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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张晓刚的气质与卡夫卡有很多相似之处,如:“他们都比较关注私密性;向内,相对地封闭自己;关注的都是个人的感觉,而且是不太正常的感觉;都有幻想的成分;都是日记式的表述方式,写什么都是我我我,而不是他他他。”张晓刚的作品是从他所经历过的时代入手,营造出一种温情而略带感伤的画面氛围。他在真诚的讲着自己的故事,他在书写着一个艺术家的传奇。
简单的事物往往更有说服力,张晓刚的经历不禁让人想起一个简单而又美丽的童话来,童话的名字叫《七色花》,故事里面充满了朴实而纯真的智慧、对抗冷漠的温情、缤纷绚烂的色彩以及对人性的讽刺和关怀。苏联作家卡达耶夫的这部童话作品的风格,刚好与张晓刚在美院期间曾接受过的苏式绘画风格相契合—俄罗斯大地的苍凉和迷惑、温情和包容弥漫于作品之间。无论是这部童话抑或张晓刚的艺术作品,二者都承载了我们很多的回忆。那么,就让我们一同走进属于张晓刚的艺术童话世界,这里有卡夫卡城堡般的忧郁,更有七色花飞舞时所带来的温存而感伤的记忆......
人物简介:
张晓刚,1958年出生于昆明,1982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现生活工作在北京。多次参加国内外的艺术展览,作品被国内外多家美术馆、画廊、以及私人收藏。他的作品很好的体现了当代中国的情境。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他运用近现代中国流行艺术的风格表现革命时代的脸谱化肖像,传达出具有时代意义的集体心理记忆与情绪。这种对社会、集体以及家庭、血缘的典型呈现和模拟是一种再演绎,是从艺术、情感以及人生的角度出发的,因而具有强烈的当代意义。
1.开始的开始
—孤独男孩的画家梦
《七色花》—有个小姑娘,叫珍妮。有一天,妈妈叫她去买面包圈。珍妮买了七个面包圈,爸爸两个,妈妈两个,一个粉红色的给小弟弟,两个带糖的给自己。珍妮提着一大串面包圈,一边走,一边念着商店招牌上的字,数着天上飞来飞去的乌鸦。这时,一只小狗跟在珍妮后面,它偷偷地把面包圈吃了,先吃了爸爸的、妈妈的、小弟弟的,然后吃了珍妮带糖的面包圈。珍妮觉着手里轻了,她扭头一看,哎呀,面包圈全没了,旁边一只小狗正舔着嘴呢。“你这害人的狗,小偷!”珍妮追着小狗,要打它。 珍妮追呀追呀,追不上小狗,自己却迷路了,她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害怕了,呜呜地哭起来。忽然,不知从哪儿出来一位老婆婆,老婆婆问她为什么哭,珍妮把一切全告诉了老婆婆。老婆婆很可怜珍妮,就说:”别哭,小姑娘,我这儿有一朵’七色花’,它什么事都能办得到,我把它送给你,它会帮助你的。” 那朵七色花,有七片花瓣,黄、红、蓝、绿、橙、紫、青,一片花瓣一种颜色。老婆婆说:”你想要什么,就撕下一片花瓣,扔出去,说:’飞吧,飞吧!我要...’它就会替你办好。

故事的开始,总是美丽而又随机的。
张晓刚的艺术天赋和孤独气质都是从小养成的。由于父母都是国家的公务人员,工作繁忙,根本没有时间照顾他们兄弟几个。于是母亲就教他们画画来消磨时间,免得他们到外面去惹事。那一年,张晓刚只有四岁,他是兄弟几个里面唯一坚持下来一直画画的,而属于他的艺术童话便也从这里开始了。带图画的小人书成了最初的绘画摹本,在一次次的描摹和勾画中,张晓刚习惯了独处,学会了如何与书中或画中的人物交流,更把精神寄托于自己创作的人物和故事中。这不禁让人想起《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普鲁斯特和他笔下的那些关于童年回忆的片断和细节;或者是《百年孤独》里面马尔克斯所描述的那个古旧村庄里的故事。正是这些遥远而亲切的琐屑构成了张晓刚特有的伤感和孤独的气质。于是你不难想象,为什么张晓刚的作品会带给人一些久远的迷茫或感伤的回忆了。于是你不难明白,很多优秀的艺术家都是从个体的忧伤和快乐中提炼出整个人类的痛苦和爱,然后以不同形式表达出来,让人们思索的。
