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号

来源 :鸭绿江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yangfei223752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必须强调,那是1985年6月8号,而不是1995年6月8号,或者2015年的6月8号。她记得很清楚,那是芒种后的第二天。很多年后,她在网上查过万年历,1985年芒种后的第二天是6月8号。她盯着万年历上的日期,那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灰色字体。万年历上的灰色字体代表已经过完的时间,黑色、红色、绿色代表未来的时间。
  1985年6月8号上午,她是被程林敲窗户的声音吵醒的。程林站在外面,嘴角叼着一根烟,烟头明明灭灭,一缕白雾,扭扭曲曲地升腾。白雾后面,是程林的脸。隔着烟,隔着玻璃,隔着一道白色纱帘,她没有看得特别真切。但是,程林的那张脸,她却已经熟络到闭着眼睛都能在纸上画下来。有时候,她很羡慕画家,他们能将很多烟岚似的瞬间,留在纸上或者留在其他地方。不像她,只能留在记忆里,记忆也是一张纸,但这纸是靠不住的,时间一久,纸还是纸,但纸上的内容却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些内容,或者说,当初的那些内容之上,又渗入了新的内容,要命的是,无论旧内容还是新内容,都不是固态、颗粒状的,而是气态,流云状,因此,这一羼和,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因此,那记忆便不再清汤寡水,而变成黏稠的糨糊状。
  她慌忙起床,又简单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时间太紧,她只在镜子里看了一遍自己,似乎还过得去。她看了看脚上的鞋子,是一双旧鞋。新鞋子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她在鞋柜里找了一遍,没有。时间又已经过去了几分钟。她不能再磨蹭下去,就忙忙出了门。她爸爸已经去县里了,她爸爸在县里的鱼市帮别人卖鱼。
  临出门前,她从食橱里抓出两只烧饼。她问程林有没有吃早饭。程林没有回答,而是拍了拍斜挎在身上的军用包,说,这里面带了饭——他和她的午饭。她想了想,又回到屋里,打开食橱,抓了两只烧饼走出来。她把四只烧饼夹在腋下,把门锁好。又把钥匙压到窗台上的花盆下。她出门从来不带钥匙,她是个特别爱丢东西的人,她丢过钥匙、手帕、衣服,甚至还丢过好几次钱。实际上呢,这一带的人出门,都不喜欢带钥匙,他们都把钥匙藏到某个地方,花盆下、石头下、鸡窝里……反正是,能藏钥匙的地方他们都藏过了。其实呢,人人都知道别人家的钥匙藏在哪里,可是,这一带的人,从来也不会跑到别人家里偷东西。这一带的人,似乎是对别人家的东西兴趣不大。要说偷的话,他们只偷木料。当然,这一带也会遭贼,那些遭贼的人家呢,门锁全是被撬开的,也有窗玻璃被敲碎的。这一带的房子,都留着大窗户,那窗户吧,中间没有分割线,就是说,是一整块玻璃。这种审美就很有一些现代性了。但是,他们不可能懂得这种审美,他们是从实用性出发的,这种窗户,怎么说呢,采光很好,视野也是开阔的,就是说,他们喜欢亮堂,光明磊落的感觉。这种又撬锁又砸玻璃的贼,都不是本地的人。
  她拿出两只烧饼塞到程林手里。程林的手微微一抖,接了过去。她咬了一口烧饼,芝麻粒扑簌扑簌掉下去,早有一只秃毛鸡,急急忙忙啄食那芝麻粒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鸡,一个月前,这鸡走迷了路,跑到她家來,她家的那些鸡呢,又容不下这新来的鸡,因此,每当吃食的时候,就总是啄它,啄啄啄,啄啄啄,这只鸡的毛,也就被啄掉了大半,就成了现在这样一只秃毛鸡。这样子,就特别丑了,这样子,就像一坨行走的红色的肉。别的鸡就更讨厌它了,所以,它的处境一天比一天糟糕。她却并没有亏待它,总是单独撒一把米给它吃。它下的蛋,她也单独放起来了。她一直在等鸡主人来寻这只鸡,她打算到时候连同那些鸡蛋一起还给人家,但不知道什么缘故,鸡主人一直没有出现,那肯定是个粗心的主人。
