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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历
吴克利,男,1957年生,安徽省明光市人,国家四级高级检察官。自上世纪80年代调入检察机关后,一直从事侦查工作。酷爱侦审工作,潜心钻研审讯心理学,成功地总结出了一套较为实用的审讯方法。20多年来,参加过许多重大疑难案件的侦办以及国家和省级大要案的审讯工作,因成绩突出,多次立功获奖。
著有《贪污贿赂案件审讯技巧》(获2001年金鼎奖)和《审讯心理学》等。
永州火车站的出入口,簇拥着许多接送旅客的人们。他们中的几人有些特殊,他们目不转睛注视着从站内出来的每一位旅客。他们等待的是昨天在本市脱逃的犯罪嫌疑人原市建设局局长刘志民。
说来有些玄乎,刚刚脱逃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刘志民已经负案逃跑了,怎么还能够主动回来呢?况且刘志民犯的是重罪,可能要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今天早晨接到通知“刘志民可能会乘早班火车回来,去火车站等他”,至于刘志民是否真能够回来,大家都说不清楚,只有焦急地等待,希望刘志民能够在出站的人群中出现。
离奇的车祸
几个月来,经过纪委、检察院的联合调查,刘志民的经济犯罪问题浮出了水面,决定对其立案侦查。不久便查明了犯罪事实,根据法定程序采取强制措施执行逮捕,送市看守所。市看守所在市郊的一片荒滩上,离市区有十多公里。刘志民被押上了去往市看守所的警车,十分钟不到,警车驶出了市区,上了城东的外环路,径直的向看守所方向驶去……
忽然,前面逆向行驶的一辆货车,偏离了右道向左边直冲了过来,瞬间,车祸发生了,警车被直接撞进了路边的水沟里,翻了一个90度。
就在十几分钟前,刘志民被带上车的时候,办案人员为了安全起见,让刘志明是坐在两个人的中间。撞车后,刘志民从惊恐的状态中醒来,车内的惨状让他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看到了车祸发生的全部过程,此刻的车内已经没有动静,他庆幸:要不是身上的一个人替他挡住了外来的撞击,身下的人垫住了他的身体,恐怕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好无缺。逃命的本能使他推开了压在身上已经失去知觉的那个人,从破碎的车窗爬了出来。
几个月的“双规”使他才真正懂得了自由的含义,现在他是多么渴望自由。他最思念的就是母亲,自己走到这一步,最对不起的也就是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的母亲。要是过长期的牢狱生涯,就是见母亲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苦思冥想着。一个念头闪过,他拿定了主意,“自己一定要了却这桩心愿”,再见母亲一面。
趁着现在没有人,他撒腿一阵小跑,向不远处的山坡奔去,他感觉没有人追赶,才长舒了一口气。远远隐约的能够看到车祸现场围了一些人,有人在往另外的一辆车上抬人。惊恐和剧烈的奔跑,心跳得都快出了喉咙眼,他平静了一会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戴着手铐,戴着手铐跑到哪里也会被人发现的,得设法打开手铐,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接触过手铐,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打开它,这使他为难了起来,他琢磨来琢磨去,似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他从身上找到了一个牙签,不一会手铐打开了。他将手铐顺手扔进了身边的草丛,离开了那个山坡。
逃脱后的十几小时
他一路走着、想着自己的“一念之差”,让人刺中了软肋,现在明白过来已经晚了,他心痛难忍,是自己亲手毁了自己,还连累了家人!让全家人跟着遭罪。更让他心里刺痛的是自己那八十多岁体弱多病的老母亲,自己犯的是重罪啊!后半生是要在监狱里度过的呀!这一去老娘怎么办那!母亲辛苦了一辈子,没有享到自己的福、过上一天的好日子。他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发誓死也要见上母亲一面。
他走了一段时间实在太累了,不远处的公里上能够看见汽车通过,坐车回家。可是当他翻遍了全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仅有二百元钱,他后悔自己出来的时候没有多带些钱,他的老家在皖南山区,离这里还有几百公里,这点钱哪里够路费呢?
