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与新中国三次引进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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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中国成立至20世纪70年代末,出现过三次引进高潮:第一次在50年代,以苏联援建的“一五六项工程”为标志;第二次在70年代初,以“四三方案”为标志;第三次在70年代末,以1978年签订的22个大型项目为标志。陈云与这三次引进有着重大关系。
  作为第一次引进高潮的组织者,陈云要求尽快从外行转为内行:“不学习,经济建设一窍不通,那就搞不成。”
  50年代初,新中国为了医治战争创伤,恢复国民经济,开始了一次以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为标志的引进高潮。
  从苏联、东欧国家引进的大政方针是由毛泽东和中共中央制定的。由于帝国主义的敌视和封锁政策,新中国只好向苏联和东欧人民民主国家“一边倒”。新中国建立伊始,毛泽东亲自访苏,与苏联领导人签订了3亿美元的贷款协定,并确定从苏联引进机器设备的原则框架。陈云作为政务院副总理、中财委主任,成为这次引进高潮的领导者和组织者。
  对于经济和外贸工作,陈云并不陌生。延安时期,他就主持过边区财经工作,解放战争时期又主持过东北财经工作,有过与苏联贸易的经验。但对于如此庞大的引进工作,陈云还是如履薄冰。因为新中国是在国民党遗留的烂摊子上进行建设的,百废待兴,需要建设的项目太多。但苏联援建的财力、物力有限,如何把有限的援助用在刀刃上,先建什么,后建什么,建到哪里?都是十分关键的问题。弄得不好,就要影响到国民经济的恢复和发展。1951年4月4日,陈云在谈到1951年财经工作要点时说:
  “毛主席和周总理去年到莫斯科去,订了合同,请苏联的专家来给我们设计一个汽车工厂。专家到了北京,对汽车工厂设在什么地方,争论很多,有的说设在北京,有的说设在石家庄,有的说设在太原,我说是不是可放远一点,设在西安好一点。后来才知道,这些根本不对头。如果这个汽车厂全年的生产量是三千辆汽车,电力就需要二万四千千瓦,西安只有九千千瓦,光修电站就需要几年时间。还需要钢铁,一年要二十几万吨,而石景山钢铁厂要五、六年以后才能搞 起来。木材要二万立方米,在西北砍木头,山都要砍光。还有运输问题,每年的运输量是一百万吨,而西安到潼关的运输量不超过二百万吨,光汽车工厂就够它运的了。讨论结果,中国的第一个汽车工厂只能够设在东北。”
  陈云强调:“外行的事多了,要下决心学习。不学习,经济建设一窍不通,那就搞不成。”
  陈云就是从学习中掌握领导引进工作规律的。
  引进工作在新中国成立时就开始了,但由于抗美援朝战争的影响,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尚未展开,引进也只是零零星星地进行。1952年,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朝鲜战争大局已定,国民经济的恢复亦卓有成效。因此,中央决定从1953年起开始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展大规模的经济建设。中央把编制一五计划的重担交给陈云。1952年7月1日,他就一五计划草案致信毛泽东:“这次写的五年计划的主要点是在今后五年中要办些什么新的工厂。因此在这一方面花的工夫较多。原有工厂的生产方面,也写进去了。但估计这一方面的生产数字一般是低的,可能超过。将来需要好好再讨论的。所以首先集中力量研究今后五年中新办工厂,是为了七八月间可以向苏联提出一个五年中供我装备的要求。”
  为落实引进计划,争取苏联的援助,1952年8月,以周恩来为团长,陈云、李富春为副团长中国政府代表团访问苏联。与苏方代表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会谈,苏联同意帮助中国设计一批企业并提供设备。这为后来156项工程的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础。
