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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是天堂。肯定不是西班牙,他也怀疑是秘鲁。似乎悬浮在虚无缥缈中间。上上方是金光闪烁的天空,下下方是白云翻滚的大海,汹涌澎湃,迷迷茫茫。朝下看时,瞅见自己的腿和脚像小儿玩具似的吊在万丈深渊上。这景象令他作呕,但又无物可呕。他体内是空空的。他是一团气。膝上旧日的疼痛消失了,胳膊内常年火辣辣的隐痛也是如此——那是被印第安人的小箭射中引起的,这伤是很久以前在巴拿马海湾一个珍珠岛的海岸上得来的。
仿佛枯木逢春。六旬老汉已从肉体经受过的一切祸患和累积的无数伤痛中解脱,甚至可以说,已从肉体本身解脱。
“贡萨洛?”他叫道,“埃尔南多?”
应合他的是模糊的、梦幻般的回声。其后又归于寂静。
“圣母啊,我死掉了吗?”
不,不。难以想象。是一切劳碌终结了吗?这地方是个万物皆静的所在?是空空,是无底洞?那么,这地方就是死亡之地了?他无从得知。他需要求教神甫。
“小子,我的神甫哪儿去了?小子?”
他四处张望,寻找他的小厮。见到的只是令人目眩的光旋涡,一圈圈向四面八方无限扩展。这景象既美丽又令人困惑。见到自己在一个光和气的境域飘浮,难以否认自己已死。死了,到了天堂。这是天堂,是的,必定是,必定是。还能是别的什么地方呢?
假如你笃信弥撒和基督,敬奉主,你的罪孽就会被赦免,你就会受到宽恕,灵魂就会净化,这些都是真的了。他对此有过疑虑。无论如何,他对死并未做好准备。一想到死,他就感到厌恶和愤怒。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干呐。他甚至不记得生过病。他在身体上寻找伤口。没有,没有伤口。哪儿都找不到。真怪。他又四下张望。他是孤零一人。见不到一个人影,见不到他的小厮,见不到他的兄弟,见不到德索托,见不到一个神甫,见不到任何人。“弗雷·马科斯!弗雷·维森特!你们听得见我吗?活见鬼,你们都上哪儿去啦?圣母!洪福无边的圣母!该死的弗雷·维森特,告诉我——告诉我——”
嗓音听起来别扭:太重浊,瓮声瓮气,是一个陌生人的嗓音。舌头不利索,张嘴就走调,不是埃斯特雷马杜拉地方的铿锵悦耳的西班牙语,而是叫人丢脸的异样的东西。听起来就像是马德里的公子哥儿叽里咕噜,甚至像巴塞罗那人那样舌上长苔似的含混不清。天哪,张口这么鄙俗,简直就像是个葡萄牙人了。
他咬文嚼字地宣布:“我是‘新卡斯蒂利亚’的总督和军区司令。”
这话出口也不妙,仍是可笑的噪音。
“阿德兰塔多——阿尔古西尔·马约——马贵斯·德·拉·康奎斯塔——”
新腔新调不伦不类,有损他的头衔。舌头好像不听使唤了。说话这么费劲,他感到浑身发热、大汗淋漓。他怕汗水流入眼中,便伸手去揩,摸到额头却是干干的。自我感觉是不是靠不住了?他心里犯上了嘀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弗朗西斯科·皮萨罗①!”他一声大吼,让他的名字像决堤之水一般爆发出来。
回声低沉、隆隆、含讥带讽。弗朗希死可,披啥罗。
依然如故。就连自己的名字也叫得那么难听。
“上帝啊!”他高声叫道,“圣徒与天使啊!”
更多错乱之声,说什么都走样。他从来不谙读和写;看来,讲话的本事也要被剥夺了。璀璨的天光有也好,没也好,他开始怀疑把这儿当作天堂是搞错了。他的舌头受到诅咒,也许是受到魔鬼的钳制。这么说,这儿是地狱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但仍然是地狱?

他聳了耸肩。天堂或地狱,有啥两样。他平静下来,开始面对现实和评估自己的处境。他知道——是很久以前学的——对无可奈何之事发火,于事无补;面对不可知的境遇惊慌失措,有害无益。此身在此,如此而已——不管这是哪儿——他必须寻找一个安身之所,而不是飘浮在虚无中。他也曾置身地狱——小的地狱,地球上的地狱。他在那个被称作“加略”的小荒岛上曾经被烈日炙烤;除了螃蟹,没啥充饥,而螃蟹的味道就像狗屎。在里奥比鲁河口的烂沼泽里,阴雨连绵,低悬的树枝像刀剑一般扎人。他带队越过的座座雪山,天寒地冻;每次呼吸,风就像匕首一样刺进喉管。这些都比眼前的境况糟,他不都挺过来了?这儿没有苦痛,没有危险;这儿只有慰抚心灵的光,身体没啥不适之感,奇了。他开始前行。他在气团上行走。看哪,看哪——他自忖——我在腾云驾雾!随后就嚷嚷了出来:“我在腾云驾雾。”他一边宣布,一边对自己的出言吐语大笑,“圣地亚哥!腾云驾雾!为什么就不能?我是皮萨罗!”他使出浑身之劲大叫,“皮萨罗!皮萨罗!”然后静待回音。
披啥罗。披啥罗。
他哈哈大笑。他继续前行。
设在九楼的成像实验室是一个闪光的大球。坦纳在座椅内猫着腰观看那个小人儿在全息模拟机的显示屏上昂首阔步,得意洋洋。路易·理查森蹲在他身旁,双手插在数据套内,可以向置换网络输入指令。他屏声敛息,简直成了网络的一部分。
如醉如狂——这就是理查森的工作方式,坦纳想。坦纳为之钦慕不已。他俩是大不相同的人。理查森一心扑在编程上,除了编程,一无所求,那是他的情之所钟。坦纳一向不太能理解为激情所支配的人。理查森就像是某种返祖现象,回到了一个事事较真儿的时代,一个你可以对自己的事业有某种信仰的时代。
“您喜欢那副盔甲吗?”理查森问,“我认为非常好。是从古代的雕刻中得来的。有派。” “敢情是为热带气候打造的。”坦纳说,“好漂亮的锡衣,还有头盔配套。”
他咳嗽了几声,身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演示进行了半个小时,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身披西班牙甲胄的一个老头儿的小影像在光幕上踯躅——他开始不耐烦了。
理查森好像并未觉察坦纳的恶声恶气或躁动不安。他继续调来调去。他是个小个子,衣着和仪容整洁,生有淡淡的金发和碧眼,薄薄端正的嘴唇。在他身边,坦纳感到力不从心。从理论上讲,坦纳管着理查森的研究项目,但事实上总是让理查森为所欲为。这一次,也许终有必要加点儿管束了。
自理查森鼓捣历史模拟工程以来,这是他第十二或第十三次请坦纳来看演示了。以前的演示全都栽了。这一次,坦纳预感也不妙。从根本上说,坦纳对这个他很久以前批准的项目越来越不安。对这项研究的实用性保持信心已越来越困难。为何让它耗费理查森小组这么多时间,耗费实验室这么多经费,长年累月这么耗下去?对何人有何价值可言呢?有啥用呢?