忽然间眼前出现了一辆警车向他这边开来,他紧张得似乎头盖骨都要炸开了,怎么这么快他们就追过来了,他下意识将背对着公路,任天由命了!可是那辆警车并没有停下,他舒了一口气,这时又有一辆长途客车向这边驶来,他壮着胆子挥手示意让车停下。
长途客车在他不远处停了下来,他上了车,眼睛不时地注视车窗的前后,他明白检察院是不会让他轻易地跑掉的,一定会派人来追赶堵截。一路上提心吊胆,总算平安顺利地进了城。
他首要的事情是找公用电话,跟一位同学取得联系,他的手机不在身上,在纪委对他双规的时候就被封存了。他沿着街面的店铺一直走了过去,见一个报摊旁边有公用电话,这时他才想起电话号码储存在自己的手机里,因为平时很少跟这位同学联系,所以他的电话号码没有记住。举目无亲,到哪里去弄钱呢?
还是选择“回去”
他在一处路灯下坐了下来,他真不知道这漫漫的长夜自己该去哪里,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任天由命吧!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放亮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火车站,去哪呢?担惊受怕何时是个头呢?去监狱接受改造也比这种生活好过一些!不!哪里都不去,回家!向检察院投案自首。他拿定了主意,在车站的电话亭拨通了市委张书记的电话,对方听出了他的声音。“我们希望你能够主动地回来,把问题讲清楚,争取得到从宽处理……”“我对不起您的培养,我听您的话,我回去!”
他夹杂在旅客的人群中走出了检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前面那几个人,是来接自己的,他一边点头示意,一边径直向那几个人走去,他们没有握手,可他却主动的把双手伸了过去,对方拿出了手铐给他戴上,跟着上了一辆警车离开了火车站。
在检察院那间他既熟悉又难忘的审讯室里,反贪局长何建国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我们欢迎你能够主动回来,同时我们也知道你会主动回来的,只是一个心愿没了哇!你是一个孝子,你是要去看你的母亲!”刘志明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又默认地点了点头,纳闷地望着何建国。就在这时何建国的手机响了,何建国问:“情况怎么样?”对方回答:“今天早上病情开始稳定了,医生说她年龄太大,随时都可能有危险。”“那你们俩就暂时留在那里,医疗费我们先垫上,他人已经回来了,现在就在我身边。”
开始刘志民以为电话里说的是车祸受伤人员情况,后来越听越觉得与自己有关,是自己的母亲?
“我知道你是孝子。昨天的车祸,车上的同志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情,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唯独你是自己从车里爬出来的。当时车内一位同志看见你从车里出来后,一阵奔跑,估计你没有大问题。同时,我们也估计到你可能去的地方,所以就先派了两名同志去了你母亲家,到了那里之后,你母亲卧病在床上,病情十分严重。你的哥哥外出打工了。我们的同志就连夜将你母亲送进了县城医院。”
刘志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辛酸的内心,他稳定好了情绪:“我愿意全部交待我的受贿问题,争取能够得到从宽处理。”停顿了一会他又继续说,“除了上次交代的12万元外,还有一笔6万元,是今年的春节开发商郝某送的,他在开发福春园住宅小区的时候,我给他提供了不少的帮助,那6万元是他给的过年费。另外还有老家的四间砖瓦结构的平房,是赵老板给盖的,价值大概是8万元。还有儿子用的笔记本电脑……”
刘志明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刘志民利用建委主任的职务之便,收取他人财物,已涉嫌受贿犯罪。可是在对刘志民的犯罪案件立案侦查并对其住宅进行搜查的时候,除了活期存折上的几千元外,没有发现其他的现金。根据本单位的同事反映,刘志民作风比较正派,不打麻将不赌博,更不在外面找女人,那么他的这些钱哪里去了呢?
