—青海玛沁县下大武乡政府的平房出现在皎洁的月光下时,大家出奇地平静。放下背囊、点上蜡烛、互相拥抱。最后一个走进平房的陈坤一遍遍地清点人数,在确认所有队员都平安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47人总算安顿了下来。窗外,开始下起暴雪
9月1日。回到城市,回想起前一晚在阿尼玛卿山的遭遇,很多队员心有余悸。“还好我们决定提前走完最后的行程。否则,我们大家衣服全湿了,在缺乏取暖设备、只能住帐篷的情况下,这样的暴雪之夜,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得住。不敢想象”
这是“行走的力量”活动中的惊险行程。事实上,这一次临时改变行程,也意味着“行走的力量”第二季提前一天圆满结束了,因为按原计划,队伍是9月1日到达此次行走活动的终点站下大武乡。但既然选择了来行走,那就让自己彻底放松,回到自然吧,顺从天意。最初发起这个活动时,很多人都不明白这样一个活动如何与公益扯上关系。行走的意义在哪里?公益在哪里?组织一大堆人去当地行走,为什么不直接捐钱。陈坤直面了这些提问。“首先,捐钱没有少捐。其次,行走的力量分享的是自救,为自己行走,是内心的觉醒。”陈坤自信表示,“我到现在,不需要作秀了。我是为自己心里想做的事情去做。”
不需要作秀的陈坤,大方了。他能在电视上向大家“汇报”成长路上的困惑与自卑了:小城少有的单亲家庭孩子;跟着外婆长大;清贫的家庭造成他在同学间的孤立;儿时最爱看的书是《基督山伯爵》,梦想有一天会找到宝藏,变得非常的富有;乃至在上大学时都有一种“自卑的骄傲”。他会感谢小时候那段较为扭曲、拧巴、嫉恨、脆弱的少年时代,因为他没有选错路。他会承认自己的迷失:“直到2010年离开经纪公司,我都被自己的贪欲和外界的诱惑带走。”有一天晚上,他站在窗边,开始与自我对话。“你想要钱吗?”“要多少钱你才开心?”“你要更多的钱是为了什么呢?”那一刻,他明白了:“我要保持一颗清贫的心。”“我想找到我的心,让我的心理力量越来越自然、柔软、强大。”于是,他提出了“往回走”的新方式,和自己的公司东申童画发起了“行走的力量”。因为,“当你安静下来,你会发现,尊不尊重自己是最重要的”。“行走是一个很本能、很笨,可以让你毫无作为的,但是可以找到你内心的方法之一。”他提出:“我希望,在我们如此快节奏的生活和城市里,在无数的诱惑和欲望面前,学会笨一点,慢一点,二一点,傻一点。”
多年前,陈坤还只是电影学院靠打工交学费的学生时,为了省下10元钱的士费,每天在酒吧驻唱结束后,他都选择走着回学校。那时的京城之夜,比现在暗,比现在也安静。夜里独自长时间行走,会让陈坤内心安宁。“我只是希望人们能积极地从单调的生活走出去,在行走中获取正面能量,并将能量传给他人。这种最简单的方式,可以传达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生活理念,从而净化心灵。”陈坤说。醉心于行走带来的改变,让他一心一意想要推广这种方式。
于是,陈坤带着志愿者,出发了。2011年8月,在北京各大高校,从1万多人中,他选拔了10个大学生志愿者与他一路同行,全程115公里。为了保证活动的纯粹性,他与团队达成默契:绝不让参与的媒体人数多于学生。但“净化”“美好”并不如预期一样,首先出现的竟然是冲突。徒步6个小时,13公里的艰苦行走,志愿者没有一个人掉队。但他们没有遵守事先与陈坤约定的“禁语”(行走时不言语,陈坤认为这样的行走方式更利于人去感受周边和自身)。在行走即将结束时,陈坤将气喘吁吁的志愿者聚集到一起,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们的过错,对方则不以为然。不成功的交流后,陈坤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很快,他快步走到整个队伍前端,拉开了一段距离,在拐弯后确认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忽然爆发。他用登山杖猛力铲向路边野草,登山杖断为两截,他转身对工作人员说:“他们以为我是来请他们旅游的吗?”