不过是个游戏罢了——坦纳想。又一个无聊的技术绝活,又一个芭蕾舞中无聊的皮鲁埃特旋转①。为炫技而炫技,大量烧钱,如此而已。
模拟机中的小影像突然开始失去色彩和清晰度。
“嘿嘿,”坦纳叹了一声,“走了。像其他影像一样。”
但理查森摇了摇头,“这一次不同了,哈利。”
“你这么看?”
“他跑不了。他只是自行其事在那儿转悠,超出了我们的跟踪参数。这意味着我们赢得了孜孜以求的高度自主性。”
“自行其事,路易?自主性?”
“您知道,那是我们的目标。”
“我们的目标我当然知道。”坦纳感到有点儿不快,“只是不相信失焦就证明你得到了自主性。”
“瞧我的。”理查森道,“我来加载随机跟踪程序。他自由行动,我们自由跟踪。”他对着上衣翻领上的耳机说,“给我升压,行吗?”随即左手中指一弹,指示增量。
穿着华丽盔甲和尖头靴的小人儿又变得清晰了。坦纳可以瞅见甲衣的细部、带羽毛的头盔、由宽渐窄的肩章、胳膊肘的接缝,以及剑柄的精致圆头。小人儿从左向右转着屁股前进,就像是一个攀登世界巅峰的人,不到跨越山顶是不会停下脚步的。看来是在云里行走,但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
“出来了。”理查森得意地说,“我们把他弄回来了,对吧?秘鲁的征服者活生生地就在您眼前。可以这样说吧?”
坦纳点了点头。皮萨罗,是的,就在他眼前。他不得不承认,他见到的东西了不起,甚至有动人之处。那个披甲戴盔的小人儿在模拟机珍珠般亮闪闪的屏幕上活动的那股顽强劲儿,唤起了他的某种同情心。那个小人纯属凭空的创造,但他自己浑然不知,或者,就算知道也满不在乎。他一个劲儿前进,前进,前进,仿佛真有个目的地。坦纳看得如醉如痴,发现自己对整个项目的兴趣重又燃起,蓦然一惊。
“能把他再放大点儿吗?”他问,“我想看看他的脸。”
“我能把他弄成真人那么大。”理查森说,“大点儿。要多大有多大。瞧。”
他轻轻弹了一个指头,皮萨罗的全息图像立即放大到高约两米。那个西班牙人停住抬起的脚步,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图像的变化。
那哪儿可能——坦纳想。那不是个活的意识。要不真是?
皮萨罗立定在半空,沉下脸,遮起双眼,仿佛在瞅一个耀目欲眩的光点。他四周的天空五色缤纷,宛如极光。他是个瘦高个儿,快步入老年了,蓄着灰白胡子,有一张冷峻的、有棱有角的脸。嘴唇薄薄的,高鼻梁,两眼冷漠、精明、锐利。坦纳觉得那双眼睛正盯着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的老天爷——坦纳想——竟然活灵活现。
【夹议】
理查森鼓捣的历史模拟工程其实就是对“人工智能”的研究。他的演示栽了十二三次,但“这一次不同了”。电脑中的皮萨罗看似能感受环境、感受自身,有记忆、能思考了。出乎意料的是,他还能“自行其事在那儿转悠”。前几项描写颇为惊心动魄,但坦纳不为所动,“不过是个游戏罢了”,也就是说,不过是在按程序作秀罢了。“自行其事在那儿转悠”,看似寻常,卻超越程序获得了自主性,坦纳立马感到“他见到的东西了不起……看得如醉如痴,发现自己对整个项目的兴趣重又燃起,蓦然一惊。”“自行其是”就意味着人物有了“自我意识”,活了。专家指出:“一台电脑或某种其他机器,要称得上‘人工智能’,必须具有自我意识。现实世界中还没有这样的机器。”
这原是一个法国程序,大约是2119年在里昂的“世界计算中心”开发出来的。那时法国有一批顶呱呱的人才开发软件。他们搞出了令人震惊的程序却无人加以利用。这是22世纪版的法国柔弱病①。
法国的编程人员,原是想利用历史人物的全息图像,为在历史古迹前举行的“声光表演②”助兴。不只是像旧日迪士尼乐园的那种预编程的模仿式机器人,在巴黎圣母院、凯旋门或埃菲尔铁塔前转来转去,发表预录的夸夸其谈的演说;他们想要的是对真实历史人物的仿真,可以自由行动和谈话,可以回答问题和耍点儿小聪明。不妨想象一下国王路易十四带人参观凡尔赛宫的喷泉;或毕加索领人游览巴黎博物馆;或萨特坐在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内与路人交流存在主义的奇思妙想,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啊!拿破仑!圣女贞德!大仲马!模拟人物能做的也许还不只这些:也许能把他们设计得如此高超,以至能用新的成就为已逝的伟大人物生前的成就添光加彩,又涌现出大批绘画、小说和哲学著作,以及建筑上的远见卓识。
此一构想本质上挺简单。先编写一个智能生成程序,能吸收数据、消化数据、关联数据,并能以提供给它的东西为基础产生新的程序。这一方面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困难。随后给程序输入拟模拟之人物的文集——假如有的话:不仅可以对其观念和立场,而且可以对其待人接物的基本方式,对其思辨风格——因为说到底,“风格即人③”——提供一个总的认知。假如并无文集行世,那就寻找其同时代人的相关著作加以利用。下一步,把当事人所作所为的历史记录一股脑儿输进去,包括学者后来的全部重要分析。对于相左的见解也要适当地兼收并蓄——事实上,正可借助这些相左的见解产生更加丰满的形象,其身上的暧昧不清和矛盾正是人之所以为人必不可免的标志。到了这一步,便可以打造某个特定时期一般文化资讯的基础了,让当事人有一个参照系和词汇库,用以创造与其在时空中的地位相适合的思想。灵活运用。瞧吧您呐!用一点儿高超的成像术,你就有了一个能说会道的模拟物,其言行举止仿佛就是那个被模拟者的真身。 “用你听得懂的话不易解释,弗朗西斯科先生。”
“不易不易,当然不易。尽人皆知,我很蠢。正因为很蠢,我征服了秘鲁。也不跟你废话了。我不全是鬼魂,但死还是死了,对吧?”