由于从小就沉浸在自己的绘画世界里面,张晓刚很少和其他人交往,于是害羞也成了他的特质之一。直到最近,在他成名以后,才在媒体“狂轰滥炸”的采访中变得从容不迫了。
2.奋斗的青春
珍妮接过七色花,谢了老婆婆,她要回家去,但不知该走哪条路。她想起七色花,就撕下一片黄色花瓣,把它扔出去,说:”飞吧,飞吧!我要带面包圈回家去......”话还没说完,手里已经拿着一串面包圈,回到家里了。
和张晓刚聊天的时候,他总会提起自己下乡当知青的经历。“那时候就和当地的农民一样,每天下地干农活,挣工分,不然就没有饭吃。而我自己也很喜欢这种自食其力,靠劳动来养活自己的生活。”而在此期间,他也没有让自己的绘画荒废,可能是太热爱的缘故,无论如何,他也放不下这个从小就埋在自己头脑中的梦想。他曾经偷着用交书费的钱来买画笔和颜料,这份执著一直支撑着他不断前进,考取四川美院油画系,作品参与国内外重大展出,签约世界一流画廊,跻身国际知名艺术家行列等等。这一切都源于当年张晓刚的执著和奋斗,从青年时期遇到自己的启蒙老师开始,他便发疯般的学画画,强烈的学习欲望加上他的刻苦努力,为他成就自己的艺术童话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我不曾听张晓刚详细讲过下乡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是可以从他深邃的眼神里体会到一种放逐后的沧桑和回归后的淡定。
3.在自卑中生长
珍妮把面包圈交给妈妈,就走进房里,想把七色花插进心爱的花瓶里,可是一不小心,花瓶掉在地上,打碎了。妈妈在厨房里大声说:”珍妮,你把什么东西打碎了?”“没有......”珍妮赶快撕下一片红色花瓣,扔出去,说:”飞吧,飞吧,给我一个像这一样的花瓶吧......”地上破花瓶的碎片立刻又合拢起来了。妈妈进来一看,那花瓶好好的。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用李白的这句诗来形容张晓刚在川美的求学生涯再贴切不过了。即使现在已是身价过千万的国际级艺术家,张晓刚依然坦言自己曾经有过的深度的自卑感。从小时候学画画开始,他就很少受到父母或师长的表扬。一直到自己考取了川美的油画系以后,他更是被周围同学的绘画水平所征服。他当时所在的班级堪称当时中国美术界的明星班,罗中立、何多苓、高小华、程丛林等都是他的同学。看到他们的画的时候,张晓刚立刻傻眼了,因为他们的东西实在太好了。当时,何多苓的《春风已经苏醒》、罗中立的《父亲》等作品已经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而张晓刚却还在意识以及风格的转变等方面迷茫。那个时候的自卑实际是一种很有营养的东西,他选择了在自卑中不断生长,而不是消亡。他看遍了图书馆里面所有新进来的画册,随身带着小本子临摹西方艺术家的作品,刻苦的学习西方艺术史。这段期间,立体主义和超现实主义都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张晓刚后来很多成功的作品中都体现了他敏感而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学观点,而这些都离不开他当时苦心孤诣的学习和思考。及至后来,你可以从张晓刚的绘画里读到毕加索的蓝色时期、克里的象征主义色彩以及达利的荒诞。
4.关于忧伤种种
珍妮来到院子里,男孩子们正在玩到北极探险的游戏,他们不肯和珍妮玩。珍妮说:”我自己到北极去!”她撕下一片蓝花瓣,扔出去,说:”飞吧,飞吧,我要到北极去......”话刚说完,忽然太阳不见了,一阵大风吹来,把她吹到北极去了。 珍妮这时穿的是夏天的衣裙,光着腿,孤零零地一个人到了北极,冰天雪地的北极冷极了。“妈妈,我冻坏了,快来呀!”珍妮哭喊着,眼泪一串串流下来,马上冰成了冰柱子。这时,七只大白熊从大冰块后边蹿出来,向珍妮扑过去。珍妮吓坏了,她用冰僵的手指,抓起七色花,撕下一片绿花瓣,扔出去,大声说:”飞吧,飞吧!快让我回去......”一眨眼工夫,她又在院子里了。

