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肚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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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火是一座小镇。那时,小镇的人按照祖祖辈辈既定的生活秩序,已经习惯了烟火式的沉闷与平庸。不过到了后来,一个像大鱼肚腹的讲堂在一星河的北岸建了起来,那里的居民却一度想抛弃了它们。据我姥姥回忆,那座神奇的建筑乃是由梁木先生一手创建。
  一九○八年立春那天,梁先生带着妻子从贵州的石门坎来到烟火,那时夜幕已经降临,他们便寄宿在了赵化的家里。赵化的父亲赵福乐善好施,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特别对那些远道而来化缘的僧侣格外照顾。梁先生当时五十岁上下,身着全真派青色的道袍,身体清瘦,脸色白皙,但这位中年人并未因严肃的职业变得像道学先生那样刻板,一副中庸圆滑的表情与其说是精明不如说是风趣。里面那种单纯的笑意,仿佛与一切星辰、狐狸、鸽子、山羊、大槐树这些万物的存在本质联合,企图纠正颠倒的世界。在软弱的人面前,他像他们一样软弱,以便争取他们;在任何人面前,他就像任何人一样,以便用各种方法拯救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他的儿子先于他六年前去了奉天闯荡世界。这次他本打算去奉天,一来看望儿子,二来参与奉天东关基督教堂的牧养工作。
  他秉承了一种古老的习惯,但凡途中路经某地,一旦住宿过夜,便要停留七天宣道,目的是将祝福赐给此地。那七天当中,赵福负责召集村民到芦苇荡的东侧、一星河北岸的荒野听道,人们出于对某种神秘未知事物的恐惧和担心冒犯,都应邀前来。他们问他是谁。他回答说,他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大家也可以当他是个新派说书人。但烟火人的理性低劣状态让他极为震惊,他们迷信祖先,迷信牛鬼蛇神,忽视永恒的生命,崇拜短暂的活力,迷恋声色犬马吃喝玩乐,肆无忌惮地传宗接代,比石门坎地区未开化之前的土著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考虑到整個东北可能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像烟火那样需要真道的种子,他决定不去事业初具良好开端的大都市,而是留下来教化这块依然按自己本性行事的处女地。他按照与中国传统文化结合的讲故事方式,正如他变通了自己的服饰,变通地传讲发生在两河流域的故事。他不将上帝叫上帝,也不叫文言里的天帝,而是通俗地叫老天爷,当讲到“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更贵重得多吗”那段经文时,他却一句原文都不加引用,而是用当地的方言说,“老天爷连家雀都不让饿死,你们干嘛要忧虑,干嘛要担心今天有吃的,明天没吃的,你们的命不比家雀更金贵吗?” 他与老派的说书人不同,没有大鼓或三弦,身边只摆着一把古旧的二胡,但他的讲道通俗易懂,幽默风趣。然而没人理睬他。他们回答说,日理万机的老天爷没有时间和精力过问烟火这个弹丸之地,就算有,也隔着诸多层级呢,轮不到他那么大的官操心。他们说,他们一向都是借助老萨满向老天爷反映情况,或直接和观音菩萨、蛇仙、狐仙、黄仙、老祖宗这些较低级别的神灵沟通,完全可以解决求子、求财、求福、消灾解难、求平安的日常生活所需。梁先生发现,他们只关注眼见为实的荣耀,浑不在意致死之罪的原始污染,将灵魂视作无稽之谈,抑或离他们还很遥远,以至于他觉得有必要建一座教堂,不是因为他厌倦了荒野的艰苦环境,而是风吹动的芦苇无法唤起他们的觉醒。他称这座教堂为讲堂,而不是教堂,用心良苦,目的是迎合人们对私塾或学堂的经验认知,以便潜移默化地改变思想。