“嗯——”
“我肯定是死了,但还没有下地狱。我仍然在世上,只是过去了漫长的岁月。我像死人一样沉睡,现在醒了,离我那个时代已经很远了,现在是美国的时代。不是这样的吗?现在谁是国王?谁是教皇?这是在哪一年?1750年?1800年?”
“是在2130年,”那张脸犹豫了一阵说。
“哟。”皮萨罗若有所思地咬了咬下嘴唇,“国王呢?谁是国王了?”
停顿了好一阵。“是阿方索。”那张脸说。
“阿方索?阿拉贡①的国王叫阿方索。斐迪南之父为阿方索。他是阿方索五世。”
“阿方索十九世是西班牙当今的国王。”
“哟,哟。那教皇呢?谁是教皇?”
又一阵停顿。咋一问到教皇的名字就答不上来呢?好奇怪。不是魔鬼,也是傻瓜。
“庇护。”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道,“庇護十六世。”
“第十六世庇护。”皮萨罗沮丧地说。“天哪,到第十六世庇护了!我是怎么啦?不就早死了吗。仍没洗清罪孽。仍然可以感到罪孽像泥一样糊在我的皮肤上。你这个美国佬,你是个巫师,你把我复活了。对吧?是这样吗?”
“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弗朗西斯科先生。”那张脸承认。
“所以你讲的西班牙语怪怪的,不懂得正确的讲法了,对吧?就连我讲的西班牙语也怪怪的,听起来不像是我自己的。没有人再讲西班牙语了,是吧?只讲美语,是吧?你尝试着讲西班牙语,只是嘴笨。你错以为那是我的讲法,害得我也讲不好。好啦,你能创造奇迹,但我想,你也不可能事事做得完美,即便是在2130年,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对吗?”皮萨罗身子前倾,全神贯注,“你怎么说?你以为我不会读不会写就是个傻瓜?我并不缺心眼,对吧?我机灵着呢。”
“你的确很机灵。”
“但你知道的很多事儿我是不知道的。比方说,你一定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与你谈我是怎么死的,这有多怪,但你一定是知道的,对吧?我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吗?不,不,那怎么会?在西班牙有人在睡梦中死去,但不是在秘鲁。那是怎么死去的呢?我是被懦夫们偷袭的,是吧?是阿塔瓦尔帕的某个兄弟在我出门时下了毒手?是印加·曼科还是同伙中别的什么人派了奴隶来?不,不。印第安人不会因我干的事加害于我。是小伙阿尔马格罗为他的老爹报仇,把我击倒了,不是吗?或者是胡安·德埃拉达干的,对吧?甚至皮卡多——我自己的秘书——也有可能。不,不是皮卡多,他是我的人,一直是。也许是后生阿尔瓦拉多或者迭戈——总之是那些人中间的一个。一定是突然下手的,突如其来,猝不及防——我说得对吗,我说的是实情吗?告诉我。你知道这些事儿。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没有回答。皮萨罗用手遮住眼,瞪视那耀目欲眩的珍珠般的白光。他不再能看见那个美国人的脸。“你在那儿吗?”皮萨罗问,“你到哪儿去了?你只是一个梦?美国人!美国人!你到哪儿去了?”
接触戛然而止。坦纳木然呆坐,双手哆嗦,双唇紧闭。在涡云中指手画脚的皮萨罗缩成了一团彩光,不及他的拇指大小。他的活力、高傲、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强烈的仇恨和嫉妒、从一意孤行不达目的决不休止的冒险生涯中形成的力量——弗朗西斯科·皮萨罗身上的这一切,坦纳顷刻之前感受到的这一切,随着一个指头的动弹,都消失了。
过了片刻,坦纳觉得好受了一些。他望着理查森。
“怎么回事儿?”
“我得把您拉回来。不想让您讲出他是怎么死的。”
“他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呀。”
“他也不知道呀。我怕你万一知道讲了出来。这碴儿让他知道了会产生什么样的心理冲击,谁也说不好。“
“这么说仿佛他是个活人。”
“难道不是?”理查森道。
“我要是那么说,你准会说我无知,不讲科学。”
理查森淡然一笑,“对。不过,我说他活了,心里有谱。我知道这不是就字面上说的。您怎么看我就没底了。说说看,您是怎么想的?”
“令人震惊。”坦纳说,“太令人震惊了。他的力量——我感到像海浪一样向我扑来。那脑子!遇事转得飞快。猜想自己一定是在未来。想知道是几世教皇在位。想见识美国是个什么样子。瞧他那副狂样!对我说他不打算征服美国,又说要是早几年,没准儿就去了那儿,不去秘鲁了;眼下是不行了,老了,干不了了。真叫人难以置信!没什么事儿叫他发愁,哪怕是意识到自己早已死了。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绝了!”坦纳皱了皱眉头,“编程时你们把他的年龄搞在了什么时候?”
“六十岁左右。在他征服成功后五六年,在他死前一两年。也就是在他的权力鼎盛之际。”
“我想你们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否则就太像某种鬼魂了。”
“这正是我们的想法。资料的取舍以他完成使命为限,也就是定在皮萨罗功成名就之时。但在结局之前。他用不着知道结局。别人也用不着。正因为如此,我得使劲把您拽回来,明白了吧?就怕您知道,就怕您多嘴。”
坦纳直摇头,“就是知道也早已忘了。是怎么发生的?”