伤感和孤独总是蕴藏于张晓刚的作品中。但人们更倾向于将它们解释为审美意义上的伤感,而非对人生的悲观。或者,忧伤可能是某些艺术家体验和思考世界的重要方式吧,就像悲剧比喜剧更具震撼力一样,张晓刚作品里面那抹不去的淡淡忧伤,使他的语言诉求直指人心,让人们在看到作品的一刹那仿佛回忆起来什么,然后又无话可说的陷入沉思。
作品里面弥漫的忧伤是经过生活的沉淀才产生的。
毕业后,张晓刚又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云南昆明。有两年的时间,他以喝酒来“对抗”现实生活。“战斗”的结果是,每个星期他都会醉上几次,最后喝到胃出血,被送进了医院。生活以某种隐喻的方式在不断锤炼着张晓刚。两个月的住院期间,他得知自己病房楼下就是太平间。死亡、宗教、生命、梦想、艺术、现实等等一起涌入他的脑海,于是那个时期,他把或深或浅的忧伤都画在了自己的作品中:素描稿《黑白之间的幽灵—住院日记》系列,出院后的油画《充满色彩的幽灵》系列,以及后来的《手记》等。在荒诞和悲伤中,他试图通过自己的个体体验来表达一个时代的精神;在宿命的伤感中,他依然坚强的挺立或沉默。这会让人想起凡高和他的向日葵。艺术家的痛苦往往是整个人类的养料。张扬导演最近的一部电影《向日葵》就是以张晓刚的经历为基础改编而成,但忧伤有许多种,也许人们更喜欢从张晓刚的画里来解读。
5.《血缘—大家庭》系列
—个时代的记忆和感伤
珍妮去找邻居的女孩们玩,她看见她们有好多玩具:小汽车、大皮球、会说话的洋娃娃......珍妮很羡慕,她把一片橙色花瓣扔出去,说:”飞吧,飞吧!我要好多好多的玩具......”立刻,玩具从四面八方向珍妮拥来了。会说话的娃娃堆满了院子,它们吵得要命;汽车、皮球、玩具飞机、飞艇、坦克、大炮......把整条胡同,甚至连对着胡同的马路都挤满了;空中降下来的许多带着降落伞的娃娃,它们都挂在了路边的树上,电线上。站岗的警察吹着口哨,叫大家来维持秩序。
“够了,够了!”珍妮抱着头叫起来,”玩具快别来了。”可是玩具还是不断涌来,它们堆着、堆着,一直堆到房顶上了。珍妮走到哪里,玩具跟到哪里,珍妮爬到房顶,连忙撕下一片紫花瓣,扔出去,说:”飞吧,飞吧!快叫玩具回去吧!”于是所有的玩具都不见了。
可以说,目前为止,张晓刚作品中的《血缘-大家庭》系列是最为人所熟知的。透过这一系列的作品,他阐释了个人、家庭、集体、社会这几者之间的关系,而血缘又完成了另一个层次的对话和沟通。
提到这个系列的作品,就不得不说起1992年的欧洲之旅对张晓刚所产生的深远影响。那一年,他幸运的获得了一次去欧洲访问学习三个月的机会。这对他来说,是一次美学意义上的探险之旅。他还趁机去看了当时的卡塞尔文献展,“这次参观对我的震动很大,因为当时觉得文献展里的东西和我所学过的一点都不一样,出乎人意料,让我非常的迷惑,不过,这也有助于我后来找到自己的绘画语言。”
“从欧洲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尝试寻找一个将我和中国当代艺术相沟通的桥梁—而这种连接过程又一定要和我自己的生活相关。”就像在他之前的里克特一样,张晓刚也在将照片转换成油画的过程中寻找到了一种神秘的诗性美。但与里克特不同的是,张晓刚的作品又融入了社会主义写实风格和模式的东西在里面。张晓刚对整个西方艺术史的见解又使得他会将一些独特的元素加到他那些油画作品中。象征主义的手法以及他作品中的线条都会给人以强烈而又崭新的印象,而这些不禁又会使人想到毕加索蓝色时期的作品。

随着他的创作技法的不断成熟,张晓刚也找到了他自己想要表达的主题,他开始选择用家庭照片当作自己想象中的模特。“我发现一些非常不错的老照片,它们能够反映出那个年代中国人所特有的精神特质(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那段期间)。”张晓刚的作品很少公开涉及政治,他更感兴趣的是平民大众的态度和体验。在他开始创作人的脸孔的作品时,不同人的身份特征开始融合交叉。作品的每一笔都是悉心融合的产物,最终的作品也有着天衣无缝般的视觉效果。作品中,人物的眼睛里都闪现出呆板而僵硬的目光。个体的表情都呈现出同样的空虚和迷茫。这种特点存在于现实生活中,却在绘画里得到了夸张和强调,并且引发出一种疑问,是什么将人们变得那样空虚、严肃而毫无感情的?在这些作品中,你会从人物的脸孔里分辨出一些自画像的元素。“我在尝试寻找个体、家庭、社会以及自我之间的关系。”