  她发现,程林也在看那只鸡。程林说,这就是那只外来鸡吗?她笑了笑说,就是那只外来鸡。说完,似乎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不妥当。她就看了看程林,发现程林的神情很严肃。程林的嘴唇微微地抖了抖,掰了一块烧饼,捏碎了,撒在那只秃毛鸡跟前,那鸡便把小脑袋埋下去,脑袋点一下又点一下……
  她看着程林把烧饼递到嘴边,咬了一口。程林的嘴巴紧闭着,似乎一张嘴,烧饼就会掉出来了似的。他就那么闭着嘴巴,无声地咀嚼着烧饼。她很想说一点什么,却不知道如何说。因此,她只好又咬了一口烧饼,沉默着朝屯子外面走去。
  他俩刚走出屯子口,便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墨绿色玉米地,玉米叶上反射着亮亮的光,玉米地里,连个农人都看不到。蚱蜢和蛐蛐在玉米地头的草丛里叫着跳着。这漫无边际的玉米地尽头,有一团团粉绿色的树冠,如同绿海上泊着的船。那些树呢,都是柳树,原本吧,这一带全是柳树林子,密密匝匝的柳树,遮天蔽日的柳树,也不知道是谁种的,似乎也没人种,谁会跑到这里种柳树呢?很多年前,这里只有柳树林子、草甸子,熊瞎子、狼、野猪、狍子,据说还有梅花鹿,还有仙鹤,还有东北虎。可是现在,柳树,就只剩下沿河的几棵了。因此,对这一带的人来说,木料是稀缺的。当然,东行六十里就是一串山,小山,但是一翻县志,不得了,原来是完达山余脉。那山上,全是白桦林,也有红松、冷杉,但因为白桦树居多,所以,整体上看,那树林是白的,尤其大冬天,似乎是天气越冷,那桦树就越白。然而,那里的树林早已被划进了自然保护区,随意砍伐是违法的,会坐牢!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要建房子,建房子就离不开木料,没有木料,就只能偷。因此,总有年轻人铤而走险,于是便去坐牢,一年半年出来了,房子还得建啊,没有木料,还是只好去偷。大不了再进去蹲一年。反正迟早会放出来,出来了又怎么样?还是没有房子住呀……
  屯子通往河边的路,是很笔直的,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玉米丛。翻过一条防洪坝,便可以看到夹在墨绿色玉米间那清清亮亮的水,像一条仰躺着的大鱼的肚白。远处看,那水就好像不流动,但是呢,那条河是很深的,下面呢,还有很多旋涡。那可是从黑龙江上分流出来的河汊子。河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拴着几条木头船,这种船被当地人称为“大花鞋”。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船很小。长度吧,大概就只有三四米,宽度呢,一米左右。这是一种打鱼船。这个地方吧,河多,水多,鱼也多,渔民自然就多。但是这种小木头船呢,就只能在河汊子里用,大江里面,风大浪急,这么小的船,就太危险了。另一棵老柳树旁边,有个茅草窝棚,里面住着一位看船的老人,整个渔期,老人都会住在窝棚里,看船,看网。一条船看一天多少钱。网呢,是一捆多少钱。都是渔期结束之后渔民和老人算总账。有人把船棹寄存在老人这里,他也会帮忙看着,但不收钱。为什么要把船棹藏起来呢?这就和藏钥匙是同样的道理。船棹就是开船的钥匙。你要是把钥匙插在锁孔里,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种诱惑,就好像一位美女对过往的男人露大腿。   他们取了船棹,解开了拴船的绳子,上了各自的船,在棹桩上挂好船棹,就开始挖船,船就一点点进入深水区。他们的两条船呢,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排着前行。她在外面,程林在里面。里面呢,水更深,流更大,挖船呢,也就更吃力些。他们是逆流而上的。一年前,她跟着别人去打鱼。她不会挖船,只能站在船头上下网、起网,但是呢,她晕水。就看着墨绿色的水,那么深,那么深,似乎是,水底下,伸出一只一只小手,那些小手都在朝她抓过来,还在拼命喊着:“下来吧!下来吧!下来呀……”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竟一头扎进水里去了,她自然是不会游泳的,她在水里扑腾着,挣扎着,呛着水,喊着:“救命!救命!”可是呢,和她一起打鱼的是个妇女,这妇女也不会游泳,只会着急,只会哭,只會喊,只会叫,就是不会救人。