“正如他所猜,死在同党之手。”
“他有预感。”
“在我们定下的年龄,他已经知道内战在南美爆发了,知道征服者正在为分赃争吵不休。这些都灌进了他的脑海。他知道自己的同伙阿尔马格罗倒戈并被打败,知道处决了他。他所不知道但显然可以预料的是,阿尔马格罗的同党会冲进他的屋子,要他的命。他把这些都捉摸出来了,与发生的情况差不离。应当说,就像发生的那样。”
“真叫人难以置信。精明到家了。”
“他是个无赖,这不假。但他也是个天才。” “真的吗?还是你们编程时编造出来的?”
“我们输进去的都是他的生平事迹,以及事件和反应的模式。再加上同时代人和后代历史学家的评论,对其为人处世提供特殊视角。输入足够的这类材料看来就能升华而成个性。它不是我的个性,或参加这项研究的其他人的个性,哈里。当你把皮萨罗的事件和反应的集合输进去,你就得到了皮萨罗。你就得到了残酷无情,你就得到了才华横溢。输入别一集合,你就得到另一个人。这一次我们终于见到,当我们做对头了,我们从电脑中得到的输出便大于我们的输入之和。”
“你有把握吗?”
理查森说:“他抱怨西班牙语,注意到了吗?他以为是您说的呢。”
“还真是。他说听起来怪怪的,又说似乎再也没有人懂得如何讲正确的西班牙语了。这话我还没有完全弄懂。你们制作的界面说的是蹩脚的西班牙语吗?”
“显然说的是蹩脚的16世纪的西班牙语。”理查森道,“没有人知道16世纪的西班牙语听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们只能猜。看来,我们没猜准。”
“问题是,他怎么会知道?你们合成他在先!假如你们不知道他那个时代的西班牙语听起来如何,他怎么会?他所知道的東西,西班牙语也好,别的东西也好,不都是你们输进去的吗?”
“一点儿也不错。”理查森说。
“那还有啥道理可讲,路易!”
“他还说,自己讲的西班牙语也挺难听,讲话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又说我们自以为那是他的讲法,害得他也讲不好,是我们错了。”
“他怎么有可能知道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咋样?假如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模拟,一个由对他的嗓音一无所知的人鼓捣出来的模——”
“我说不上。”理查森平静地答道,“反正他知道。”
“他知道吗?还是他诡计多端,故意耍弄我们?按你们的设计,那是他的天性。”
“我认为他的确知道。”理查森说。
“那他是从何而知呢?”
“会有门道。我们不知道在哪儿,但他知道。是在我们输入置换网络的数据中间,哪怕我们并不知道究竟在哪,哪怕我们现在去查也查不到。他可以找到。他不可能凭空捏造,但是他能从那些在我们看来不相干的零星知识组合成新信息,得出自己的结论。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人工智能,哈里。我们终于获得了一个有点儿像人脑工作的程序。我们已馈入足够的资料,以便他把表面上无关的数据融会贯通成新信息。我们在模拟机中获得的不只是艺人的木偶。我们得到了某种东西,自认为是皮萨罗,像皮萨罗那样思维,知道皮萨罗知道而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这就意味着在人工智能的性能方面取得了质的飞跃,这正是我们在本项目的研究中所追求的。真是令人惊叹,又令人生畏。思及此,不禁毛骨悚然。”
“我也是。”坦纳说,“但与其说是生畏,还不如说是恐惧。”
“恐惧?”
“既知他有超越程序赋予的能力,你如何能有绝对的把握说他不能强占你的网络,胡作非为呢?”
“从技术上说,这不可能。充其量他也不过是电脉冲而已。我可以随时收拾他。没什么可提心吊胆的。相信我,哈里。”
“好吧。”
“可以让你看看示意图。不错,我们在电脑中搞出了个挺了不起的模拟。但也只是个模拟而已。不是传说中的吸血鬼,不是神话中的狼人,不是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只是迄今为止最棒的电脑模拟而已。”
“这东西令我不安。这家伙令我不安。”
“应该的。他的力量,他的不屈不挠的天性——我为啥召唤他,您想想看,哈里?他有些东西国人已理解不了。我希望大家研究他。希望大家弄明白那种干劲和决心的真相。现在,你同他聊过了,触及过他的心灵了,你受到震撼很自然。他自以为是,自鸣得意。这种人心想事成——甚至能以传说中的一百五十人征服整个印加帝国。我不害怕我们搞出来的东西。您也不应当怕。我们都应当为它骄傲。您和技术人员都在内。您一定会的。”
“但愿你说得对。”坦纳道。
“走着瞧吧。”
坦纳对皮萨罗现过形的模拟机默默凝视良久。
“好啦。”坦纳终于开口道,“也许是我反应过度。我是个外行,说出的话听起来也许很蠢。就相信你能把你的幽灵关在匣子里吧。”
“一定能。”理查森说。
“但愿如此。”坦纳说,“好啦,你下一步如何打算?”
理查森一时摸不着头脑,“我的下一步?”
“这项研究的下一步?向哪儿发展?”
理查森犹犹豫豫地说:“还没有正式方案。本想等您批准初始阶段的工作,然后——”
“我倒希望你们马上开始另一项模拟,你看怎么样?”坦纳问。
“嗯——对,对,在理——”
“路易,搞出之后能与皮萨罗放在一个机子里吗?”
理查森吓了一跳,“你是说,来它一场对话?”
“是这个意思。”
“我想,我们能做,”理查森谨慎地说,“应当做。对,对。说真的,是条非常有趣的建议。”他心神不宁地笑了笑。坦纳迄今只是置身幕后,只是个行政官员,一个观察者,几乎是个局外人。他要介入策划过程是个新鲜事儿,理查森显然不知如何是好。坦纳注意到了他的不安。停了一会儿理查森才说:“您心里是否有了某个特殊人物让我们试试?”
“那个新的视差玩意儿是否可以试试了?”坦纳问,“就是所谓能对因时间久远而发生的扭曲,和因谣传的歧义而造成的混淆进行矫正的玩意儿?”
“差不多了。只是还没测试过——”
“那好。”坦纳说,“机会来了。试试苏格拉底如何?”