当办案人员问及钱的去向时,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说“这些钱我一定还上,就是以后能够出来打工,我也一定要把这些钱还上。”说到了钱,他似乎感觉到自己从记事的孩童时代起,就在为钱而发愁,钱对自己太重要了!钱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也太深了!
钱啊,钱!
他没有忘记皖南那个偏僻的山村,他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他五岁的那年父亲因病无钱医治撒手而去,母亲用她那柔弱的肩膀支撑着这个上有祖母、下有兄弟姐妹七人、外加一身沉重债务的穷家,在风雨飘摇中艰难地度日。因为家庭的困难,兄弟姐妹虽然都到了读书的年龄,可是因为家里无力供养他们读书。母亲盘算来盘算去,好几夜没有合眼,最后还是痛心地作出了决定:让哥哥和姐姐辍学,供养刘志民一个人读书。
刘志民没有辜负母亲和兄弟姐妹的希望,他顺利地考取了全国重点大学的建筑专业。在拿到大学通知书的那天,全家人奔走相告,唯独母亲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她一边用刀切着猪草,一边喃喃自语:“把猪卖了吧!”这是家里唯一能够换钱的物件,家里的这头猪原本是准备再让它长一段时间到年底再卖的,现在卖了要少卖不少的钱,可是眼下学费没有着落啊?
第二天早上,大哥把猪拉到镇上卖了。自己考上了大学,村上的人就像办喜事一样的高兴,乡亲们为了这大山里走出的苦命“秀才”,都从自己那捉襟见肘的钱袋里掏出一元、二元、十元来帮持,才勉强地凑齐了报名的学费。
大学报到的时间到了,他就要离开这养育自己的山村,母亲给自己打点行装,一夜没有合眼,母亲送自己出了家门,他第一次感觉到脚下的沉重。乡亲们一直把他送到了山口,有的递过来一包干粮,有的递过来几个鸡蛋。刘志民暗暗发誓,等自己的学业完成之后,一定加倍报答这恩重如山的亲情和乡情。
在新生报名收款处,刘志民将自己拎的那个布袋送了过去,收款员打开了布袋,才发现那布袋里的钱全是一角、五角、一元……堆了一桌,收款员为难了,这要数到什么时候啊?
在大学的整整4年,在学校的帮助下,他一边学习一边打工完成了学业,在老师的建议下,他又考取这个专业的研究生,一个个暑假、寒假,别的同学都回家,他为了节省路费总是独自留在学校,找些临活干,为下学期的开学做准备。就这样年复一年,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志民终于拿到了博士学位证书。
在这科学发展的时代,获得了博士学位的刘志民无疑成了时代的骄子,这位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终于披上了灿烂的霞光。永州市委决定为了加快本市的经济建设,引进博士人才充实领导干部队伍,刘志民带着雄心壮志走进了市建委的办公大楼,坐进副主任的办公室。
刘志民没有食言。他走上了工作岗位后,常常在回归故里的时候,送些钱给那些当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向他伸过援助之手的乡里乡亲;看着身体虚弱、满脸沧桑的母亲和中年丧妻且带着两个孩子与母亲相依为命未老先衰的大哥,刘志民尽其所能,多多给予,他想用自己的孝心让母亲和家人生活得好一些。为了报恩,刘志明也曾经想过,把恩重如山养育自己的母亲和当年为自己做出过太多牺牲的兄弟姐妹们,带出大山安享晚年,但终因条件有限未能如愿。性格内向的刘志民将这份歉疚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刘志民果然是一只金凤凰,他到市建委工作以后,工作勤恳、为人正直、潜心学习、奋发进取,很快就表现出了博士人才的聪明才智,他负责的全市市建工程的监督管理,表现出了突出的才能和贡献,尤其是在市政的基础建设方面,刘志民的规划和设想,引起了市委的高度重视,在按其实施之后已初见成效。很快刘志民坐上了市建委主任的宝座。
