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程度范畴的负面语义源词语的认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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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程度范畴是普遍存在的认知范畴,汉语表程度范畴的词语有部分是来源于含有负面语义的词语。本文从认知的角度对汉语中表程度范畴的负面语义源词语进行分析,认为认知因素在含负面语义的词语向表程度的词语演变过程中起着重要作用,其主要出于隐喻的作用及语言表达主观化的需要。
  关键词:程度范畴 负面语义源 词语 认知
  
  一、汉语表程度范畴词语概述
  在汉语表程度范畴的词语中,有一部分来源于含有负面语义的词语,如古代程度副词“酷”“恶”“痛”;现代汉语的程度副词“很”“怪”;新兴的程度副词“暴”“狂”等。另外,常作程度补语的“死”“坏”很明显带有负面语义。在一些方言中甚至用具有负面语义的名词表达高程度义,如广州话“鬼”、汕头话“棺材”等。这一语言现象在汉语中普遍存在,甚至也存在于汉语之外的语言中。
  但目前对这一语言现象的研究还是很有限的,而且大多研究只提出现象,没有进一步分析这种现象产生的深层因素。如李露蕾(1993)在分析英汉甚词演变的相同趋势时,提出类似“痛”这种甚词由本义是“人类在生理上或心理上的某些不快甚至痛苦,或者是能够引起这类感觉的原因”[1](P477)的词演变而来,并说明由于痛苦的感觉比其他任何的感觉更能造成情绪波动大,给予的印象也更强烈,因此更能形容程度之深。刘晓梅(2004)也发现“很”类程度副词(即高量级程度副词),并列举了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中一些由原本是贬义的形容词、名词、动词演变而来的程度副词,认为是贬义词的超常义在起作用。马清华(2005)在《文化语义学》一书中也指出了这一语言现象,“强级程度义往往与数量多、吓人、死、坏等意义同辞,前者是后者的转义”[2],这是概念理据中的强极程度理论模式。周一农(2005)在《汉语的文化蕴涵》一书中提出了汉语方言中有些极值程度的获得,是由名词或者是形容词作符号程度的,如温州话“死人”“棺材”,“这两个词在哪里出现,几乎都能令人产生莫名的诧异与恐惧”[3](P40),认为人们的图腾崇拜或者中庸文化心理在起作用。
  从上述文献可以看出,对此类来源于负面语义的表程度词语的研究显然是不够的,他们或只列出了这种语言现象,或只对其进行简单的分析,但对于这些词语的特点,它们能表达高程度义的原因等,都没有更深层次的论述。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从语义基础和认知两个方面探讨这类来源于负面意义的表程度的词语。
  无论是由“结束生命”类动词演变而来的表程度的词语,还是以使人们产生不舒适感的形容词和指称人们忌讳或者讨厌的事物的名词演变而来的表程度的词语,它们都是从人们的负面感受出发演变成为表示高量或者极高量的表程度词语,其中隐喻起着重要作用。
  二、感受域向程度域的投射
  在含有负面语义的词语产生表程度用法的过程中,隐喻起着重要作用,主要表现为感受域向程度域的投射。
  隐喻是指从一个认知域到另一个认知域的投射,是一种用一个具体的概念来理解一个抽象的概念的认知方式。Lakoff和Johnson在Metaphors We Live By一书中认为,隐喻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普遍现象,不仅存在于语言中,而且存在于我们的思维和行为中。[4](P3)它是一种以抽象的意象图式为基础的映射,从一个人们比较熟悉的、具体的、易于理解的始源域映射到一个人们不太熟悉的、抽象的、较难理解的目标域。通过映射,人们在源域与目标域两个概念域之间找到相似点,从而达到认识新事物、理解新概念的目的。比如身体隐喻、空间隐喻、容器隐喻等等,都是从具体到抽象的投射。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很多抽象概念都是通过难以察觉的隐喻形成的。
  另外,根据认知语言学的“人类中心说”,人们认识事物总是从自身及自身的行为出发,引申到外界事物,再引申到空间、时间、性质等。Heine等学者将人类认识世界的认知域排列成一个由具体到抽象的等级,认为这是人们进行认知域之间投射的一般规律:人>物>事>空间>时间>性质。比如汉语中的“头目”“针眼”“山脚”等,都是由人立足于自身的“头部”“眼睛”“脚”等隐喻过来的。对这类以人体来认识事物的方式,已有较多论述,同时也得到了语言学界的肯定。