【夹议】
人工智能搞成了。是怎么搞成的?作者泛泛而论。对于科学尚未解决的难题,能引起读者的兴趣就好。玩点儿深沉也是常有的事儿。图灵就曾从“计算机如何发展出智能?”联想到“地球上较为简单的化学汤如何发展成如此纷繁复杂的有机体?……原始的化学汤如何包含使它能发展出复杂性的信息?……从某种意义上讲,复杂性是在其生成的那一瞬间创造出来的。”数理逻辑学家如此放得开,科幻小说作家岂能却步? 脚下四面八方都是白花花的东西,像洪涛巨浪般翻滚,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羊毛的天地。他怀疑是不是雪。那并不是他真正熟悉的东西。不错,雅典偶尔也下雪,但通常只是飄点儿小雪花,一见朝阳便融化了。当然,他也见过大雪,那是在北方的波蒂代亚打仗那会儿,是在伯里克利执政时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记忆所及,那雪也不大像现在看到的东西。围绕着他的白色东西并不使人感到寒冷。也许只是厚厚的云层罢了。
可脚下的云层在干什么来着?云——他思量——不过是蒸汽,空气和水而已,并无实质可言。其天然位置是在头顶之上,聚集在脚下的云并非真云。
是并无寒冷性的雪吗?是并无浮力的云吗?此地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具有正常的性质,包括他自己在内。他似乎是在走,但他的脚并未踏着任何东西。他更像是在空中移动。但一个人怎能在空中移动?阿里斯托芬①在他的那部辛辣的讽刺剧中曾把他装进吊篮送入云中飘荡,并让他说出“我穿越天空,逼视太阳”之类的大话。那是阿里斯托芬嘲弄他的方式,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他的友人为他抱屈。但那不过只是一场戏而已。
这一次,要说有点儿什么感觉的话,倒是感到像真的。
也许是在做梦,梦见真的在做他在阿里斯托芬的剧中所干过的那些事。那句俏皮的台词怎么念来着?“我得把脑子悬空,让心灵的轻巧与同样性质的空气相混,参悟天宇之万象。”好个阿里斯托芬!没个正经!当然,真正正经的东西除外,如智慧、真理、美德。“假如我留在地上,自下思索在上的东西,我就不会有任何发现:因为泥土把心灵的元气吸向自身。水田芥也是如此。”苏格拉底不禁大笑。
他把双手放在胸前端详,手指短而硬实,手腕粗而壮。是他的双手,没错。是为他的一生打拼过的那双平平常常的手,像父亲一样干过石匠的活,为城邦打过仗,在体育场受过训。此刻,当他用手去摸脸盘时,什么也感觉不到。这儿应当有下巴,有前额,对,有狮子鼻,有厚嘴唇。但什么都没有。他摸到的是空气。他可以让手划过应当有脸的地方。他可以把一只手搁到另一只手上使劲挤压,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想,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奇异的地方。
也许这正是后生柏拉图喜欢玄想的“相界”,每一样东西都是完美无缺的,但没有一样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围绕着我的云是“相”云,不是实云。我是在“相”空气上行走。我自己也是从臭皮囊中解脱出来的“相”苏格拉底。是这么回事儿吗?嗯,可能是。他停住脚,思考这种可能性。他忽然领悟,这可能是死后到了阴间。真若如此,他可能会遇上神,假如真有神,假如他能找到神的话。要能遇上就好了。也许他们愿意同我说上几句。雅典娜会同我讨论智慧,墨耳默斯会讨论幸运,阿瑞斯会讨论勇气的性质,要是宙斯——啊,宙斯愿意说啥都行。在他们面前我会显得是个大傻瓜,那也没啥。任何期望与神对话,仿佛能与神平起平坐的人,都是傻瓜。我不抱这种幻想。要是真有神,他们肯定在一切方面远胜于我,要不,人类为何尊他们为神?
当然,他大大怀疑神的存在。但假如真的存在,那就有理由设想有可能在眼前这样的地方找到。
他抬眼望了望,长空金光璀璨。他深深吸了口气,笑了笑,举步穿越白茫茫的虚空,看看能否找到神。
坦纳说:“现在你怎么想?还那么悲观?”
“还不好说。”理查森答道,面色凝重。
“看起来他很像苏格拉底,不是吗?”
“这是易于做到的部分。我们有大量描述苏格拉底的资料,又扁又宽的鼻子,秃脑袋,厚嘴唇,短脖子,都是从认识他的人那儿传下来的。一张标准的苏格拉底的面孔,人人都承认的,就像承认福尔摩斯或堂吉诃德。我们就这么造出了他的模样,这无关紧要。我们是否真的有了苏格拉底,要看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逛来逛去时他显得悠然自得,有哲学家之风。”
“皮萨罗出场时不也像个哲学家吗?”
“敢情皮萨罗真有哲学家之风。”坦纳说,“两人都不是身处幻境就惊慌失措的人。”理查森的消极情绪开始惹他心烦了。两人仿佛易位:理查森现在吃不准自己的程序有多大能耐,坦纳却一个劲儿撺掇。
理查森不加掩饰地说:“我依然有疑虑。不错,我们试过了新的视差滤器。但我担心我们会重蹈法国人制作堂吉诃德的覆辙,以及我们制作福尔摩斯、摩西和恺撒的覆辙。谣传和臆测造成了太多混淆的资料。传到今天的苏格拉底既是真实的,又是杜撰的,也许全是杜撰的。据了解,我们对他的所谓认识,全出自柏拉图之手,正如福尔摩斯出自柯南道尔。我担心我们得到的是二手东西,没有生气的东西,缺乏我们所追求的自主型智能迸发的火花。”
“可新的滤器——”
“难说,难说。”
坦纳固执地摇着头,“福尔摩斯和堂吉诃德是彻头彻尾的杜撰。他们仅在作者营造的环境中生存。后代的读者和评论家多有歪曲和臆测,拨开迷雾之后见到的只是一个编造的人物而已。苏格拉底的很多情况可能是柏拉图有意虚构的,很多情况却不是。他是个真人。他实际参加了公元前5世纪雅典城邦的平民活动。除了柏拉图的对话集,他在一批其他同时代人的著作中也是名流。这就提供了你所寻求的视差——从一个以上的视角观察他,不是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搞摩西时我们就碰了壁。难道他也是杜撰的不成?”