他第一次坐着建委的轿车回家,村里人无不自豪地称赞,他这个山里出来的大官。是的,在那个贫穷的山村,老几辈也没有出过像他这样的大官,他给了那个山村带来了荣耀,这也正是母亲心血凝结的结晶。母亲趁着无人在的时候,拉着刘志民的手说:“妈不图你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妈就什么都有了”。再也没有人送干粮、送鸡蛋了,因为现在刘志民已经不需要这些了。家人和乡亲们希望“他能做一个好官”。他没有忘记那来自大山里的嘱托,他拒绝了那一次次开发商送来的“小意思”,一段时间他被开发商们称之为“滴水不进的犟头”。
还是抵不住诱惑
城市建设配套项目在这个不大的中等城市拉开了帷幕,一个个即将开建的工程项目,吸引了南来北往的开发商,他们不愿失掉这个经济开发赚钱的大好时机,因此送礼找关系中标拿项目,成了城市建设景园中另一道“景观”。
一天,刘志民正在训斥一位送“小意思”的开发商,自己的手机响了,是老家侄子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说自己的大哥病重,已经住进了医院,需要动手术,手术费用需要三万元。刘志民为难了,自己一时还拿不出三万元,回想起大哥为自己付出的太多了,自己不能没有良心啊!怎么说也得给大哥把治病的钱付上。可自己去那里借这笔钱呢?
在一旁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赵老板似乎明白了电话的内容:“我这里的钱你先解决急用,算是你借的,治病要紧”。刘志民拿了钱当即就给大哥看病的医院汇去了,此后的一来二往刘志民把赵老板当成了知己。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赵老板对刘志民的家庭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一天赵老板打电话问刘志民星期天有没有事情,刘志民以为是平常的吃饭消遣,就顺口说了一声没事,可是当刘志民坐上了赵老板的车,才知道这位赵老板用心良苦,他是要带刘志民去老家看望刘志民的母亲。赵老板知道刘志民是孝子,为了更加密切关系,才想出了这一招,这当然会得到刘志民的赞同。在刘志民的家里他向母亲介绍了赵老板是自己的朋友,是专门来看望老人家,席间赵老板当着家人的面说:“刘主任这个儿子当的不称职啊!老母亲的房子这样破旧,早就应该修啦!”此时,刘志民才注意到母亲住的房子,年久失修已经摇摇欲坠。赵老板接着说:“这个任务就交给我了”。
刘志民的母亲听了这话,便上前阻止道:“这怎么能行,现在这房子还能住,等条件好些再修。”赵老板打断了老人的话接着说:“您把我当成是你儿子就行了,我叫您一声干妈,不就名正言顺了。况且我是专门跟房子打交道的,这点小事在我的身上不算什么!”。
刘志民两个月后再度回家的时候,自己家的那栋老宅不见了,换成四间砖瓦结构新房,他知道这是赵老板的杰作。这是赵老板派了自己的工程队,干了一个多月,才把新房子建起来。为此,刘志民感恩不尽,这样的厚礼怎么回报呢?当然在刘志民的手里回报的机会太多了,在一项市政建设的基础工程上,刘志民的一次大手笔,足足让这位赵老板赚了一千多万元。
就这样,刘志民从拿“小意思”开始,一步步走上受贿之路。
法庭对刘志民来说是陌生的,可是对站在证人席上的赵老板他就更加陌生了,法庭上赵老板如数家珍般地道出了一笔笔送给刘志民钱物的时间、地点,连同那个小本子上记的“备忘录”也一并提供给了法官。“他不是母亲的干儿子吗?他不是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死都不会说的吗!”法庭作出一审判决:刘志民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刘志民没有上诉,他要用这十三年的牢狱来医治自己滴血的软肋。■
编辑:陈畅鸣charmingchin@163.com
吴克利,男,1957年生,安徽省明光市人,国家四级高级检察官。自上世纪80年代调入检察机关后,一直从事侦查工作。酷爱侦审工作,潜心钻研审讯心理学,成功地总结出了一套较为实用的审讯方法。20多年来,参加过许多重大疑难案件的侦办以及国家和省级大要案的审讯工作,因成绩突出,多次立功获奖。
著有《贪污贿赂案件审讯技巧》(获2001年金鼎奖)和《审讯心理学》等。