  陈云抓引进,不仅重宏观,而且重微观。156项工程,不少项目的具体方案都是由他召集专家、技术人员和有关部门认真审查后决定的。哈尔滨铝合金加工厂就是其中的一个,该厂建什么车间,需要什么设备,招多少工人,用多少度电,多少吨用水,厂址面积多大,建筑面积多大,所需投资多少,外汇多少,他都一一审查核算,记录在案。1952年2月4日,他为审查该厂初步设计议定书向中央报告说:“我们建设新型工厂没有经验,而过去的基本建设中已有很大浪费,因此对于每个工厂的建设计划及初步设计,应该认真地慎重地加以研究审核,这是一种极为重要的学习。今后,各级工业交通等部门凡是建设新厂,都必须切实审查设计,决不可草率从事。”
  筹措外汇资金是陈云抓引进工作的一个重要方面。中苏两国协定规定,中方提供钨砂、铜、锑、橡胶等战略物资作为援助的部分补偿。但中国经济刚刚从战争破坏中得到恢复,国内需求尚难满足,可用于出口的物资就更为紧缺。为了筹措引进资金,陈云提出,要在降低消费上想办法。1954年7月13日,他在为中共中央起草的加强市场管理的指示中提出:“关于商品内销和出口的关系,除粮食、油料等物资特殊规定限量出口外,其他物资在今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国内市场的销售应服从出口的需要。有些商品如肉类,应压缩国内市场的销售,保证出口;有些商品如水果、茶叶和各种小土产,应尽先出口,多余的供国内市场销售。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必要的出口,以换回国家建设所必需的工业设备。”
  50年代的引进,特别是156项重点工程的建设,奠定了中国工业化的初步基础。
  作为第二次引进高潮的协助者,陈云对“四人帮”挥舞的“洋奴”棍子不屑一顾:“如果有人批评这是‘洋奴’,那就做一次‘洋奴’。”
  70年代初,中国加入联合国,中美关系开始解冻,1971年“九一三”事件以后,毛泽东让周恩来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抓住机遇,迈开了扩大引进的步伐:1972年2月,中共中央批准国家计委《关于进口成套化纤、化肥技术设备的报告》;同年8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同意从联邦德国、日本进口一米七轧机,从而开始了第二次引进高潮。
  正在这时,被战备疏散到江西长达二年半之久的陈云于1972年4月底返回北京。7月21日,他给毛泽东和中共中央写信:请求分配力所能及的工作,每年春秋到外地下面做些调查。第二天,毛泽东批示:“请中央商定。我看都可以同意。请总理办。”接到毛泽东的批示,周恩来即让陈云参加国务院业务组,抓对外经济贸易的工作。
  陈云协助周恩来抓外贸以后,引进的步子迈得更大了。1973年初,中共中央批准国家计委提出的《关于增加设备进口、扩大经济交流的请示报告》,这是一个从国外进口43亿美元成套设备和单机的方案,即后来人们所说的“四三方案”。其中包括:13套大化肥,4套大化纤,3套石油化工,10个烷基苯工厂,43套综合采煤机组,3个大电站,武钢一米七轧机,及透平压缩机、燃汽轮机、工业汽轮机制造厂等项目。
  如此大规模地从西方国家引进技术和设备,这在新中国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其中一米七轧机又是新中国建立以来最大的引进项目之一。因此,陈云特别慎重。1973年9月3日,他在国家计委请示报告上批示:“如要买旧轧机先要派人去看清楚哪些设备能用,哪些不能用,事先准备好新配件。过去旧中国有过买旧设备的经验,例如南京的永利化工厂、山西阎锡山的太原钢铁厂、山西的窄轨铁路。据侯德榜说永利厂的设备是便宜的,但要花很大力量到国外去看和检看拆卸装箱。所以我们买旧轧机要慎重从事。”同年10月12日,他在听取外贸部负责人汇报时再次强调:“正在订货的那套三亿多美元的轧钢设备,有关的附件要一起进口。这套设备投产后,每年可以生产钢板三百万吨,两年就是六百万吨。如果缺了零配件,国内解决不了,就要推迟投产,耽误一年就少生产三百万吨钢板,很不合算。”针对“四人帮”把引进技术设备诬蔑为“洋奴”的攻击,陈云不屑一顾:“如果有人批评这是‘洋奴’,那就做一次‘洋奴’。”