  除了以人体为出发点来认识世界外,人们也倾向于用人的感受去认识世界。前者多为实体隐喻,后者则为抽象的概念隐喻,是一种从抽象到更为抽象的过程。关于这点也有学者予以关注。马清华分析汉语“喜悦”概念时指出,“几乎所有含有喜类义项的词都是从生理感觉或躯体动词意念衍生而来的”[5](P96)。比如味觉“甜”,很多“甜”义词均能产生“喜悦”义。“甜美”“甜丝丝”“甜津津”“甜蜜”等味觉都能表达愉快、幸福的意义。“眯眼”“捧腹”“喷饭”“弯腰”等躯体动作来表现笑态,从而传达喜悦的感觉。类似于“甜”“明”“醉”“柔”等生理感觉,和“眯眼”“鼓掌”“叫”“歌舞”等肢体动作都是与人自身关系较为密切的,较之“喜悦”概念,生理感觉和躯体动作都显得较为具体。人们往往运用熟悉的、具体的、容易感知的概念去认识陌生的、抽象的、难以确定的概念,因此生理感觉和躯体动作概念域向喜悦概念域的投射是有其认知基础的。牟云峰也作了相关的研究,认为“感觉类形容词原本表示自身感觉,用与感觉域,伴随词义的演变,投射到时间域、情感域、思维域、意志域、品德域、能力域等多个认知域”[6](P142),并为此提供了许多实证。
  同样,含负面意义的名词、动词、形容词也有向高量级程度词演变的认知基础。文中概括的高量级程度副词的三个来源,都与人的情感和心理感觉有着密切的关系,都能使人产生不愉快的感觉。比如“死”类词,死是生命的终结,是人们都畏惧的;“痛”类词则能使人产生痛苦或者不愉快的感受;“棺材”类名词,则是人们都较为厌恶或者忌讳的事物,谈到这类词,人们的情绪就会马上调动,或是厌恶、或是畏惧。从与人密切的感受域到更为抽象的程度域,这是人类自觉地运用自身感觉去认识世界的另一个表现。程度范畴是对性质或者状态的程度进行量化,属于较抽象的一个概念。比如“陡”,到底程度如何,人们无法确定,若与相应的程度副词搭配则能体现出不同的程度量。“有点儿陡”表示低量,“很陡”表示高量,“狂陡”表示极高量。“死”类词、“痛”类词、“棺材”类名词等本身已经具有程度义,当它们表程度时则能表示高量级或者极高级。
  为什么这类含负面意义的词语能演变成程度副词之后或者虚化成表程度词语之后,能表示高量或者极高量的程度概念?本文认为主要是因为这类词有高度的认知凸显性。
  三、含有负面语义的词语具有较高的认知凸显性
  “一个事物、一件事情、一个概念有很多属性,而人的认知往往更多地注意到其最突出的、最容易记忆和理解的属性。对事物凸显属性的认识来源于人的心理上识别事物的凸显原则”[7](P115~P116)。一般情况下,焦点比背景凸显,动态比静态凸显,事物性质与人心理感受离得近的比离得远的凸显。认知凸显性高的事物或者事件、概念,由于更容易被人感知,也就更容易被使用。史金生在讨论情态副词时发现它们多具有度量的特征,而且表现出不对称性,表示强量度的比表示弱量度的情态副词多很多。他用凸显理论解释这一问题,“事物的数量或者程度越大或者越高,那么它的认知凸显性就越大,相应的出现于人们交际的机率也就越大”[8](P59)。
  同样的,含负面语义的词和含正面语义的词比中性词语更具有凸显性。因为人们在认识事物,或者衡量事物、状态的时候,都会自觉地在心理上建立起一个社会平均值[9],越是高于社会平均值的量认知凸显性越高,就越容易进入人们的交际。中性词好比一个社会平均值,负面词和正面词都是具有认知凸显性的。这与表程度的词语对程度量的凸显特征是一致的,所以很多表高量或极高量程度的词语都是由含负面语义的词或者含正面语义的词发展而来的。其中含负面语义的词发展成表程度的词的例子较多,含正面语义的词发展为表程度的词的例子较少。如古代汉语“良”“雅”,现代汉语的“好”等。
  为什么含负面语义的词比含正面语义的词更容易引申出表程度的用法呢?本文认为同样是因为前者认知凸显性比后者高。“痛苦的观念很容易和巨大的观念发生联系”[10](P231),痛苦的感觉比任何其它的感觉给人情绪造成的波动大,给予的印象也更加强烈,因此更容易进入表程度的范畴。这与高强度的情态副词比低强度的情态副词多的情况是相一致的,凸显性高的比凸显性低的更容易进入人们的交际。表高量或极高量程度的词语是要对程度量的高度凸显,这与此类含有负面语义的词语的高刺激性是一致的,两者的相似性使得含负面语义的词语得以向高程度范畴投射,这些含负面语义的词语主要是能在人们心理产生不快或者痛苦的感受的事物、动作或者状态的名词、动词、形容词。
  四、结语