永州火车站的出入口,簇拥着许多接送旅客的人们。他们中的几人有些特殊,他们目不转睛注视着从站内出来的每一位旅客。他们等待的是昨天在本市脱逃的犯罪嫌疑人原市建设局局长刘志民。
说来有些玄乎,刚刚脱逃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刘志民已经负案逃跑了,怎么还能够主动回来呢?况且刘志民犯的是重罪,可能要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今天早晨接到通知“刘志民可能会乘早班火车回来,去火车站等他”,至于刘志民是否真能够回来,大家都说不清楚,只有焦急地等待,希望刘志民能够在出站的人群中出现。
离奇的车祸
几个月来,经过纪委、检察院的联合调查,刘志民的经济犯罪问题浮出了水面,决定对其立案侦查。不久便查明了犯罪事实,根据法定程序采取强制措施执行逮捕,送市看守所。市看守所在市郊的一片荒滩上,离市区有十多公里。刘志民被押上了去往市看守所的警车,十分钟不到,警车驶出了市区,上了城东的外环路,径直的向看守所方向驶去……
忽然,前面逆向行驶的一辆货车,偏离了右道向左边直冲了过来,瞬间,车祸发生了,警车被直接撞进了路边的水沟里,翻了一个90度。
就在十几分钟前,刘志民被带上车的时候,办案人员为了安全起见,让刘志明是坐在两个人的中间。撞车后,刘志民从惊恐的状态中醒来,车内的惨状让他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看到了车祸发生的全部过程,此刻的车内已经没有动静,他庆幸:要不是身上的一个人替他挡住了外来的撞击,身下的人垫住了他的身体,恐怕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好无缺。逃命的本能使他推开了压在身上已经失去知觉的那个人,从破碎的车窗爬了出来。
几个月的“双规”使他才真正懂得了自由的含义,现在他是多么渴望自由。他最思念的就是母亲,自己走到这一步,最对不起的也就是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的母亲。要是过长期的牢狱生涯,就是见母亲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苦思冥想着。一个念头闪过,他拿定了主意,“自己一定要了却这桩心愿”,再见母亲一面。
趁着现在没有人,他撒腿一阵小跑,向不远处的山坡奔去,他感觉没有人追赶,才长舒了一口气。远远隐约的能够看到车祸现场围了一些人,有人在往另外的一辆车上抬人。惊恐和剧烈的奔跑,心跳得都快出了喉咙眼,他平静了一会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戴着手铐,戴着手铐跑到哪里也会被人发现的,得设法打开手铐,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接触过手铐,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打开它,这使他为难了起来,他琢磨来琢磨去,似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他从身上找到了一个牙签,不一会手铐打开了。他将手铐顺手扔进了身边的草丛,离开了那个山坡。
逃脱后的十几小时
他一路走着、想着自己的“一念之差”,让人刺中了软肋,现在明白过来已经晚了,他心痛难忍,是自己亲手毁了自己,还连累了家人!让全家人跟着遭罪。更让他心里刺痛的是自己那八十多岁体弱多病的老母亲,自己犯的是重罪啊!后半生是要在监狱里度过的呀!这一去老娘怎么办那!母亲辛苦了一辈子,没有享到自己的福、过上一天的好日子。他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发誓死也要见上母亲一面。
他走了一段时间实在太累了,不远处的公里上能够看见汽车通过,坐车回家。可是当他翻遍了全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仅有二百元钱,他后悔自己出来的时候没有多带些钱,他的老家在皖南山区,离这里还有几百公里,这点钱哪里够路费呢?