其实,这妇女只要把船棹卸下来,伸过去,她就能抓住船棹爬上来。可是,这妇女也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根本没什么经验。眼瞅,她就要溺死了,她在水面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她只觉得水下那一双双小手抓住了她的脚脖子,它们用力地朝下拽,朝下拽,朝下拽。下面,太冷了,她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僵硬。日光贴在水面上,贴在她偶尔露出水面的脑袋上,她发现,自己正在远离日光普照的金色世界,而开始朝一个阴冷的、暗无天日的世界坠落。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一个猛子扎下去,现在,真的是一双手,一双实实在在的手,抱住了她的腰,将她托出了水面。那妇女一边哭,一边把她拉到船上。她记得,她伏在船头,吐出很多浑水。然后,她趴在船头,大声地哭起来。
  别人都说,她是遇上水鬼了,这河里的水鬼比屯子里的人还多。一到渔期,那些水鬼就跑出来,你以为河面上翻滚着的是浪花?错了!那是水鬼的手。就是说,她看到的那些小手,并不是她的错觉,真真切切是水鬼们的手。
  有一段时间,她远远地躲着水,可是,她知道,生活在这个地方,离开水,是没有活路的。因此,她逼自己习惯水。她不但学会了挖船,还学会了游泳,还游得不错。她是跟谁学的?就是那个救了她的小伙子——程林。现在,他俩一起挖着船,逆流而上,不是打鱼,而是去一个叫“露水口”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兵营,曾经驻扎着一个连的边防兵,后来,边防兵换了地方,兵营呢,就空了。空了呢,就被土燕子、蝙蝠、长虫,甚至是野兔、刺猬、老鼠住下了。那么大的一片兵营实在是可惜了!
  他们挖了半个来小时,船就进入另一条河,那条河就比这条河汊子大多了,那是黑龙江的支流,那支流是南北走向的。现在,他们是朝北走,还是逆流而上。船挖起来呢,就更加吃力。她看到程林上身微微前倾,腰背挺直,屁股撅着,胳膊架起来,两手抓着船棹,朝前那么轻轻一推,再朝后用力一挖,这一挖,膀子上的肌肉都鼓起来了,然后呢,那船就跑出去一大截,他便停一停,等等她,看她靠近了,再这么朝前一推,朝后一挖,又是跑出去一大截,她看到程林额头上亮晶晶的汗,她很想跳到程林的船上帮他擦擦。程林问她累不累。她气喘着,说,还行!程林问,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走?他们的船上没有锚,一停下来,船势必会朝后退,所以,她对程林说,不用,不用。
  一艘快艇,嗡嗡叫着从河道中间的航道上飞了过去,水面像一块墨绿色的布匹,被这艘快艇剪开了,快艇屁股后面拖着两条长长的白色浪花,那浪花变成八字形的波纹,一点一点朝两侧扩散。这波纹将他们的木头船晃起来,一颠一颠的,又朝岸边推去,就这样,他们的船在很大程度上偏离了早前的路径。她没想到快艇这么有劲。程林抬了抬下巴说,那边的快艇比咱们这边的还有劲。她知道,程林说的那边是俄罗斯。每个渔期,俄罗斯快艇都会撞沉不少穿越国界线打鱼的中国渔船。她邻居家的两个侄子,就是这么淹死的。她看看消失在远方的快艇,又看看墨绿色的河水,似乎又看到了河底那一双双伸着的手。
  他们在这条支流里挖了一个半小时,又拐进了另一条小河汊,这小河汊呢,有个地方断流了,出现了一段沙滩,长度呢,差不多五六十米。他们只好合力先把一条船推上沙滩,再合力将另一条船推上沙滩。推船的时候呢,程林不让她下水,让她把着船头朝上拽,程林呢,他把裤腿挽到大腿根,脱掉鞋子,跳下去,站在河床上,双手托住船底,朝岸上抬,抬上岸之后呢,程林就站在浅水里,身体弯成拱形,脑袋深深地埋下去,脚用力地蹬着河床的泥巴。她又看到了程林膀子上鼓起来的肌肉了。程林喊着“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船总算被推到了沙滩上,然后,他们把手抄到船底,把船抬了起来,放在几十米开外的另一段河汊里。他们顾不上休息,又忙去抬第二条船。就这样,两条船又下水了,他们还是并排着朝前挖。中午之前,他们总算来到了兵营。
