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的自述作品

来源 :博览群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Q529801428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大概是在这个世纪的头十年,我已经进入了古稀之年。从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毕业分配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在文学所与外国文学所工作了将近半个世纪,我第一次开始以散文随笔的方式写我的自述作品。
  此前不久,一个多年的知己好友对我说:“你在外国文学方面已经搞了这么多年的研究,专著,你完成了三卷本的《法国文学史》;评论集,你出版快十来本了吧,要我的话,恐怕早就出腻了。”接着,他哈哈大笑,拍了下我的肩膀,用他那口不标准的上海话说:“跟你开玩笑啊,我知道你出书上了瘾,没个头,既然你已经著作等身,而且在理论上很有建树,特别是你反日丹诺夫的‘三箭齐发’、呼吁‘给萨特以历史地位’、还有对20世纪西方文学艺术一系列重要的评论。总之,在改革开放中,起了破冰河的作用,为我们整个一个学科开辟了道路。你應该用你那笔破散文写自述作品,总结你的学术文化研究道路、写出你著作等身的成果是怎么弄出来的……”
  他那句话话中的“弄”字发音不清,一带而过,我几乎没有听懂他这句话……但我还真听了他的劝,出版社他都给我联系好了,是上海远东出版社。而出版社似乎早就把责任编辑也给我定下来了,她叫鲍广丽,一位中年的上海妇女,精明得很,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她不久后就到文汇出版社当了副编审,“派出了他们的精兵强将”……我当时这样想。
  大概是一年左右后,我交稿了。书名是《且说这根芦苇——柳鸣九文化自述》。该书出版于2012年。
  书名《且说这根芦苇》出自16世纪法国大哲学家笛卡尔的一句名言:“人是会思想的芦苇。”
  老年写自述感慨自然多多,我的感慨不外是两方面:一,自己毕竟是七十岁了,剩下的时日只有一小半了,人生苦短之慨,不禁油然而生。斯当达曰:“让蜉蝣多活五小时,就看到了黑夜,自然就知道何为黑夜了。” 庄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而笛卡尔比喻人的芦苇是过不了冬的,当然不识严寒,再一次提醒了人别忘了自己的渺小。清醒地认识这一点,对于摆正自己与世界的关系、摆正自己与社会的关系,才会有裨益。具体对我来说,不能因为总结出来了自己的确有所作为、著作等身,而忘了自己在巨大世界里的位置,否则便会忘乎所以、膨胀、张狂,很快就会走向自己的反面。
  再一个方面的感慨是,虽然值得我回顾、评析、总结的著译有六七百万字之多,加上我的编选、编辑作品更是上千万字,甚至达到了数千万字,难怪有的评论者谈到我的劳绩时用过“海量”这样一个词,但和我所见识过的文学艺术高峰相比,我只是山脚下的一株小草;和我所知道的先贤智者所留下的典藉相比,我这些劳作量只不过是浩瀚大海中的一滴水,我这个书名至少表现了我这两点:自我认识,自我评价,取法上者,得乎中。如果,我在同类学者智士中算得上是一个著作等身、颇有影响力学术名家的话,只有自己还有自知之明,接下来的小半辈子才能继续有所作为、才能高山仰止、才能继续向高处进发。这就是《且说这根芦苇》的总结所提醒我的自我认识;这也是《且说这根芦苇》这个书名所含的对自我告诫意味。现在看来,我这一次总结,对于我此后的发展不是没有好处的。