那天的晚餐吃的有些沉重,同桌吃饭的志愿者和陈坤就彼此不同的立场展开辩论。中途有人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情绪激愤,有人离座拂袖而去,有人不以为然独自进食。一个志愿者说了一句话,让陈坤心如针扎:“坤哥,我们以为你是让我们来帮你作秀的,我们以为自己是你的工具。”陈坤片刻的混沌之后,开始杂乱无章而又动情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他的落魄,他的奋斗,他的嚣张,直至今日。他竭力表达:这是一个为你们而发起的活动,并不是为我而做。每一个参与者,都应该尊重它,享受它。否则,请自动离开。饭桌上并不愉快的交流,最后达成一项协议:禁语成为硬性规定,不容任何人打破。夜色笼罩山谷湖泊,在远离城市喧嚣的黑夜与宁静里,陈坤与大学生们围坐一起,真正尝试了禁语徒步的志愿者终于体会到陈坤最想传达的东西:“禁语让我的心慢慢安静下来,很多困惑涌现出来,但是思绪却很清楚。我第一次领悟到,真正的行走不是逃避,而是面对问题。”
从甘丹寺到桑耶寺,陈坤一行的80公里的徒步被称为魔鬼行程。全程山路徒步,喝泉水,风餐露宿,而且徒步行程中最高海拔到5200多米。大量的攀爬路途,挑战不仅仅是体能,更是意志。第一天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露营。第二天早上,赶牦牛,收拾帐篷,往山上继续行进,要走5200米海拔的垭口。1000米的落差让大家一阵胸闷,行路非常难。陈坤走得非常快,在同学们花费了近6个小时的时间内,他已经提前3个小时到达前站。期间还是边捡垃圾边行走。到了垭口之后,他们远远看到一个湖泊,海拔将近5000米,他们的扎营所在地。好多人在看到那个湖泊时,泄气不语。很多人已经变得非常沮丧时,但陈坤仍然不断行走。 “现在其实和生活中一样,爬坡努力,下山泄劲,其实不管高低,都应该保持同样的节奏和心情。”事后,他跟大学生交流说。最后到了营地,大家瘫倒在地。那天很冷,很多人帐篷表层结了一层霜。外在环境给大家带来了很大压力,第三天早上很多人开始抱怨。“有人说自己有高原反应,有人说感冒了,还有人直言太累,不想动。”陈坤统统装作听不见。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总共才10多天的训练,大家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金贵。走完全程抵达桑耶寺时,最后的22名队员已是蓬头垢面,衣衫污浊,但他们毫无倦意,开始收获喜悦而亢奋不已。行走结束后,陈坤带领志愿者造访了拉萨市盲童学校。除了给孩子们送去盲文书本、打字机之外,陈坤亲自下厨,给孩子们做了一次爱心午餐。4天的行程让陈坤格外兴奋。在最后一次篝火晚会上,陈坤动情地对志愿者说:“行走这个项目会有开始和结束,但我希望在你们心里,行走的力量一旦打开,就永远不要停下来。我现在能力有限,但希望通过你们10个人帮我传播,让上千万人知道,不要因为外表的柔弱而弱化了自己内心的强大。”
有了第一次,陈坤发现停不下了,2012年8月23日,“行走的力量”第二季在西宁再次启动。参与者如上次一样,风餐露宿,全程禁语。唯一不同的是,今年的公益行走新增加了支教项目。在10天的行走后,参与全程行走的20名志愿者将在西宁周边的5所学校进行为期半年的支教活动。启动之前的晚上,陈坤和参与者在西宁市的青海宾馆举行了一个欢迎晚宴。陈坤对志愿者说:“一年有365天,只拿出10天的时间回归纯粹,我希望你们能够忘掉自己的身份、职业,在这10天做一个简单的人。”
第二次行走,行程总计十天九夜,180公里的山路处处是艰难。用陈坤自己的话来形容就是“十几天不洗澡不洗头不刷牙不洗脚的山里日子”,途中还要渡冰河、走雪原、翻垭口,无论对身体还是心理来说,都是一大挑战。25日,队伍需要翻越海拔4600多米的垭口,不少队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工作人员总结两天来队员的身体状况和表现后,决定遣返4位有高原反应或者出现感冒症状的志愿者。但是这些志愿者并不愿意放弃,其中一位志愿者曲成琳表示:“走到一半、爬垭口的时候,我已经撑不住了,胸闷缺氧。但是想着不能掉队,后面一半其实就是靠意志力走下来的,当时脑子里只有脚和呼吸。不过,我觉得自己走完全程是没有问题的。”但作为整个队伍的“大家长”,陈坤必须对大家的健康负责,他只好一一劝说这4位志愿者:“你们能来参加这个项目,并且愿意在结束后去支教半年,已经很值得我敬佩。重要的不是这十天,而是后面的六个月。哪怕是行走一天或者两天,能把行走中得到的精神力量带到之后的工作中去,已经是成功了。我不能带你们冒险,用你们的生命或者用队伍的安全冒险。有时候,后退也是一种成功。”最后,这4位志愿者选择了安全撤离。下山之前,他们在“行走的力量”大旗上签名,由剩余队员带着他们的信念和祝愿走完全程。