  那兵营已经破败不堪了,远远就能看到那座石砌的黑色哨楼,那哨楼是一个六边形的柱式建筑,高度差不多有七层楼高,每一层对开着两扇窗户。第六层和第七层之间,有一圈扩出来的檐厦,环绕檐厦一圈,是一米多高的铁栅栏,最上面,便是岗哨了。檐厦底部,有五六只燕子窝。此刻,那些燕子,全蹲在檐厦上面的铁栅栏上,仿佛在告诉人类,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她刚要说点什么,程林突然把食指竖在嘴巴前。她给吓了一跳,却见程林从包里掏出一只金属架的弹弓,程林在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包进皮囊里,然后,右手拉开皮条,眼睛瞄着准,“啪”的一声,小石头直奔栅栏上的一只燕子而去。她听到“扑棱”一声,那石子正中燕子的翅膀,但那燕子还是飞走了。她想,那只燕子一定会在别的地方落下来。翅膀受伤的燕子总是飞不远的。可是落下去呢?那燕子自然会被别的东西,比如长虫或者老鼠吃掉。
  他们走进兵营,这里的阒寂叫人心里发慌,假如不是和程林一起,她是绝对不敢跑到这里来的。他俩跑过来呢,是为了兵营伙房屋顶上的木料。开春的一场大雨过后,那伙房的顶子已经塌了,但是房梁、檩子、椽子、廊柱,却都完好。甚至是,不用他们再拆,多数都已经散在地上了。但,他们在搬运的过程中,还是要极力地小心谨慎,那房子随时都有二次坍塌的危险。因此,程林不允许她走进去,只让她站在外面接应。程林从瓦砾里面翻出一根木料,递给她,她接过去,放在地上。再走过来,接过程林递出来的木料,再放到地上。她看到程林弓着背,撅着屁股,在瓦砾场里翻找木料,她又看了看残缺的房顶,那上面还有几根檩子,斜斜地支棱着。她突然担心那些檩子会塌下来。所以,她的眼睛时刻盯着那些檩子,她想,只要有风吹草动,她就立刻冲进去,俯在程林的身上。她被自己这悲壮的想法弄得有一些激动。程林把瓦砾场里的木料全翻出来了。然后,他们开始一根一根朝船上扛木料。他们先把程林的船装满了,又开始装她的船,却只装了大半船。程林又看了看支棱在房顶的那几根檩子,说,他要上去把它们全拆下来。她心里突然就有了害怕的感觉,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她让程林别去了,那样做实在是太危险,她不能让程林去冒这个险。程林还是坚持要去,她拗不过程林,只好跟着程林一起去。程林让她躲开点,她就退后一步。程林说,再远点,她就又退了一步。程林说,还要远。她便退了两步。她看到程林踩着几块石头爬上了那面残墙,然后,程林用脚试探着踩了踩一根檩子。程林这样做的时候,她感觉她的心是吊起来的,她的嘴巴一直张着,似乎这样就可以减轻程林的重量,那残墙便可以托住程林了。程林的脚下稍稍用了点力,那根檩子竟然动了起来,程林又稍稍用力,那“檩子”就扑通一声掉下去,她却更加紧张了。她一会儿看看那面残墙,一会儿又看看那几根檩子,一会儿看看程林,一会儿看看残顶的瓦片,她好像看到那面残墙在动。程林早开始试探另一根檩子了,那檩子的另一端似乎被什么压着。程林用力踩了几下,那檩子却纹丝不动。她对程林说,程林你下来吧,太危险了,快点下来。她的话音还没落,只听“轰隆”一声,那面残墙朝屋框子里侧塌了。她尖叫了一声,忙绕过屋框子朝残墙背面跑去,她看到程林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身上呢,却是完好无损。她一下子抱住程林哭起来。   程林最终还是把那几根檩子全拆了下来,他们又一根一根扛到她的船上去。然后,他们找了一片树荫,坐下来吃午饭。程林从背包里掏出一袋老面包、一盒午餐肉、两只鸡蛋和两瓶水。她知道,那是程林在县里买的。可是,程林哪来的钱呢?程林是寄居在表姑妈家的,程林那表姑妈的外号是“铁刺猬”,这可是比“铁公鸡”还吝啬的意思呀。那表姑妈一直苛待这个侄子,不管侄子干多少活,在那表姑妈看来,程林吃的粮食,总是多于程林的付出。所以,那表姑妈常常饿程林的飯,或者,有时候故意把饭烧煳。有一次,程林从外面回去,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程林敲了一会儿没人开。程林就翻墙跳进去,却发现,表姑妈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饺子呢。程林只能装傻充愣,摸起一双筷子,凑上去吃。那表姑妈手里的筷子一扬打掉程林手里的筷子。表姑妈说,饺子也是你吃的东西吗?表姑父看不下去了,帮程林拾起筷子,拨拉了几只饺子放在程林碗里。这些事情吧,屯子里的人都了解,但是,没人愿意管别人家的闲事。程林毕竟是外来人口。程林想在这边立户,哪里这么容易?