忽然间眼前出现了一辆警车向他这边开来,他紧张得似乎头盖骨都要炸开了,怎么这么快他们就追过来了,他下意识将背对着公路,任天由命了!可是那辆警车并没有停下,他舒了一口气,这时又有一辆长途客车向这边驶来,他壮着胆子挥手示意让车停下。
长途客车在他不远处停了下来,他上了车,眼睛不时地注视车窗的前后,他明白检察院是不会让他轻易地跑掉的,一定会派人来追赶堵截。一路上提心吊胆,总算平安顺利地进了城。
他首要的事情是找公用电话,跟一位同学取得联系,他的手机不在身上,在纪委对他双规的时候就被封存了。他沿着街面的店铺一直走了过去,见一个报摊旁边有公用电话,这时他才想起电话号码储存在自己的手机里,因为平时很少跟这位同学联系,所以他的电话号码没有记住。举目无亲,到哪里去弄钱呢?
还是选择“回去”
他在一处路灯下坐了下来,他真不知道这漫漫的长夜自己该去哪里,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任天由命吧!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放亮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火车站,去哪呢?担惊受怕何时是个头呢?去监狱接受改造也比这种生活好过一些!不!哪里都不去,回家!向检察院投案自首。他拿定了主意,在车站的电话亭拨通了市委张书记的电话,对方听出了他的声音。“我们希望你能够主动地回来,把问题讲清楚,争取得到从宽处理……”“我对不起您的培养,我听您的话,我回去!”
他夹杂在旅客的人群中走出了检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前面那几个人,是来接自己的,他一边点头示意,一边径直向那几个人走去,他们没有握手,可他却主动的把双手伸了过去,对方拿出了手铐给他戴上,跟着上了一辆警车离开了火车站。
在检察院那间他既熟悉又难忘的审讯室里,反贪局长何建国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我们欢迎你能够主动回来,同时我们也知道你会主动回来的,只是一个心愿没了哇!你是一个孝子,你是要去看你的母亲!”刘志明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又默认地点了点头,纳闷地望着何建国。就在这时何建国的手机响了,何建国问:“情况怎么样?”对方回答:“今天早上病情开始稳定了,医生说她年龄太大,随时都可能有危险。”“那你们俩就暂时留在那里,医疗费我们先垫上,他人已经回来了,现在就在我身边。”
开始刘志民以为电话里说的是车祸受伤人员情况,后来越听越觉得与自己有关,是自己的母亲?
“我知道你是孝子。昨天的车祸,车上的同志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情,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唯独你是自己从车里爬出来的。当时车内一位同志看见你从车里出来后,一阵奔跑,估计你没有大问题。同时,我们也估计到你可能去的地方,所以就先派了两名同志去了你母亲家,到了那里之后,你母亲卧病在床上,病情十分严重。你的哥哥外出打工了。我们的同志就连夜将你母亲送进了县城医院。”
刘志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辛酸的内心,他稳定好了情绪:“我愿意全部交待我的受贿问题,争取能够得到从宽处理。”停顿了一会他又继续说,“除了上次交代的12万元外,还有一笔6万元,是今年的春节开发商郝某送的,他在开发福春园住宅小区的时候,我给他提供了不少的帮助,那6万元是他给的过年费。另外还有老家的四间砖瓦结构的平房,是赵老板给盖的,价值大概是8万元。还有儿子用的笔记本电脑……”
刘志明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刘志民利用建委主任的职务之便,收取他人财物,已涉嫌受贿犯罪。可是在对刘志民的犯罪案件立案侦查并对其住宅进行搜查的时候,除了活期存折上的几千元外,没有发现其他的现金。根据本单位的同事反映,刘志民作风比较正派,不打麻将不赌博,更不在外面找女人,那么他的这些钱哪里去了呢?
