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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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到大,以至到老,我最愿意自动钻进去的建筑物,第一是书店,第二我还没有确定,有可能是电影院、剧院、邮政局,反正不会是饭馆和酒店。我永远记得,在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用父亲给我理发的一角七分钱,到小镇上的一个书店里买了第一本书,那本书的名字叫 《海瑞》,当然是一本连环画。这个书店的紧隔壁就是理发店,那时候我们把理发店叫剃头铺,把理发师叫剃头匠。剃头铺里有一个名叫李德仁的老剃头匠,带了两个徒弟,我们把他们叫小剃头匠。我是从来不让小剃头匠理发的,因为我蓄的是一边倒的学生头,我怕只剃光头的小剃头匠给我理坏了。
  把理发的一角七分钱买成书了以后,回家我不好交差,就找出一把剪子,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理了一个,理得七长八短,有几处连白头皮都露出来。好在一向马虎的父亲没有发现,如同没有发现我买的书。倒是被我大伯的妻子,我叫大妈嬷的看出了问题,点名道姓地大骂老剃头匠道:“挨刀死的李德仁,给娃子脑壳剃得像狗啃的一样!”
  从此,我与书店结下良缘。那时候我跟回乡劳动的右派父亲住在一起,往上走五里就是那个有书店和理发店的小镇,往下走三十里是县城,从小带过我的保姆离开我家就回到这个县城了,那是她的娘家所在。我经常在星期天去县城里看望保姆,清早去中午回,每次她都会给我一笔钱让我买吃的东西,如油条、火烧馍、芝麻饼、水煎包子之类,她给我的钱从两角到五角不等,最多时可达一元。这些钱全都被我买成了书,县城里的书店比小镇上的书店要大得多,里面的书也多得多,它坐落在一条名叫小十字的街道上,我可以饿着肚子在里面看上半天,先就那些买不起的看,看到最后决定要离开了,再量体裁衣地选上一至数本,把这两角到一元钱花个精光为止。
  县城里的书店很不规矩,有时说不开门就不开门,门上也不贴出告示。曾经有很多次,我去保姆那里拿到买吃的钱后直奔书店,发现没有开门我就在外面等,以为过一会儿就有人来从里面打开。隔着一层玻璃我清楚地看见一些人在里面走来走去,还看见一些上次没有的新书,甚至我能根据书的厚薄估计出它的定价,已经决定要买它了。但是,往往等上一堂课的时间也没有开门的迹象,回头再看身边,竟无一个像我这样想要进去的人,于是我就开始恐慌,走到书店旁边一个百货店去打听,卖百货的黄老头儿说,今天盘存,不开门了!
  即便我吃够了书店的亏,我还是记着第一次走进书店的激动,忘不掉一次又一次书店给我制造的喜悦和希望,我原谅了它的过错,仍然一如既往地热爱着它。当我后来有了工作,哪怕月薪才三十元,我也财大气粗,至少要在县城书店花去一半。这时候的县城书店已经从小十字街搬迁到大十字街,规模也随着街道增大,遗憾的却是我不能赖在里面看半天书了,我要上班,为了不让书店有数的好书误落他人之手,我让售书员加入我的朋友队伍,以便来了新书就通知我,钱不够时给我留着。
  再后来我到市里,到省城,到京都,每到一个新地,都会首先打听一个最大的书店,一个最好的书店,一个最近的书店,然后确定前往的路线和车辆。因公在外,出差,开会,采风,旅游,明知当地的书店不会超过京城的同业,也都必去拜谒,买得少就随身带回,买得多就打包邮寄。
  出于对书店的痴迷,二十世纪最后一年,我自己还开过一个书店,赐名国风,店址选在北京西城区百万庄大街,距我单位三百多米的地段。与其说是从事经营,不如说是进行试验,当时我以出版社编辑部主任的身份,承包了本社中文图书的出版,我的崭新理念是用自己出版的书,码洋兑换国内同业的书,以另种形式扩大本版图书的发行,店员的工资从销售利润中支出,多的就发奖金。这次试验进行不到一年就失败了,因为刨除房租、电费、税款、工资以及其他,全部收入是一个五位的负数。
  二十一世纪到来的一天,忽然我从报上看到,北京的书店纷纷倒闭,连席殊书屋、思考乐书、风入松茶座、第三极书局这样的名店也都一个接一个地关张停业。我很惊讶,并且困惑,同时怀疑,但愿这是记者的误会,于是带著纠正的理想出去考察,居然发现这是真的。
  这些书店曾经风流一时的旧址,有的成了餐馆,有的成了水果铺,有的挂起了T恤和牛仔裤。细究原因,得知都是民营书店,房租太高,书价又贵,左有免交房租国营书店的挤压,右有大打其折网络书店的抢占,它们的出路越来越窄,终于只剩一线天了。
  我们这一代人与书店的恩爱有如恋人。我至今还怀念着那些曾经的书店遗址,至今还保持着一头钻进书店几个小时也拔不出来的美好回忆,除非解燃眉之急,至今仍不习惯省时省钱的网上购书。我喜欢在书店里摸书的感觉,翻书的声音,选书的犹豫,抱着一摞书往柜台上一码的冲天豪情。
  (选自《记得》/野莽 著/中国言实出版社/ 2018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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