  她和她爸爸呢,也是外来户,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租了她一个远房伯伯家的。明年开春,那个远房伯伯家的小儿子要结婚,所以,那房子就要收回了。在这之前呢,他们还来得及盖房子,可是木料呢?她爸爸为木料的事情心焦得不得了。县里倒是能买到木料,但也得有钱才行啊!她就跟程林说了这个事,程林就想起了那个兵营。
  他们吃饭的时候,她一直想把自己的脚藏起来,脚上的那双鞋子,实在是太丑了。她盘膝坐在那里,把两只脚压在腿下面,但是很快腿就酸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腿,发现程林已经注意到她的鞋子了。她又摸了摸脑袋,后脑勺上,似乎有一缕头发奓着,肯定是她梳头的时候太着急了。她想,那缕奓起来的头发,已经被程林看了一路,脸就唰地一下红了。她忙把脸转到兵营的方向。此刻,她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他们偷了兵营的木料,如果被人告发了,会判几年呢?
  吃过饭后,她发现程林的眼睛里有了一些很亮很亮的东西。程林一把抓住她的手。她不知道为什么,一把抽了出来。她只觉得全身紧张,像一面绷紧的鼓。她发现程林站了起来,程林看了看日头,说时候不早了,走吧。她突然就有点儿生程林的气,程林为什么不再抓一次她的手呢,再抓一次她肯定不会抽回来的。她并不是要抽回来,抽手只是她的一个习惯性动作而已。
  船又来到了那个沙滩,他们把船上的木头一根一根卸下来,卸完之后,又把船抬起来,放在这边的河里,再回去抬另一条船,再放到这边的河里。然后,再回去一根一根把木头扛过来装满船。她一直记得程林额上的汗,她一直想帮他擦一擦。但是,她一直没有这么做。
  归途是顺水,他们挖得很轻松,这一回,程林让她走里侧,他走外面。她记得,程林还唱了一首歌。多年后,她才知道那首歌的名字——《顺流逆流》。她还记得,夕阳把河面染成玫瑰紫,他们的两条小船,就在这玫瑰紫里,顺水而下。两岸那绿油油的草甸子里,奔跑着一群一群褐色的狍子。她还看到一群黑色的野猪,龇着獠牙,跑到江边饮水。受惊的野鸡咯咯叫着飞起来,远处的江面上,嗒嗒嗒地跑着几艘机动船,那是打鱼归来的渔船……
  第二天一早,她是自然醒过来的,然后,她开始收拾自己,这一次,她收拾得非常仔细,她在镜子里反复观察过,似乎是,再也没有一丝破绽了。那双新鞋,她也已经找出来了。她换上那双新鞋,马上觉得自己的个头高了不少。她吃了早饭,又抓了玉米粒去喂鸡。她发现,那只秃毛鸡不见了。她扁着嘴,唤了半天,又去厕所、菜地、后院找了一遍,那只秃毛鸡确实不见了。难道,它已经找到回家的路了吗?又或者,它跑到其他人家里去了?喂完鸡,她便开始织渔网,其实,她一直在等程林,她知道程林一定会来找她的。她看到堆在院子里的那些木料,昨天下午,他们把这些木料卸在了河边,晚上,她爸爸找车去拉回来的。她爸爸很高兴,但她并没有告诉他,是程林帮他们找到这些木料的。下午三点,她还在等程林,她想,程林为什么还不来呢?她都已经等得心焦了,她想等程林来了之后,主动把手送进他的手里……她不知道,这天早上,程林坐车去了佳木斯。当天晚上,程林又坐上了从佳木斯到山东的火车——程林回老家了。后来,程林再也没有回来。程林也没有给她写过信,甚至,口信也没有过。
  1995年,她和老公、孩子回了一趟山东老家。她一直渴望能在6月8号那天和程林不期而遇。那天,她甚至专门跑到程林的村口等程林。可是,他们却始终再也没有见过……
  2015年,她一个人又回了一趟老家,6月8号那天,她又跑到程林的村口等程林。可是,她似乎已经不记得程林的样子了。她倒是远远看到了几个男人,但他们是不是程林呢?