  在协助领导外贸工作的过程中,陈云通过对世界形势、国际经济关系和进出口贸易对象变化的分析,提出研究资本主义的问题。1973年6月7日,他在约见出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不久的陈希愈和副行长乔培新等人,就对外贸易问题发表谈话:“过去我们的对外贸易是百分之七十五面向苏联和东欧国家,百分之二十五对资本主义国家。现在改变为百分之七十五对资本主义国家,百分之二十五对苏联、东欧。”“这个趋势是不是定了?我看是定了。因此,我们对资本主义要很好地研究。”他强调这样做的重要性时,幽默地说:“列宁讲过:到共产主义时代,会用金子修一些厕所。我看,现在离那个时代还很远。不研究资本主义,我们就要吃亏。不研究资本主义,就不要想在世界市场中占有我们应占的地位。”
  在这次谈话中,陈云还提出了要研究资本主义的10个具体问题:如资本主义国家的货币发行量、黄金储备量、美元分布、基本建设投资总额、赤字等。这时,乔培新向陈云汇报自己在工作中的困惑:“现在我们可以搞到十亿美元甚至更多一些外汇资金,但是在国内碰到两个问题:一是方针问题,这样做符合不符合毛主席的自力更生方针和党的路线,符合不符合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的精神?二是方法问题,要把国内的规矩变动一下。这些问题不解决就行不通。”陈云明确表示:“我看,首先要承认是不是好事,只要是好事,你们就可以找出一个办法——一个变通办法来让大家讨论。立一个新的办法,要把一些界限划清楚,如不要把实行自力更生方针同利用资本主义信贷对立起来。”“凡是存在的东西都有理由,至于是不是合法,那是另一回事。我们做工作不要被那些老框框束缚住。”
  在周恩来、李先念、陈云的领导和指导下,经过两年多的努力,1973年到1974年,我国对外经济工作取得了开拓性的进展。1973年我国对外贸易总额达到109.76亿美元,是1970年的45.8亿美元的2.4倍;1974年达到145.7亿美元,是1970年的3.2倍。成套先进设备和技术的引进,为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确立对外开放的新政策奠定了实践基础,也为我国80年代经济建设的腾飞提供了必要的物质条件。
  作为第三次引进高潮的善后者,陈云针对国民经济调整时期还要不要引进的疑问,坚决回答:“一定要,而且要充分利用。”
  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全国上下热切希望加快建设速度,把“四人帮”造成的损失夺回来。1977年编制十年规划时,提出要建设120个大型项目。1978年7月至9月,国务院务虚会进一步提出,要组织国民经济“新的跃进”,要以比原有设想更快的速度实现四个现代化。办法之一就是扩大引进规模。会议宣布:“今后十年的引进规模可以考虑增加到八百亿美元。最近三、四年先安排三四百亿美元。”并在当年和国外签订了22个大型引进项目,共需外汇130亿美元,从而形成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第三次引进高潮。
  这次引进高潮出现时,陈云尚处在旁观者的地位。他虽然在中共十一大上继续当选为中央委员,但未进入最高决策层。1978年3月,在五届人大一次会议上当选为全国人大副委员长,成为“二线”人物。得知国务院的大引进计划,陈云心中不安,凭着以往的经验,他感到国民经济比例失调的情况正在加剧。在同年12月中央工作会议上,陈云发言再次阐述他的综合平衡思想。谈到工业引进项目时,他说:“引进项目要循序而进,不要一拥而上。一拥而上,看起来好像快,实际上欲速则不达。”
  在这次中央工作会议和随后召开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上,陈云的地位迅速上升,重新当选为中央副主席。他关于财经方面的意见也被中央所接受。1979年3月14日,陈云和李先念联名给中央写信,正式提出调整国民经济的主张。3月下旬,中央政治局会议决定,集中三年时间搞好国民经济的调整,同时决定成立财政经济委员会,由陈云挂帅,统一管理全国的财政经济工作和目前的调整工作。同年4月,中央工作会议确定了对国民经济实行调整的方针。
  调整的实质,就是要压缩在建项目,把建设速度放慢一点。第三次引进高潮面临严峻考验!