  那些日子他拿着打狗棒,肩上搭着褡裢,托着瓷碗,像安徽、河南和山东一带逃荒来的叫花子一样,挨家挨户募捐。甚至有些聪明的村民一度怀疑他是讨饭的职业人士,他们笃信“三年清知县两万雪花银,要饭三四年,给个太爷都不干”的古训,不甘成全他的不劳而获。他却深信一切崇高的行动都始于卑微,成于忍耐,他走了第一遍,又走了第二遍……当第七遍走到张楚云家时(据姥姥讲,张楚云是她儿时的伙伴,他父亲喜欢收藏古董),楚云的父亲说,先生,我看您这个碗是明代官窑的青花瓷,不小心打碎了怪可惜,我给您换个铜盘,拿着也方便,另外再给您一两银子,您看如何?梁先生爽快地答应了。
  最后梁先生再次走到了孙家的大门口,前六次他也都经过了这里,他未曾到里面去募捐,因为赵福曾告诉他孙继祖从来都不相信神鬼之事,免得他吃了闭门羹。到了他自己定好的最后一次,他决定试一试。他捏起门环,对着虚掩的黑漆大门轻叩了三下,开门的是一个瘸腿的伙计。伙计问他,您找谁。梁先生说,我来看病。伙计躬身施礼,抬手将他让到了诊室外面的房间,请他稍等一会。那时孙继祖正把一张刚写好的药方交给了一个中年妇女。孙继祖把妇女送出房门时,对梁先生说,“请稍后片刻。”等他回到了诊室,孙继祖问:“梁先生哪里不舒服?”孙继祖已经听说了梁先生的有关事迹,前些日子他在苇荡讲道,他也曾到那里点了点卯。而梁先生并不认识孙继祖,但也从赵福的口中得知眼前这位儒雅的医生不论医德还是医术,均口碑甚好。梁先生指着胸口说:
  “不瞒孙先生,我心里不舒服。”
  这种回答多少让孙继祖感到意外。孙继祖说:
  “既然如此,看来今日先生是想让我给您开一副心药了!”
  “心病还须心药医,孙先生名不虚传!”
  “过奖了,”孙继祖说,“虽然我不会给狼开药,但倘若东郭先生有求于医,我倒也能出手相助。”
  “您把我看成了东郭先生,没把我看成是一只狼,”梁先生说,“我这心里就跟开了两扇窗一样。”梁先生又用沙哑的声音补充说:“不过,我与东郭先生虽然相似,但我认为我与您更像。”
  “此话怎讲?”孙继祖盯着梁先生的眼睛问道。
  “您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梁先生微笑着解释,“而我呢,没有开药房,却有自己的药方,我治疗的是心病,您治疗的是实病,不管怎么说两者都是病。”
  “即便如此,却是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另外……”孙继祖欲言又止,吩咐先前开门的伙计,“到掌柜那里,给梁先生支一两银子。”
  伙计临走时问道:“老爷,按什么名目入账?”
  “你就说,老爷为一位病人买一副心药之用。”
  伙计笑了。他拿着那一两银子很快就回来了,却仍然保持着刚出去时的那种笑容,他把银子小心翼翼地交给了梁先生,仿佛那真是一副心药一般。梁先生说了声谢谢,便起身告辞。孙继祖亲自将他送到了大门外。   “第一个犯人说得对,”白胖子说,“你师父有那么大的能耐,为什么还救不了自己?”
  “你不是说过你师父还活着吗?”豆芽菜问道,“现在怎么又死了呢?”
  “我也要问这些,”余炔一说,“但我还有一事不明,您刚才说,有缘见到你师父的人,就收他为徒,那么第一个犯人不也见到他了吗?”