“血缘—大家庭”系列作品也曾被批评缺乏任何有特征性的表情。张晓刚仅仅在绘画作品的两个方面进行了重要的强调和变化。其中一点是两个人物之间经常会有细小的红线来连接,而红线又会一直延伸到画布以外,甚至将欣赏者也纳入画的范畴之内。另外一点细节就是人物有时候可能会因感情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这些不规则的色块就好像是太阳穿过树木照在人的脸上一样。有时候整个人的脸孔也可能都会被一种颜色覆盖。张晓刚所找到的这种视觉表达法其实是源于照片本身的。照片的主人经常会把照片里面需要强调突出的人物进行上色。在我们不知道某个家庭的历史或背景的时候,这些颜色就给人以随机的感觉,它可能强调的是一个家庭里的兄弟或姐妹,妻子或丈夫。在张晓刚的作品里,他将这些不规则的颜色变化解释成一种激情和希望的承载,这个载体自始至终渗透于人们每天都要经验的苍白和压抑之中。
6.光环的背后
珍妮一看七色花,只剩下一片花瓣了。好想:六片花瓣都浪费了,这最后一片,要它做什么事,得好好想一想。珍妮想买巧克力糖、买蛋卷......可是吃过就没有了;买三轮小车,买电影票......不,等一等,让我再想想看。忽然,她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大门前的小凳上,他有一双可爱的黑眼睛,珍妮很喜欢他,想和他玩,但是小男孩是个跛子,不能跑、不能跳。珍妮想,要让小男孩能够走路!于是,好小心翼翼地撕下最后一片青色花瓣扔出去,说:”飞吧,飞吧!让这个小男孩健康起来吧......” 就在那一分钟,小男孩站了起来,同珍妮玩起捉迷藏来了。他跑呀,跑呀,珍妮怎么也赶不上! (完)
张晓刚和他的作品现在已经成为艺术界的童话。顶礼膜拜也好,落井下石也罢,我们早已听过关于他的太多的传奇故事。也许,人们更感兴趣的是,光环背后的张晓刚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他是一个非常谦虚平和的人。他对人还是像以前一样的真诚。有一次采访,他说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来进行,于是就挑了丽都饭店附近的三重奏酒吧。但因为家里面正在修空调,他来晚了十几分钟,见面的时候他还一再向我们表示歉意。

采访当天,他穿着休闲装,戴着棒球帽,并像大多数艺术家一样,喜欢一根接一根的吸烟。他喜欢抽红河和中南海。至于酒,则因为青年时代的豪饮破坏了身体,张晓刚现在对酒有那么一种轻微的抵制。不过,我们送给他那款定制红酒的时候,他还是非常高兴,认真地看了又看,爱不释手,最后还认出了是龙辉的好酒,并认真的在印有自己作品的酒标旁边签上名字。
他喜欢听安静而又略带伤感的音乐,比如”Buddha Cafe”或Air的”Talkie Walkie”。
在静谧的音乐里,他的画笔在画布上优雅的舞蹈,直到画作有了自己的灵魂。
他习惯于下午两点开始工作,一直画到深夜。
他很爱自己的女儿,并欣然为自己女儿出版的第一本绘本《家有小狗》做序言。当我打电话询问哪里可以买到这本书时,他会很慷慨的说:“我送你一本吧!”
他忠诚于艺术,更忠诚于自己的国家。因为法国政府对待西藏事件的态度,他坚决撤回将要在法国举办的展览。英雄的血性早已超越作品里的忧伤。
几个月以前,他刚刚从酒厂艺术区搬到了壹号地几千平米的工作室。可能空旷会带给这位勤奋而有才华的艺术家以更多的灵感。
成名后的张晓刚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应酬,这就无形中减少了他创作的时间,这可能是他面临的一大挑战。比如采访结束后的这个下午,本来他应该在画室里面创作的,但是他又不得不出席一个朋友在798的开幕展。
四川地震过后,他正在积极地为赈灾拍卖会创作作品,几天几夜都没睡好。
张晓刚在孤独和感伤中续写自己的艺术童话,人们期望他创作出更精彩的作品来记述我们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