事后看来,让他们提前撤回是明智的,因为接下来的行走,异常艰难。8月26日之后,这支47人的行走队伍就与“雨神”结下了缘。几乎有一半的行程,都在下雨,有时甚至是大雨和冰雹齐加,最长曾遭遇连续4到5个小时的降雨。夜里露营时,也经常碰到阴雨天气,气温骤降。一日,连续在泥地中行走数小时后,一位女志愿者突然放声大哭,坐在路边不愿起身,“脚肿了,全部磨出了水泡,我不想再走了”这时候,陈坤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像大哥哥一样耐心地抚慰和劝说。经过数分钟的沟通,女生重新站了起来,默默跟上大家,继续前行。除泥泞行走外,队伍还经历了多个渡河路段,有一天便五次渡河。队伍里的男生们纷纷充当起“护花使者”,脱下鞋袜,背着女生趟过冰冷刺骨的河水。陈坤自己也好几次背着女志愿者过河,尽管他的膝盖曾经在拍摄《龙门飞甲》时受伤,医生告诫过他不能接触凉水。在令人敬畏的大自然面前、在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面前、在大家齐心协力就能渡过的难关面前,每一个“我”,都变得渺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六人帐篷,住了五个女生。每天走完路回来,大家一起支起帐篷,安顿好铺位,吃完饭、洗完碗。天黑了,结伴去露天厕所,回来齐齐钻进睡袋。睡前,有几个人还会聊一下天,听外面男生们弹吉他唱歌,慢慢地就睡着了。第二天很早的时候,外面就开始有了说话声。醒来,不愿意动,于是就这么在睡袋里再聊两句。谁谁谁说起了自己以前的男朋友,谁谁谁正忧愁还找不到男朋友说着说着,大家就起身坐在睡袋里开始了个人清洁工作,然后就是打包、打饭、收帐篷,新的一天徒步行程又将开始。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读大学那会儿。日子重复,但是很纯粹。因为想起了这些过去的事情,才惊觉岁月的脚步真的很匆匆。不知不觉,父母的眼角都是皱纹,背也佝偻起来;不知不觉,那些曾经的闺蜜都做了母亲,言语里都是母爱;不知不觉,镜子里的我偶尔也发现了白头发。可是身处其中的人啊,经常不觉得时间走得这样快。去洗头店,常常埋怨小工洗得太慢,耽误时间;去银行,又忍不住抱怨排队的人太多,浪费时间。就算是吃个饭,也风卷残云,恨不得一口就吞下所有。可是到底,我在赶什么?我在急什么?认真想想,好像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陈坤在电视里说:人生路,莫慌张。我们聊天的时候,他常常说什么自我对话,我都不是特别懂,但唯独这一句是我真正在这次行走中体验到的。在那崇山峻岭之间,手机信号不通的地方,想起自己过去的三十年就在赶啊、急啊中溜走了,来不及领略沿途的风景有多美。回到城市后,开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每顿饭都细嚼慢咽起来,然后尽可能去放慢做每一件事情的节奏,慢慢说话、慢慢走路,不催促别人,安静体验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天。我的人生会因此而有所改变吗?假以时日,我相信一定会的。一段路,浓缩一段人生。行走当真是有力量的,但只有那些走过的人才知道。”这是一位志愿者的手记。临下撤的前一天晚上,她和陈坤聊了半个多小时。“白天徒步18公里,翻过了一个海拔4600多米的垭口。一路上跑前跑后的他很累,刚开始几乎是在一种自我絮叨中维持着回答问题的精神状态。在这样一个有点天马行空的对话里,我依然看到了很多的闪光点。比如敢为人先,比如‘鸭梨山大’,还有小小的得意,小小的自嘲,小小的期许。能帮助别人的人,首先是自己内心强大的人。现在的陈坤,不用多说,早已经是内心足够强大的‘坤叔’了。” 在途中,坤叔是领队,是兴奋剂,也是心灵导师。第一次听说“行走的力量”这个活动的时候,很多人不能理解:一个正当红的演员、明星,怎么带着一支由普通人组成的队伍,在山里行走十天?