  梁先生不慌不忙地为他们一一解答。他告诉他们,他师父遇害三天后又活了过来,并且受刑前收的那个徒弟也活了过来。他不是救不了自己,他是想让那些嫉妒他、污蔑他、陷害他的人见识一下他的绝招,见识一下他具有死而复活的本领,好叫更多的人追随他,拜在他的门下。至于第三个问題,梁先生说,首先这件事发生时,我师父还没定下这个规矩;第二是,第一个犯人瞧不起我师父,他本来就不想投在他门下,人家不愿意,为什么要勉强人家做徒弟呢;最后你想想,若要考验一个人时,古代哪个世外高人会以真面目示人,比如黄石老人授张良《太公兵法》时,便伪装成了一个倚老卖老的无赖老翁,故意将自己的鞋子脱掉,扔到了桥下,然后命张良去取。所以,我说的有缘见到,也是指你有没有能力打动我师父让他愿意暴露他的真实身份。
  “大哥,”白胖子说,“我看,这老道巧舌如簧。”
  “老道,”豆芽菜说,“我觉得你不像是在骗人,但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头。”
  “您骗过人吗?”余炔一想了想,然后问道。
  夜更深了,寒气持续地从门缝和窗户缝渗透进来,梁先生拿棍子调了调火,添上几块木材,火更旺了。骗过,梁先生说,在入我师父门下之前我也说过谎,骗过人。那么后来呢?白胖子问。后来,梁先生说,后来就很难说了,因为有时我认为自己没说谎骗人,而对方却认为我在说谎骗他。老道,豆芽菜性子急,催促说,少卖关子。白胖子警惕起来。余英雄想听吗,梁先生问,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讲个故事。余炔一点头,表示赞同。
  实际上这不算故事,梁先生说,是我个人的亲身经历。二十七年前,我从山东老家去贵州的途中遇到了一伙土匪,就像现在这样,他们也把我关在一个破庙里,当时也是春天,也是晚上,也是四个人,闲着没事,他们也让我讲讲我师父的故事,当我讲到我师父和另外两个犯人那段时,他们当中有两个不信,坚称我是在编瞎话,指责我说谎,企图拖延时间。我说,我是个说书人,我早已有言在先,信不信在你。梁先生说完,抱起二胡,缓缓地拨动了琴弦,但没有吟唱,只是调音。
  “今天太晚了,”余炔一说,“您明天接着说书。”
  “大哥,”白胖子不避讳梁先生,说,“我看他有些邪门。”
  “是啊,大哥,”豆芽菜说,“我也觉着他总在两头堵。”
  三个土匪走出破庙,梁先生听见余炔一用憨直的嗓音说道,“我谅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招。”似乎有意提高了声音叫他听见。
  从第四天早饭后开始,梁先生结合中国历史的典故和民间寓言为他们讲述师父的故事,每到黄昏时分则对着夕阳吟唱那首单调的曲子。一天夜里,火盆里的火即将燃尽了,余炔一问梁先生,师父怎么还没出现?梁先生回答,一定是因为条件尚未成熟。
  到了十点左右,隔壁供僧侣住宿的房间传出了吵闹的声音。大哥,再这样下去,人心就散了,我们全都得完蛋。那是白胖子的声音。是啊,大哥,豆芽菜嚷道,有几个弟兄跟我说,他们要回家种地。种地,余炔一骂道,种他妈的地,要是他妈的有地种,狗娘养的还用等到今天,以后谁敢再多言,老子就一枪崩了他!第二十六天的早上,朝阳稚嫩的光热将破庙里照得暖洋洋的,余炔一盘腿坐到了梁先生的对面,说:
  “我跟您说了谎,我想师父也一定不喜欢说谎。”
  “是。”梁先生说,“那是大忌。”
  “实际上,我的真名叫金非铜……”
  这时,外面的枪声大作,由远及近撒豆般传来。金非铜跳到庙外,找到一段断壁当掩体。“大哥!”豆芽菜躲在另一个掩体后面喊道,“我们被包围了!”“谁干的?”“不知道!”
  “大哥,”墙外的一个声音喊道,“投降吧!”
  “是白胖子!”豆芽菜喊道。
  “操你大爷,”金非铜骂道,“你这个白眼狼!”
  “是我,”白胖子躲在一扇墙的后面,不敢露头,“梁先生的儿子带来了朝廷的新军,二十杆枪,你们跑不掉的!”
  “他给了你多少钱?”豆芽菜问道。
  “一万两!”白胖子回答。
  “一万两,”豆芽菜骂道,“你就把良心喂狗了?”
  “我给你五万两!”金非铜喊道。
  “他这是缓兵之计。”白胖子对身旁的梁启说道。
  梁先生听到是自己的儿子搬来了救兵,走出破庙,喊道:
  “梁启,谁叫你这么干的,赶快给我撤了!”
  “爹,”梁启回答,“您老人家放心,他们要是敢动你一根毫毛,我就把他们都打成筛子!”
  “孽子,”梁先生开口骂人,“你这是陷我于不义!”