当办案人员问及钱的去向时,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说“这些钱我一定还上,就是以后能够出来打工,我也一定要把这些钱还上。”说到了钱,他似乎感觉到自己从记事的孩童时代起,就在为钱而发愁,钱对自己太重要了!钱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也太深了!
钱啊,钱!
他没有忘记皖南那个偏僻的山村,他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他五岁的那年父亲因病无钱医治撒手而去,母亲用她那柔弱的肩膀支撑着这个上有祖母、下有兄弟姐妹七人、外加一身沉重债务的穷家,在风雨飘摇中艰难地度日。因为家庭的困难,兄弟姐妹虽然都到了读书的年龄,可是因为家里无力供养他们读书。母亲盘算来盘算去,好几夜没有合眼,最后还是痛心地作出了决定:让哥哥和姐姐辍学,供养刘志民一个人读书。
刘志民没有辜负母亲和兄弟姐妹的希望,他顺利地考取了全国重点大学的建筑专业。在拿到大学通知书的那天,全家人奔走相告,唯独母亲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她一边用刀切着猪草,一边喃喃自语:“把猪卖了吧!”这是家里唯一能够换钱的物件,家里的这头猪原本是准备再让它长一段时间到年底再卖的,现在卖了要少卖不少的钱,可是眼下学费没有着落啊?
第二天早上,大哥把猪拉到镇上卖了。自己考上了大学,村上的人就像办喜事一样的高兴,乡亲们为了这大山里走出的苦命“秀才”,都从自己那捉襟见肘的钱袋里掏出一元、二元、十元来帮持,才勉强地凑齐了报名的学费。
大学报到的时间到了,他就要离开这养育自己的山村,母亲给自己打点行装,一夜没有合眼,母亲送自己出了家门,他第一次感觉到脚下的沉重。乡亲们一直把他送到了山口,有的递过来一包干粮,有的递过来几个鸡蛋。刘志民暗暗发誓,等自己的学业完成之后,一定加倍报答这恩重如山的亲情和乡情。
在新生报名收款处,刘志民将自己拎的那个布袋送了过去,收款员打开了布袋,才发现那布袋里的钱全是一角、五角、一元……堆了一桌,收款员为难了,这要数到什么时候啊?
在大学的整整4年,在学校的帮助下,他一边学习一边打工完成了学业,在老师的建议下,他又考取这个专业的研究生,一个个暑假、寒假,别的同学都回家,他为了节省路费总是独自留在学校,找些临活干,为下学期的开学做准备。就这样年复一年,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志民终于拿到了博士学位证书。
在这科学发展的时代,获得了博士学位的刘志民无疑成了时代的骄子,这位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终于披上了灿烂的霞光。永州市委决定为了加快本市的经济建设,引进博士人才充实领导干部队伍,刘志民带着雄心壮志走进了市建委的办公大楼,坐进副主任的办公室。
刘志民没有食言。他走上了工作岗位后,常常在回归故里的时候,送些钱给那些当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向他伸过援助之手的乡里乡亲;看着身体虚弱、满脸沧桑的母亲和中年丧妻且带着两个孩子与母亲相依为命未老先衰的大哥,刘志民尽其所能,多多给予,他想用自己的孝心让母亲和家人生活得好一些。为了报恩,刘志明也曾经想过,把恩重如山养育自己的母亲和当年为自己做出过太多牺牲的兄弟姐妹们,带出大山安享晚年,但终因条件有限未能如愿。性格内向的刘志民将这份歉疚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刘志民果然是一只金凤凰,他到市建委工作以后,工作勤恳、为人正直、潜心学习、奋发进取,很快就表现出了博士人才的聪明才智,他负责的全市市建工程的监督管理,表现出了突出的才能和贡献,尤其是在市政的基础建设方面,刘志民的规划和设想,引起了市委的高度重视,在按其实施之后已初见成效。很快刘志民坐上了市建委主任的宝座。