直到他或她也成为“行走的力量”中的一员,人们发现,银幕上的那个他才是另外一个人。临出发前一晚的晚宴,在接受记者们采访的陈坤,突然说道:“旅途中发脾气是难免的,如果我态度太过分,你们就扇我耳光。我死了也要担保你们的安全。”虽然这次路上有很强大的保障团队,但是陈坤自己并没省力。毕竟再多的人保护,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最终都还是要算到他头上,这真是“鸭梨山大”。刚看见他亲自搬各种重物,有人还大惊小怪:“摄影师呢?多好的细节!怎么也不抓拍?”旁边人拍拍他的肩膀说:“这算什么,我们都已经习惯他这样搬搬扛扛了,估计连摄影师也都见怪不怪了。”
第一天开始行走的时候,陈坤一直在队伍前后梭巡,看见谁的登山杖没拿到位,他就过来手把手地教。因为是禁语,大家就靠手势沟通。路上他也会关心地看着你,用手势问你“OK吗”?为了教大家“坤式呼吸法”,他让一个志愿者过来,把她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腰上,感受自己的呼吸变化,还顺便开玩笑说:“我其实很胖的。”徒步开始的第一天,到了营地,大家瘫在地上不想动,陈坤一到突然大叫一声:“你们都棒啊!来,跟我一起说‘我们牛吗’?‘我们帅吗’?”全场鸦雀无声。陈坤见状爬上小土坡,继续调节气氛:“我们一起来跳脱衣舞吧。”然后把外套脱了下来,接着脱冲锋裤,这时候现场才开始有人笑,有人鼓掌。没想到还没完,他冲上坡顶,拿起“行走的力量”营旗,说:“我们来摆一个北影厂的标志吧。”然后就挥舞大旗,摆出各种姿势,坡下的志愿者都快笑晕了。原本很累很疲倦的情绪,就这么被他给弄消散了。其实他也很累,那些都是强打精神做出来的,他说不想第一天就让大家感觉很挫败。除了能把人逗笑,陈坤另外一大本事就是能把人“说哭”。每天走完当天的行程,陈坤总会和志愿者们坐在一起聊聊天。他说了很多心里话,有很多都是和他成长的经历以及与家人之间的感情有关。他是个非常好的心理导师,我也不知道他选择的那些话题是临时有感,还是在路上边走边想的。有一天他就和大家聊起了父母的话题,他说了很多自己和父亲、母亲的相处细节,非常感人。“出来这么久这么远,想必你们的父母也很担心,今天的任务就是要大家想一想父母在我们心中的分量,如果有可能,请打电话回去向他们报平安。”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陈坤说:“今天这段路,充满了诱惑。有时候有车经过,有时候让你觉得到了头,有时候又可以抄捷径。这段路就好像我们的人生,有各种诱惑,只有坚持自己的节奏,才能不被别人带着走。”他说完一大段人生感悟后,又自嘲地说:“一个36岁的男花瓶,居然和你们在这里讲哲学。”接下来的话题就轻松多了,有志愿者“很八卦地”问陈坤,他认为是黄晓明帅还是自己帅,坤回答:“黄晓明是非常帅,我是一般帅。”他也分享了面对谩骂的时候应当如何处理:“如果有人骂你是‘傻×’,你就说‘对,我特傻×’。这样他就没下句了。”陈坤把这种最简单的方法传达、分享给大家,把他个人的一个行为,变成一种公共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