“谁能说得清?你的依据只有《圣经》。评论倒有一大堆。价值呢,看来不大。”
“恺撒呢?你不会对我讲,不是真有其人吧。”理查森说,“我们对他的认识显然受到了传说的影响。我们合成他时,除了一张脸谱,一无所获。就是这张脸谱很快也蜕变得不伦不类了,不是吗?”
“不好这样说。”坦纳道,“恺撒是在制作的早期。你们现在的知识多多了,我认为能行。”
坦纳认定理查森的矫情乃是一种自卫术,以便再次遭到失败时为自己开脱。苏格拉底毕竟不是理查森自己的选择。这是第一次使用视差程序这种新改良术,是最新的改进方式。 坦纳望着他。理查森仍不吭声。
“继续吧。”坦纳说,“把皮萨罗请出来,让他们两个对话。你鼓捣出了个什么样的苏格拉底可立见分晓。”
遠方又有了扰动,珍珠般的天际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一块污渍,白色的亮光中出现了一道裂缝。又一个魔鬼来了——皮萨罗想。也许与前面的是同一个,就是那个美国人,那个只喜欢露出无须脸蛋的美国人。
这一个走近时,皮萨罗看到与前一个不同,矮小结实,宽肩厚胸,脑袋秃秃的,胡子拉碴,一副龙钟老态之相,少说也有六十,没准有六十五。他形貌丑陋:一双金鱼眼,扁鼻,大鼻孔,脖子短,大号脑袋像是从躯干直接长出来似的,身着一件褐色的薄薄的破长衫,光着脚丫子。
“喂,那边的。”皮萨罗嚷嚷道,“你这个魔鬼!你也是个美国人吗,魔鬼?”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是说雅典人吗?”
“我说的是美国人。上一次碰到的就是。你也是从那儿来的吗,魔鬼?从美国?”
对方耸了耸肩,“不,我想不是。我是雅典人。”魔鬼眨巴着眼,有些莫名其妙。
“希腊人?这个魔鬼是希腊人?”
“我是雅典人。”丑老头又说了一遍,“我叫苏格拉底,索夫龙尼克斯之子。我闹不清什么人是希腊人,因此我也许是,但我想不是,除非你用希腊人称雅典人。”他说得慢而吃力,像个笨蛋。皮萨罗以前也见过这种人,按他的经验,通常并不像他们装出的那么笨。他提高了警惕。“我不是魔鬼,而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你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皮萨罗嗤之以鼻,“你喜欢耍嘴皮子,是不是?”
“逗逗乐儿嘛,伙计。”对方说。他把双手反剪在背后,神闲气定立在一旁,笑眯眯,又踮脚远眺,身子晃来晃去。
“咋样?”坦纳问,“这是苏格拉底吗?我看关键在此。”
理查森抬起头,点了点。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犹疑不决,“我得说,就看到的部分而言,还不错。像是那么回事儿。”
“我看也是。”
“信息混淆曾导致早先几次模拟的失败,这问题也许已经解决了。没有产生以前碰到过的信号衰减。”
“他显出点儿个性了,不是吗?”坦纳道,“他径直朝皮萨罗走去,毫不畏缩,我喜欢这样子。一点儿都不怕他。”
“他为什么要怕?”理查森问。
“你不怕吗?假如你在上帝才知道是什么样的鬼地方行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或如何至彼,忽然又见到一个像皮萨罗这样的凶神恶煞站在眼前,身披甲胄,手持利剑——”坦纳摇了摇头,“得啦,说不定真不怕。毕竟是苏格拉底呀,除了无聊,苏格拉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再说,皮萨罗只不过是个模拟的东西。一个软件而已。”
“你总是对我这么讲。可苏格拉底并不知情呀。”
“这倒是。”理查森一时似乎陷入沉思,“也许有点儿风险。”
“怎么讲?”
“假如我们的苏格拉底多少像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理当如此——那他就有能耐讨人嫌。皮萨罗未必喜欢苏格拉底的花言巧语。假如他腻味了,从理论上讲,我觉得他有可能动粗。”
这话使坦纳吃了一惊。他扭过头道,“你是说,他能以某种方式伤害苏格拉底?”
“谁知道呢?”理查森说,“在现实世界里,一个程序肯定能与另一个程序相冲突。一个模拟兴许也能对另一个模拟构成危险。对我们大家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哈里。模拟机中的人物也包括在内。”
头发花白的大高个儿没好气地说:“你说你是雅典人,不是希腊人。这是什么意思呀?我倒可以问问佩德罗·德坎迪亚,他是个希腊人,不是雅典人。可惜他不在。也许你是个傻瓜吧?或者你把我当成了傻瓜。”
“你是谁,我稀里糊涂的。你不会是神吧?”
“神?”
“对。”苏格拉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粗陋的脸,冷漠的眼神,“敢情你是阿瑞斯。你有一副凶猛好斗的模样,又披着一身铠甲,只是这种铠甲我从未见过。这地方怪极了,敢情是神仙的福地?你披的铠甲敢情是神的铠甲?假如你是阿瑞斯,你便是一位尊神,我向你致敬。我是雅典的苏格拉底,一个石匠之子。”
“你胡扯些什么呀。什么阿瑞斯不阿瑞斯的。”
“我说的是战神呀!每个人都知道的。除非是野蛮人,都知道的。你是位野蛮人?我必须说,听你说话好像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希腊语我都讲了一辈子了,怎么听起来我自己也像个野蛮人似的。这地方怪事多多,真的。”
“语言问题又来了。”坦纳说,“连古希腊语你都不能让他们正确说出来?或者,两个人说的都是西班牙语?”