  汉语中带有负面语义的词语较容易发展成为表程度的词语现象并不是汉语所独有的,其它语言中的表程度方式同样存在,这是语言中的一种普遍的现象。如具有“生命终结”意思的词语在很多语言中都可以表示事物的状态、性质程度极高。如英语“deadly”“I was deadly tired.”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以其它含有负面语义的词表示高程度的例子。房德里耶斯发现法语中有这种现象,“一般地说来,只要词根表达的是某些强大的、粗鲁的、粗糙的观念,就足以表达最高级的意思;因此,诸如rudemment(粗鲁地),salement(肮脏地),bonnement(正经地),furieusement(凶猛地),teriblement(可怕地),effroyablement(可畏地)等等都可以用来表示最高级”[11](P242)。这种普遍的语言现象是很值得研究的。
  
  注 释:
  [1]李露蕾:《英汉甚词变化的相同趋势》,中国对外汉语教学学
  会编,《中国对外汉语教学学会第四次学术讨论会论文选》,北京语言学院出版社,1993年版,第477页。
  [2]相关概念可参照马清华,《文化语义学》(南昌:江西人民出版
  社,2006),第三章。其中概念理据是围统着这个概念的一群同义(或近义)词的总体理据特征,这一理据特征是有规律的,常可反映出一个民族的语言心理或人类普遍心理特征。
  [3]周一农:《词汇的文化蕴涵》,上海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
  40页。
  [4]George Lakoff,Mark 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年版,第3页。
  [5]马清华:《文化语义学》,江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96页。
  [6]牟云峰:《感觉类形容词的词义演变——从自身感觉到认知世界》,
  第六届汉语词汇语义学研讨会论文集,2005年版,第142页。
  [7]赵艳芳:《认知语言学概论》,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1年
  版,第115~116页。
  [8]史金生:《情态副词的类别与共现顺序》,语言文字学,2004,
  (4),第59页。
  [9]“社会平均值”这一术语摘录自石毓智《论社会平均值对语法
  的影响——汉语“有”的程度表达式产生的原因》一文,主要是指“在某个社会、生活环境或者具体交际的语境中,绝大部分成员所拥有的某一属性的‘一般程度’”。
  [10][法]房德里耶斯(Vendryes,J)著;岑麒祥,叶蜚声译《语言》.北
  京:商务印书馆,1992,P231.
  [11][法]房德里耶斯(Vendryes,J)著;岑麒祥,叶蜚声译《语
  言》.商务印书馆,1992,P242.
  
  参考文献:
  [1]李露蕾.英汉甚词变化的相同趋势[A].中国对外汉语教学学会.中
  国对外汉语教学学会第四次学术讨论会论文选[C].北京:北京语言学院出版社,1993.
  [2]马清华.文化语义学[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6.
  [3]周一农.词汇的文化蕴涵[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5.
  [4]George Lakoff,Mark 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M].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5]马清华.文化语义学[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6.
  [6]牟云峰.感觉类形容词的词义演变——从自身感觉到认知世界
  [A].第六届汉语词汇语义学研讨会论文集[C].2005.
  [7]赵艳芳.认知语言学概论[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1.
  [8]史金生.情态副词的类别与共现顺序[J].语言文字学,2004,(4).
  [9]石毓智.论社会平均值对语法的影响——汉语“有”的程度表达
  式产生的原因[J].语言科学,2004,(6).
  [10][法]房德里耶斯(Vendryes,J).语言[M].岑麒祥,叶蜚声译.北
  京:商务印书馆,1992.
  
  (李颜弟 广东汕头 汕头大学文学院 515063;李富得 广东佛山 佛山职业技术学院 528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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