  作为这次调整的主帅,陈云在1979年3月21日中央政治局会议上表明了他对引进的基本态度:“外资还要不要,外国技术还要不要?一定要,而且要充分利用,只不过把期限延长一点就是了。”根据这一思路,陈云按照轻重缓急,对1978年签订的22个引进大项目进行重新排队。
  宝钢一时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宝钢是22个引进项目中最大的一个,也是第三次引进高潮的标志性工程。一、二期工程计划投资301.7亿元人民币,其中包括47.8亿美元外汇资金。宝钢的引进,是冶金部和上海市共同促成的。1977年初,为了改变上海地区钢铁工业长期缺铁的局面,上海市和冶金工业部提出引进国外先进技术、进口高品位铁矿石、在上海地区新建一座现代化大型炼铁厂的建议。年底中共中央和国务院通过多次讨论,批准了这个项目,决定从日本引进成套设备,在上海宝山县新建一座特大型钢铁企业。经过一年的施工准备,1978年12月23日,宝钢举行动工典礼,预定分两期,用七年时间建成。
  宝钢的上马,一开始就有很大争议。在中央确定调整方针以后,批评的舆论更多。宝钢何去何从?中央让陈云负责拍板。
  1979年5月9日,国家计委、建委、经委、冶金部等七部门联合向财经委员会和国务院报告:宝钢工程进度好。截止3月底,已使用外汇近6000万美元,国内投资近4.2亿元。报告认为,宝钢应该继续搞下去。5月18日,陈云经过反复权衡,代表中央正式表态:“宝钢已经不是搞不搞的问题,已经定了。”
  为了补救仓促上马的不足,陈云先请薄一波召开座谈会,听取搞过钢铁工作的同志的看法,接着,他带着问题,于5月31日至6月6日亲赴上海进行实地调研。对于这一决策过程,陈云在6月财经委员会会议上回忆说:
  在近一个半月中间,我对宝钢如何建设的问题,有过三次反复的考虑。第一次是看了谷牧同志5月批的那个文件之后,认为应该基本立足国内,买技术,买专利。关键设备还是要进口。第二次是5月31日到上海后,有个想法:全部进口吧。上海市负责宝钢工程的同志有这样的意见,我也有。我加了一条,买设备的同时,也买制造技术,买专利。第三次是6月6日离开上海时,我最后考虑的意见,还是按照三委、三部和银行报告的意见办。
  经过充分调查研究,6月16日,陈云主持召开财经委全体会议,对宝钢建设进行最后拍板。他一口气讲了八点意见:(一)干到底。举棋不定不好。(二)应该列的项目不要漏列。店铺开门,不怕买卖大。预先预料到比事后追加好。(三)买设备,同时也买技术,买专利。(四)要提前练兵。(五)建委抓总,负责人第一是谷牧。(六)对宝钢要有严格的要求,宝钢是四化建设中第一个大项目,一定要做出榜样来……
  6月16日至29日,财经委连续召开四次会议讨论宝钢建设问题。会议一致同意陈云的意见,会后形成了国务院财经委关于宝钢建设问题向中央的报告。9月,中央常委圈阅同意。根据陈云的意见,宝钢一期工程继续干下去,二期工程延期。二期对外已签的合同进行赔偿,已进口的设备妥善保管。
  对其他引进项目,有关部门根据陈云的指示精神,分四类进行处理。第一类,继续执行合同。其中有100套综合采煤机组;陕西咸阳彩色显像管项目;河南平顶山帘子线厂、贵州铝厂、昆明三聚磷酸钠工程;山东合成革厂、镇海炼油厂大化肥工程等。第二类,推迟开工。有乌鲁木齐、银川、山西三个化肥工程。第三类,调整方案。有9个只签订了部分合同的项目,则推迟其余引进设备的签约和基建进度,除宝钢外,6个化工项目原计划分别于1981年或1982年建成,经过调整,除上海石油化工厂二期工程外,其他5项(即设在大庆、山东和南京共4套30万吨乙烯及配套工程,仪征化纤厂53万吨聚酯与配套合成纤维工程)都列为停缓建;霍林河大型露天煤矿建设规模由原定2000万吨/年缩小为700万吨/年,并取消成套设备引进方案,改为国内制造供应;开滦煤矿三座洗煤厂引进成套设备,其中两套推迟引进与建设;江西德兴铜基地也缩小规模,并推迟引进和建设。第四类,撤销项目。兰州合成革厂因建设条件不具备而撤项。
  延长引进和建设期限的决策,体现了陈云的大成智慧,既保留了引进项目,维护了中国开放形象,又避免了投资扩张风险,保证了调整方针的实施。
  
  (作者单位:中共湖南省委党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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