“皮萨罗以为他们说的是西班牙语,苏格拉底则以为是希腊语。希腊语差劲没得说。天知道从来没有录过音的话怎么讲,我们只能猜。”
“你们不能——”
“嘘——”理查森示意别作声。
皮萨罗说:“我可能是个恶煞,但绝不是野蛮人。伙计,别信口开河。你也不要再亵渎神明了。”
“我要是亵渎了神明,请原谅。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告诉我错在哪儿,我决不再犯。”
“什么神呀神的。还说我是神。这么胡言乱语,我估摸你是个异教徒,不是希腊人。也许是希腊人中的异教徒吧,不责备你了。在异教徒眼中,一草一木都是神。你看我像神吗?我是弗朗西斯·皮萨罗,生于埃斯特雷马杜拉境内的特鲁希略,是著名的战士贡萨洛·皮萨罗之子。他是步兵上校,参加过贡萨洛·德科多瓦司令指挥的战争。我自己也打过几次仗。”
“这么说,你不是神,只是一个战士了?好。我也当过战士。与当兵的在一块,比与神在一块自在多了。我想,大多数人都会如此。”
“当过战士?就你?”皮萨罗笑开了。这个衣衫褴褛的小个子也当过战士?这个邋里邋遢、不自尊自重的男人也当过战士?“参加过什么战争?” “雅典的多次战争。我在波蒂代亚打过仗。科林斯人在那儿捣乱,扣留了属于我们的贡品。那儿非常冷,围攻了好长时间,严酷啊,我们尽了职责。几年之后我又在德利姆參加了对皮奥夏人的战争。拉舍斯那时是我们的将军,形势不利,我们且战且退。后来,”苏格拉底说,“当布拉西达斯盘踞安菲波利斯时,当局派克里奥去驱逐他,我——”
“够了够了,”皮萨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没听说过这些战争。”普通一兵,一个列兵,无可怀疑,“看来这是个收容阵亡将士的地方了。”
“我们死了吗?”
“很久以前就死了。国王阿方索是几世了,教皇庇护是几世了,说出来你一定不信。庇护十六世,那个魔鬼就是这么说的。那个美国人还说,现在是2130年。我记得的最后一年是1539年。你怎么样?”
自称是苏格拉底的那位又耸了耸肩,“在雅典,我们用的是不同的计年法。为论证起见,就算我们都死了吧。我觉得这非常可能,瞧瞧这个鬼地方,瞧瞧我这轻飘飘的身子。我们是死了,这是在阴间。我在琢磨,这是个收容有德行的人的地方,还是个收容没德行的人的地方?或者,有德行也好,没德行也罢,死后都上一个地方?你怎么说?”
“我一时还说不上来。”皮萨罗道。
“请问,你在世时是个有德行的人吗?”
“你是说,有没有犯罪?”
“是这个意思,可以用这个词。”
“我犯没犯罪,你想知道?”皮萨罗不禁大吃一惊,“你问的是,我是个有罪的人吗?我的一生过的是有德行的生活吗?这关你什么事儿?”
“你就顺着我说吧。”苏格拉底道。“为论证起见,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小问题——”
“这就开始了。”坦纳说,“瞧见了?真有你的!苏格拉底正把他拽进一场对话!”
理查森喜形于色,“是的,是的。妙极了,哈里!”
“苏格拉底定会把他说得晕头转向。”
“那倒未必。”理查森道。
“我以德报德。”皮萨罗说,“人若伤我,我必伤人。这有何罪可言,人之常情而已。为了生存,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需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忘了斋戒日倒是有的,或者滥用了主的名义——这些大概都是罪过了,弗雷·维森特老是盯着这些事儿不放——可我也不至于成为罪人呀。我一有时间就忏悔。这是个罪孽深重的世界。我与他人并无不同,为何对我苛刻?对吧?是上帝把我造成这个样子的。我是按照他的形象造出来的。我信仰圣子。”
“这么说,你是位有德行的人了?”
“无论如何,我不是罪人。正如我刚才讲的,就算犯过罪,我也做了忏悔,这就等于一风吹了。”
“的确如此。”苏格拉底说,“你当是一个有德行的人了,我是到了一个福地。可我还不完全放心。请再告诉我:你的良心是清清白白的吗?”
“你是什么人,是个听忏悔的神甫吗?”
“只是一个追求知识的无知之人。你跟我一起探索,知识就出来了。假如我是到了有德行的人相聚之地,我生前一定也是个有德行的人。让我再踏实点儿,请告诉我,你的灵魂上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让你终生后悔。”
皮萨罗显得局促不安。“唉。”他开口道,“我杀了一个国王。”
“一个坏国王?一个你们城邦的敌人?”
“不是的。他既明智又仁慈。”
“那就真的有理由后悔了。杀死一个明智的国王,肯定有罪。”
“可他是个异教徒。”
“你说什么?”
“他否认上帝。”
“他否认自己的神,是吗?”苏格拉底问,“那杀他也许就不冤枉了。”
“不。他否认我的上帝。他偏爱自己的神。因此,他是个异教徒。他的人民追随他,因此都是异教徒。不能听之任之。他们追随他,因而有可能遭天谴,万劫不复。我杀了他,以便拯救民众的灵魂。我杀他是出于对上帝的爱。”
“所有的神都是至神上帝的化身,你不会不同意我这样说吧?”
皮萨罗沉思了片刻,“有点儿道理,我觉得。”
“侍奉上帝本身不也是神圣的吗?”
“除了神圣,还能说什么呢,苏格拉底?”
“一个人遵循神谕忠心侍奉自己信仰的神,你一定会说,他是以神圣的方式行事,对吧?”
皮萨罗皱起了眉头,“那——你要是那么看,也对——”
“那我就要认为你杀死的国王是个神圣的人,杀掉他,你就对上帝犯有罪。”
“等等!”
“想想看:通过侍奉他的神,他一定也侍奉了你的神,因为一神的侍奉者,也就是集万神于一身的真神上帝的侍奉者。”
“不!”皮萨罗怒气冲冲地说。“他怎么会是上帝的侍奉者?他对基督一无所知。他对‘三位一体’一窍不通。当神甫把圣经递给他时,他轻蔑地往地上一扔。他是个异教徒,苏格拉底。你也是。假如你认为阿塔瓦尔帕是神圣的,或者认为可以让我也这么看,你对这些事情也是一窍不通。”
“的确,我的知识少得可怜。可你说他是个明智的人,还是仁慈的?”
“以他的异教徒的方式。”
“又是个善待民众的国王?”
“似乎是。我发现他们时,见到的是一片兴旺的景象。”
“你却说他不是神圣的。”
“我跟你讲。他从未领受圣事,事实上藐视圣事,直到临死前才接受洗礼。在那之后他才变得神圣。不过到了那时他已被判死刑,太晚了,什么都救不了他了。”
“洗礼?告诉我那是怎么一回事儿,皮萨罗。”
“一桩圣事。”
“那是——”
“一桩圣礼。由神甫用圣水完成。通过这种仪式接纳信徒入‘圣母会’,宽恕其原罪和本罪,还赐予‘圣灵’的礼物。”
“这些事你一定要找个时间给我多讲讲。通过洗礼,你把这位好国王变成了神圣的国王,是吗?然后,你把他杀了,是吗?” “是的。”
“當你杀他时,他是神圣的。这么着,毫无疑问,杀他是犯了罪。”
“他必须得死,苏格拉底!”