  不久,第二次机缘来了,应该说,迎接第二次机缘的精神状态、心理状态与自我认识还算是良好的,在第二次完成自序的写作中,才能对自己有所突破,也算是有一次提高吧。第二次的情况是这样的,2014年,以出版传记作品为专业的河南文艺出版社,要出版一套当代人文社会科学著名学者自传丛书,需要找一位著名学者担任主编。他们找上了我,我深知此事之难,而且其难不止一个方面。因此,开始就坚决推辞,一个推辞再三,一个拉着不放,结果就看谁的意志坚、诚意大、韧劲强。最后,我不得走马上任。但包括人文科学、整个社会科学的领域,规模太大,人数太多,教授博导,号称学者、专家者满目都是,好在约稿对象上,河南文艺出版社赋予了我主编负责的全权。我首先把整个社会科学的范围缩小为人文学科范围,但待选的对象仍然成连成营的,无不都是教授、博导,最后,只能再缩小范围,提高入选门槛:必须是出版有专著、有不止一部理论评论、翻译作品、科研成果的业绩,不明显突出的一律不选;必须是有广泛的社会影响、有广大受众的著名学者,甚至必须是某一学科的领军人物;必须是自己有写作能力,能亲自动笔,并且文笔较好的,到最后,只剩下了以下十个人:许渊冲、汝信、钱理群、刘再复、柳鸣九、钱中文、谢冕、汤一介,李泽厚、叶秀山。最后,李泽厚因岁数太高,叶秀山因自己的任务太多太重而未能参加。约稿难,写稿更难,入选的都是七八十岁的,其中年龄最长者许渊冲先生已达到九十多岁,我自己也必须写一本,则完全是势所必然,在各种压力下,我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情。因为,一,你是主编,当然社方就强烈要求你自己写一本。二,约稿本来就很难,几乎没有一个入选对象愿意承担此事,而主编还得去谈稿约稿,如果主编自己不写的话,那简直就太不像话了。这样,我不得不自觉一点,硬起头皮开始写我的第二部自述作品《回顾自省录》。写自述自传作品之难,世人尽知,最难处就是要敢于诚实面对自己,诚实面对历史,我总算知道这个要害,我只能努力地这样去做,说到底,就是要跟自己的自尊心、功名心、名誉感、虚荣心、个人患得患失的心理、私心杂念、内心深处的小算盘作斗争,甚至是拼搏,而且是刺刀见红的拼搏,这些精神历程,心理过程,我都在《友人对话录》中做了如实的叙述,刘晨芳同志的评论,也作了一些评价、分析,文化学术界的有识之士也有一些肯定与赞赏的好评,它被视为一本诚实面对自己、总结自己、“不隐恶”“不虚美”“难能可贵”的书,是一部卢俊《忏悔录》式的作品。
  我的第三部自述作品,就是《友人对话录》了,这实际上是《回顾自省录》的深化,深化在哪儿?一是,把我学术文化作为的思想根由、精神指引、内心活动、深层的心理作了一些说明,阐述了一些感悟,它其实也是一部自传。有了一部生活历程的自传,再加一部精神自传,柳某此人也算像罗丹的那个“思想者”一样,完全赤着胳膊展示在读者的面前。
  至于,《种自我的园子》,此乃后话。它是我这些年来断断续续所写的散文的结集,都是我生活观察、思想感悟的结晶,也是一些故人故事的记叙、念想与思考,其中有的文字我自己是很重视的,我认为还算得上是成功的人物肖像、复杂的故人怀念与难得一见的好散文,那就是《蓝调卞之琳》,我这不是吹牛,而是想要有点自信,想鼓励一下自己,如果写了这么多年的散文,没有自信,不鼓励鼓励自己,那还有什么脸面写下去呢?
  (作者简介:柳鸣九,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终身荣誉学部委员。)
其他文献
笔者喜藏小摆设,尤爱收藏名家字画挂历,闲时一阅,乐在其中。近翻1998年“赵朴初题笺”的《唐伯虎墨宝》挂历,说是“上海博物馆精品选”,封面和11、12月皆选印了唐寅《李端端图》,均被错说成《唐伯虎点秋香》!(见图)      唐朝扬州名妓李端端竟变成明代丫环秋香    笔者虽孤陋寡闻,却也知道点唐伯虎从未有“点秋香”之韵事、逸画,这是好事者、或别有用心者牵强附会编造出来的。  作为明代“吴门四家”
政法大学北门向东不远,有位老太太摆书摊。书大致有这么几类:中国古代文学名著及文献资料、外国古典文学名著、前苏联小说。由于没有当下时尚的畅销书,所以卖况不好。但老太太有品位,就算不卖钱,也不趋时。而她这不趋时恰好迎合了复古的我,我几乎买走了她那里我没有的所有前苏联小说,如《海鸥》《勇敢》《青春》《我的儿子》《普通一兵》《金星英雄》《叶尔绍夫兄弟》《茹尔宾的一家》《驱魔记》《短剑》等。我告诉她我最想要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为圣贤”,长篇小说《蟠虺》由这句开篇语,开启了一个波云诡谲却又内蕴深厚的故事,导出了一群在当下现实中有着不同人生选择的人物。  《蟠虺》体现着刘醒龙在创作上的努力与突破。  如果说蟠虺之纹使厚重的青铜器获得了飞扬的艺术生命,那么,这部以蟠虺命名的小说作为一部艺术作品,也就获得了独特的艺术风韵。  《蟠虺》既呈现出文化小说的特质,也兼有世情小说的风韵,不仅如此,它还在一定