  她看着互联网上的万年历,1985年6月8号,只是一个灰色的、小小的数字。她的很多记忆都混沌了,她早就连程林的脸也模糊了。似乎是,程林这个名字,也好像年深日久的钢笔字,受了潮,墨迹被氤氲了。但,她却分明记得1985年6月8号这天,天空中有一片薄薄的云,飘过来,飘过去,又飘过来,又飘过去,最终,也没下成雨。
  她想,那时候的他们真傻,真傻,真的,就是傻,没有别的。
  【责任编辑】 邹 军
其他文献
论进一步坚持和完善我国的民族区域自治制度龚学增1997年5月1日,是我国第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区——内蒙古自治区成立50周年。这标志着我国实施民族区域自治制度也经历了半个世纪。制定和实行民族区域自治政策和制度,是中国共产党把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同中国的具...
黄草纸  文字斑驳地记录着老时光。  来自北方的桑皮麻头纸,再生环保。我还记得童年,植物的纤维,每次被平筛托起,即成一张纸。纸,有厚,有薄,有舒散,有凝聚。手工的纸,粗放里蕴含细腻,细腻里潜藏豁达,和风丽日中晾干,融入了阳光的色调,乡人叫:黄草纸。  冬天的黄草纸糊在窗户上,整个村庄都很怀旧,镰刀似的月亮挑在树梢,猜不透,窗外雪地上一长串狐狸脚窝,它的三寸金莲盛满了各种故事,与生活有关,与风霜有关
期刊
初,权谓吕蒙曰:“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蒙辞以军中多务。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蒙乃始就学。及
【摘要】初中化学教学的开放性原则是目前教学的重要要求,也是一个新颖的化学课程的命题方向,而化学开放性试题也备受瞩目而在初中化学的教学活动中实施开放性原则有着重大而深刻的意义。初中化学教学开放性原则的实施将有效地引导学生追求趣味化学,促进学生的创新能力与实践能力的不断提高。本文通过对化学教学开放性原则的研究,阐明了教学中实施开放性原则、课程内容设置上实施开放性原则、开放实验室等几点做法来促进开放性原
为了推动农业经济科学和农业技术科学的发展,提高农业技术经济效果,发展农业生产力,促进管理工作的现代化,加快农业现代化的步伐,石河子农业经济学会于八月一日至六日主办了
(一) 奉节县地处四川盆地东部边缘,属深丘盆周山地,东与巫山接壤,南与湖北的利川、恩施、建始交界,西连云阳,北邻巫溪。中心地区正当瞿塘峡口,沱江、岷江、嘉陵江、涪江合流
当前,我国正在经历着一场迈向现代化里程所必需的广泛而又深刻的社会变革。经济体制改革与行政体制改革的深入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逐步确立,国民经济的持续增长和原有的
她没有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和豪言壮语,只有对高速事业的满腔热忱和对工作的兢兢业业,凭着一颗炽热的心,以强烈的敬业精神和实事求是的工作态度在本职岗位上开拓出了一片属于
目的在4、25、37℃下研究地塞米松磷酸钠注射液和七叶皂苷钠粉针的配伍稳定性。方法将地塞米松磷酸钠注射液、七叶皂苷钠粉针按照临床用药浓度分别溶解于5%葡萄糖注射液和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