“那又为何呢?”雅典人问。
“苏格拉底要下手了。”坦纳说,“仔细瞧!”
“瞧着呢。不会的,”理查森说,“两人的禀性迥异。”
“走着瞧。”
“我吗?”
皮萨罗说:“我已经说过为什么他得死。这是因为民众处处效法他。他们崇拜太阳,因为他说太阳是上帝。假如我们听之任之,他们的灵魂就要下地狱。”
“假如他们处处效法他,”苏格拉底说,“那他们也一定会效法他接受洗礼,变得神圣,也就是做使你和你的神都开心的事!不是这样的吗?”
“不。”皮萨罗说,手指捻着他的胡子。
“你为何这样想?”
“因为国王同意洗礼只是在我们判他死刑之后。他碍手碍脚,你没看出来吗?他是我们掌权的障碍!我们得干掉他。他决不会心甘情愿地把他的民众引向真理。我们不得不杀他的原因在此。但我们不想既杀死他的肉体,又杀死他的灵魂,于是我们便对他说,你瞧,阿塔瓦尔帕,我们就要把你处死了;假如你让我们给你施行洗礼,我们就一下子把你勒死,假如你不让,我们就要把你活活烧死,非常慢地死去。这一来他自然同意受洗,我们也就勒死了他。哪里有什么选择?他得死。他并未真的改变信仰,我们清楚得很。骨子里他仍然是个顽固的异教徒。尽管如此,他死的时候是个基督徒。”
“你说什么?”
“基督徒!基督徒!就是信仰上帝之子耶稣基督的人。”
“上帝之子。”苏格拉底听糊涂了,“基督徒也信仰上帝吗,还是只信仰其子?”
“你这个笨蛋!”
“这个我不否认。”
“有圣父,有圣子,还有圣灵。”
“啊,是这样,”苏格拉底说,“当刽子手拿下他时,你们的阿塔瓦尔帕信仰的是哪一位?”
“哪一位都不信。”
“可你却说他死的时候是个基督徒?对你们的三位神一位都不信却成了基督徒?这是怎么回事儿?”
“因为受了洗礼。”皮萨罗越来越不耐烦,“他信仰什么有什么要紧?神甫把水洒到了他的身上!神甫诵过了经文!仪式正当举行过了,灵魂便得救了,管它受洗的人明不明白,信不信仰!要不然,如何对婴儿施行洗礼?婴儿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信——但当圣水洒到了他身上,他就变成了基督徒!”
“你说的很多东西我都感到不可思议。”苏格拉底说,“但我看得出,你认为被杀的国王既明智又神圣,因为他被你的诸神所要求的水洗过了,你杀死的因而是一个因为洗礼已被你的诸神接纳的好国王。依我看,这是邪恶的。这儿不可能是有德行的人死后被发落之地,而我也一定是一个没有德行的人,要不然,就是我对这儿的一切,以及我们为何在此,都搞错了。”
“该死的,你要逼我发疯吗?”皮萨罗大声咆哮,伸手去摸他的剑。他抽出剑来,怒不可遏地挥舞,“你要是不闭上嘴,我就把你砍成三截!”
“天哪!”坦纳长叹一声,“够了够了,辩证法。”
【夹议】
“辩证法”一词源自古希腊。所谓的“苏格拉底辩证法”,指的是谈话的艺术、辩论的艺术,通过揭露矛盾寻求真理的艺术。苏格拉底从不摆出教师爷的架势,相反,倒总是承认自己无知,愿意向对方学习。总是先让对方抖搂出观点,通过思想交锋,让对方一步步陷于“自相矛盾”之中。苏格拉底又循循善诱,往往引导对方去下结论。他的母亲是位接生婆,苏格拉底说,他自己也只是为正确的见解“接生”。
高傲的皮萨罗被苏格拉底的“辩证法”弄得狼狈不堪,终于大声咆哮“该死的,你要逼我发疯吗?”,两位历史人物跃然纸上,真的“活了”。
苏格拉底温和地说:“我不是存心惹你生气,伙计。我只是想学点儿东西。”
“你是个笨蛋!”
“没错,正如我多次承认的。咳,真要想砍我,那就来吧。不过我觉得砍不着的。”
“该死的,”皮萨罗咕哝道。他瞪着剑,摇了摇头。“没用!没用,砍也是白砍,对吧?就像砍空气。你就立在那儿让我砍,连眼都不眨,对吧?”他直摇头,“你哪里笨。就像我见过的最精明的神甫那样善辩。”
“我真的很笨。”苏格拉底说,“我知道的东西少得可怜。不过我坚持不懈,力求对这个世界有些了解,至少对我自己有些了解。”
皮萨罗怒目圆睁。“别装了!”他大声地说,“我不吃你这一套。人情世故我也懂的,老家伙。我看穿了你的把戏。”
“什么把戏,皮萨罗?”
“我能看出你的傲慢。我看得出,你自以为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你的使命就是东奔西走,教训像我这样挥刀舞剑的傻瓜蛋。你装聋卖傻,以便在你的对手蒙羞之前解除他们的武装。”
“皮萨罗得一分。”理查森说,“他识破了苏格拉底的伎俩,不错。”
“敢情他读过一点儿柏拉图。”坦纳指出。
“他一个大字不识。”
“那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亏不亏心。”理查森说,“他是单靠农民的精明行事,你清楚得很。”
“逗个趣嘛。”坦纳身子前倾,逼视模拟机,“天哪,听他们唇枪舌剑,来回过招,真叫人惊心动魄。两人看似活灵活现。”
“一点儿也不假。”理查森说。
“不,皮萨罗,我哪里有什么智慧。”苏格拉底说,“不过,我虽然笨,却可能不是古往今来最缺心眼的。”
“你认为你比我有智慧,是吧?”
“我如何说得上?请先告诉我,你有多大智慧。”
“我的智慧足以让一个喂猪的可怜虫最终成了秘鲁的总督。”
“啊,这么说,你一定有大智慧。”
“那还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