  “兔崽子,”金非铜问道,“你就不怕我在临死前,拉上你爹当个垫背?”
  “我爹信他的上帝,”梁启笑着说,“上帝不让他死,他死不了!不信,你问他。”
  话虽如此,梁启对父亲的处境也不无担忧,由于投鼠忌器绝不敢轻举妄动。金非铜有人质做筹码,心里也毫不恐慌,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权当那五万两赎金赎买了自己和弟兄们的性命。双方按照各自防守的阵势僵持了大约十多分钟。金弟兄,梁先生说,你拿枪挟持我到大路,然后逃生吧。说书的,金非铜问道,您当年遇到了土匪,是不是也用了这样的伎俩?那时我儿子才一岁,梁先生回答。
  最后双方约定,梁启的队伍带着六匹马步行跟随,其余的战马留在原地,金非铜带着五个弟兄挟持着梁先生走出院外,退至二里开外的官道附近,然后再用那六匹马交换人质。请你稍等一下,梁先生说,我给你要那五万两赎金。金非铜说,算了,那首曲子究竟叫什么?梁先生说,我答应过你,要让你两福双至,等下我把赎金拿过来,再告诉你也不迟。老先生,金非铜苦笑道,都到了这个时候,您就不要再消遣我了。金非铜喊了声“后会有期”,便带着几个手下纵马而去。   梁先生走到梁启面前,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了儿子一个耳光。梁启感觉委屈,在烟火只住了一夜便要离开。梁先生说,你走你的,把那五万两银子给我留下,就当赎了我。梁启天生善于经营餐饮,小时候就喜欢烹饪,而不愿意继承父亲的衣钵,他坚信人永远都理解不了命运,即便如父亲那些传教士换上神的那副愚蠢而又滑稽的面孔,也不过是伪装成了命运而已。他在那个愚昧的时代堪称是难得一见的无比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无法重新选择的血缘是他同异乡的父亲之间唯一的纽带。所以他一贯不支持,不闻不问,也不舍分文地去赞助父亲的迷信事业。父亲也有自知之明,很少张口向他求助。梁启走后,梁先生拿出这笔银两中的一部分,在苇荡东侧的一处旷野修建了讲堂。
  这个讲堂成为整个烟火最奇异的建筑之一,它完全不同于正规的教堂。讲堂由梁先生亲手设计,当地有名的瓦匠和木匠按照图纸分毫不差地施工。整个工程到立秋时竣工。从外面看,讲堂仿佛一条瞎了右眼的似是而非的大鲨鱼横卧陆地,鱼嘴朝南,作为正门,东西两侧留有侧门,作为失火或地震时的逃生之用,大鱼的肚腹是讲堂的正厅。墙壁用的是骆驼山的次等白麻,外面抹上一層厚厚的灰泥,再绘制出鱼皮纹理的残缺形状,包括尾鳍、背鳍和腹鳍无一完好,折断的半截鱼鳍一律漆成海蓝色,断面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内部的布局、装修和所有设施也全部故意留下了恰到好处的缺憾。单拿桌椅来说,有的桌子缺一个角,有的缺两个脚,有的椅子缺一只腿。梁先生试图通过这个作品为烟火人画像,让一切灵魂的轮廓、密度、重量、色彩和边界,包括它的混乱、迷醉、善变和不完美得以充分展现。
  短短的几日内,这种想象力奇特的建筑风格吸引了众多村民前来聚会。不过当人们习以为常之后,新鲜感渐渐减弱直至消失,代之以隐隐的刺痛、不快和不安,光顾的人数便越来越少。
  两年后的一个良辰吉日,小镇的居民把家都搬到了一星河的南岸,只剩下了梁先生一户。梁先生惊讶之余,心里难免为此过意不去,想为他们再做点什么。那天是早潮,他踏着小石桥,淌着水,走到了对岸,去拜访赵福。赵福还像以前一样热情,招呼家人为梁先生沏了一杯上好的龙井。两人分宾主落座。
  梁先生说,赵老爷,村子是不是还没取名字呢,我这里倒是想好了一个吉利的好名字。
  不过,赵福将端起的茶杯放下了说,梁先生,你的美意我替大伙心领了,只是大伙已经决定了,还叫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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