以“一带一路” 为契机,近年来有关中西交通史的研究层出不穷,学术界对于文化交流这一问题的认识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相形之下,普通读者对于中西交流的认知在很大程度上仍局限于“丝绸之路”的概念。如何及时地向一般读者介绍学术新动向并启发有益的思考,也成为学者在进行研究之余需要思考的问题。程方毅这本小书以为大众熟知的故事为切入点,以扎实的学术研究为基础,深入浅出地向读者展现了历史上东西文化频繁的交
今年4月,《纽约客》(The New Yorker)刊登了诗人特里林(Calvin Trillin)的一首小诗,不过两个段落,28行。诗歌发表后,不仅作者没有想到,就连《纽约客》杂志的编辑也不会想到,这首题为《他们的省份怎么没完没了?》(Have They Run Out of Provinces Yet?)的诗歌,会在美国掀起一场事关中国饮食、中国文化进而上升到种族歧视的大争论。美国的很多亚裔人
谈宜彦、孙柏瑜等著《机关统战工作规律研究》,最近由红旗出版社出版发行。在近日召开的“机关统战工作规律研讨会”上,该书作者代表、中央国家机关统战(群工)部长谈宜彦介绍了这本书的写作经历和体会。研讨会由光明日报、红旗出版社、中央国家机关工委统战(群工)部联合召开,光明日报总编辑胡占凡,中央国家机关工委委员、组织部长姚志平,光明日报副总编辑李春林等出席会议。  中央国家机关是国家政权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统
舒晋瑜新书《以笔为旗:与军旅作家对话》令人心生敬意,让人有恍然回到上世纪90年代前后中国军旅文学的黄金时代的喟叹,然而它出现在当下的价值和意义,甚至高于出现在彼时。  翻开目录,这部访谈录以姓氏(笔名)拼音首字母排序,几代军旅文学大家赫然在列,其中既有在新中国成立后十年期间军旅文学第一次浪潮中举足轻重的冯德英、峻青、马识途等,也有早年成名、“新时期”复出并再创高峰的魏巍、白桦、徐怀中、李瑛、彭荆风
2014年秋末和冬初我因外出学习,没能跟你一起去打工。学习回来后,我找不到能做的活儿,只好待在家里读书写作或者出门干几天零工,好给家中有些油盐酱醋的贴补。  到腊月,干旱了三个多月的渭北原野终于落雪。雪落过两日,还不是很厚,刚刚能没过脚踝,你打了电话知道我在家,从停工的省城工地回来,隔一天,你竟踩着雪从上河的河川走下,走过白汪汪的雪,和我一起来叙旧。你问我的外出可有收获。我说:别说学习,单是走过那
《博览群书》编辑部:  当前,“理论”与“问题意识”在史学研究领域屡被提及,备受关注,大有一股视“理论”“问题意识”为律之四海而皆准之风气。尤其是近年来,一些来自域外的作品动辄受到国人热捧,其一个直观的原因在于这些作品往往能鲜明地体现出一种理论的色彩、问题的意识以及叙事的故事化。不可否认,史学研究需要有“理论”滋养,也要有“问题意识”。然而,一味地追求以“理论”“问题意识”为导向的史学研究无疑是一
陶渊明,历来是隐士的代表,是中国第一位田园诗人。每当提及陶渊明我们总是轻易想到“五柳先生”“桃花源”“归园田居”等字眼,都知道他是一个个性自由洒脱、追求田园生活、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恬淡诗人,对他几度入仕做官又回归田园的入仕辞官经历不甚了解。我们更为熟知陶渊明的田园诗和散文辞赋,如田园诗《归园田居》,散文辞赋《五柳先生传》《桃花源记》《归去来兮辞》,也是通过这些诗歌和散文辞赋来了解他的性情和思想,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