他第一次坐着建委的轿车回家,村里人无不自豪地称赞,他这个山里出来的大官。是的,在那个贫穷的山村,老几辈也没有出过像他这样的大官,他给了那个山村带来了荣耀,这也正是母亲心血凝结的结晶。母亲趁着无人在的时候,拉着刘志民的手说:“妈不图你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妈就什么都有了”。再也没有人送干粮、送鸡蛋了,因为现在刘志民已经不需要这些了。家人和乡亲们希望“他能做一个好官”。他没有忘记那来自大山里的嘱托,他拒绝了那一次次开发商送来的“小意思”,一段时间他被开发商们称之为“滴水不进的犟头”。
还是抵不住诱惑
城市建设配套项目在这个不大的中等城市拉开了帷幕,一个个即将开建的工程项目,吸引了南来北往的开发商,他们不愿失掉这个经济开发赚钱的大好时机,因此送礼找关系中标拿项目,成了城市建设景园中另一道“景观”。
一天,刘志民正在训斥一位送“小意思”的开发商,自己的手机响了,是老家侄子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说自己的大哥病重,已经住进了医院,需要动手术,手术费用需要三万元。刘志民为难了,自己一时还拿不出三万元,回想起大哥为自己付出的太多了,自己不能没有良心啊!怎么说也得给大哥把治病的钱付上。可自己去那里借这笔钱呢?
在一旁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赵老板似乎明白了电话的内容:“我这里的钱你先解决急用,算是你借的,治病要紧”。刘志民拿了钱当即就给大哥看病的医院汇去了,此后的一来二往刘志民把赵老板当成了知己。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赵老板对刘志民的家庭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一天赵老板打电话问刘志民星期天有没有事情,刘志民以为是平常的吃饭消遣,就顺口说了一声没事,可是当刘志民坐上了赵老板的车,才知道这位赵老板用心良苦,他是要带刘志民去老家看望刘志民的母亲。赵老板知道刘志民是孝子,为了更加密切关系,才想出了这一招,这当然会得到刘志民的赞同。在刘志民的家里他向母亲介绍了赵老板是自己的朋友,是专门来看望老人家,席间赵老板当着家人的面说:“刘主任这个儿子当的不称职啊!老母亲的房子这样破旧,早就应该修啦!”此时,刘志民才注意到母亲住的房子,年久失修已经摇摇欲坠。赵老板接着说:“这个任务就交给我了”。
刘志民的母亲听了这话,便上前阻止道:“这怎么能行,现在这房子还能住,等条件好些再修。”赵老板打断了老人的话接着说:“您把我当成是你儿子就行了,我叫您一声干妈,不就名正言顺了。况且我是专门跟房子打交道的,这点小事在我的身上不算什么!”。
刘志民两个月后再度回家的时候,自己家的那栋老宅不见了,换成四间砖瓦结构新房,他知道这是赵老板的杰作。这是赵老板派了自己的工程队,干了一个多月,才把新房子建起来。为此,刘志民感恩不尽,这样的厚礼怎么回报呢?当然在刘志民的手里回报的机会太多了,在一项市政建设的基础工程上,刘志民的一次大手笔,足足让这位赵老板赚了一千多万元。
就这样,刘志民从拿“小意思”开始,一步步走上受贿之路。
法庭对刘志民来说是陌生的,可是对站在证人席上的赵老板他就更加陌生了,法庭上赵老板如数家珍般地道出了一笔笔送给刘志民钱物的时间、地点,连同那个小本子上记的“备忘录”也一并提供给了法官。“他不是母亲的干儿子吗?他不是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死都不会说的吗!”法庭作出一审判决:刘志民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刘志民没有上诉,他要用这十三年的牢狱来医治自己滴血的软肋。■
编辑:陈畅鸣charmingchi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