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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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隐隐觉得她的身体分外柔软,从那缕细细的马尾,到那双眼睛,那双手,都是柔软的、善良的,可是那又怎样呢?如果一生只可以静默,他也是甘愿的。他终于感受到自己在世上的存在,不再需要被他人发现。
  一
  那时候水务局办公楼的外墙还很新。午饭过后,他在办公室的镜前看见嘴角的饭粒,浮起的笑容,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摘下饭粒,微微皱起眉头的样子和当初母亲的嗔怪竟是这样相似。母亲为他摘饭粒这一动作显得格外疼爱,他小时候便常常假装不经意地让自己的嘴角沾上饭粒,再把脸转向母亲。
  三十九岁生日这天,母亲离开三十年了。大家都叫他林局,这座小城市水务局的副局长。今天他吃的,是一个叫芸姨的女人做的饭。芸姨是谁呢?单位里的人都叫她芸姨,实际上她才三十出头,单位的同事称呼做饭阿姨习惯了,没有人问芸姨是否喜欢这样被称呼,芸姨对谁都是温顺地笑着。
  女同事们喜欢在饭桌上开黄腔,林局常在饭桌上跟大家一同笑,却并不参与,像躲在饭碗后跟着大人偷笑的小孩,这时他会看一眼芸姨,芸姨也在笑,像在笑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每每这时他都有种寻得同类的感觉,哪怕它们只是在空气里,很快消散,没有证据。
  在林副局长的办公室隔壁房是中老年女同事们开聊的场所,过去他路过时耳朵总是拒绝向其张开。然而最近,经过隔壁房,他的脚步变了。
  他听到了什么?“小的是遗腹子”“她老公好像死在D城吧”“怪不得她要打两份工”……像同情却喧哗的声音,隔壁聊得越来越起劲,林局的步子越来越慢。
  有些事情在他心里一次次被确定了,他走到镜子前,仍不敢有笑容,那会让他生出一种不善的愧疚。但这份希望又那么真实,好像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午饭过后,林局走到二楼天台,两个漂亮的小男孩转过头来,眉眼和芸姨一模一样,怯怯地叫了声叔叔。
  他们低声向林局要了一叠废纸,此刻要被废碎的纸经由两个孩子的手都变成了自由的纸飞机。
  他们放学就到单位来找妈妈,不会上大人的饭桌。
  当林局上楼时,芸姨下来了。
  “你的阿仔今天生日吗?”
  “他跟林叔叔说的?”
  林叔叔耳朵一下子红了。
  “原来那么快又一年了,我可能真的忘了。”
  “今天是元月廿一。”
  “时间真快,谢谢你。”芸姨道谢后下楼了, 林局其实还想说些什么,他和她的小儿子同一天生日。寡言的人往往都有一双潮湿饱满的眼睛,时而向外凝视,更多时候内收着,睫毛蝴蝶一样扑闪。
  生日在长大了以后怎么会轻易地说出来呢。
  二
  在他的静默里曾有那么多的期盼,痛苦就像爱一样让人感觉到希望。中年男人的目光通常都带着原罪,他不习惯多看谁,更不习惯轻易地笑,常低着头夹着肩走路,要么走得沉,要么走得飞快。
  在上楼之际,他听见芸姨对儿子说:“老师说你下午上课睡觉噢。”
  档案室尘封多年,记载着这个城市的水道变迁。林局不声不响地从杂物房搬出一张旧沙发, 擦净灰尘,放到档案室角落。当他若无其事地去洗手上和衣服上的灰尘时, 他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是甜的,笑着,一双眼睛充满了少年气。
  第二天,他又带来一个小枕头放在了档案室的旧沙发上。
  三
  世上有多少夫妻,只是由于某种偶然性站在一起。
  和林局打过交道的人都喜欢他,却觉得他不易靠近。时代让人开始慢慢变得喜欢往高处挤,他却像永远低着头做事。年过四十身上仍带着一种让人不舍得欺负的无辜感。
  幼年经历过失去的人很多都是这样谦卑的,林局像是一个刚刚好能把自己放进规则里的人,规则又无法锁住他。他是宽厚的,他宽容着规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局成了最后一个离开水务局的人。即使整栋大楼谁也没有,他自己一人在办公室坐着,门没有上锁。
  纵使虚掩着,那道门缝还是把故事透露出来了。
  四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芸姨的?
  知道他,或知道芸姨时,我只是一个喜欢在水务局老楼上上下下乱跑的小孩。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那么确定他喜欢芸姨。
  是不是看见她为小儿子摘下饭粒的某一刻?
  可能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她是混沌的,她是混沌的一股温暖感受。
  夕阳笼罩着整栋空空的大楼,空气与空气之间橙彤彤的,那个傍晚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是暧昧的。那种空气中的暧昧为我在往后的人生中铺垫了无数种语境。
  现在,我要把那些傍晚背后存在过的,从混沌里救出来了。
  五
  水务局大楼的日子是漫长的,无聊的。女人们喜欢从嘴里吐出些碎渣子反复咀嚼把玩,玩腻了就灌进当事人的耳朵里,从给予伤害的姿态里获得一些乐趣。
  有一天芸姨辞了职。
  在那以后的一个傍晚,我跑上大楼,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关了,门缝里透出的夕阳不在了。空气一下子暗淡了,我再也不喜欢到大楼去玩。
  你问我期间发生了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六
  水务局依旧静悄悄的,多年后我回到这里。大楼外墙上有自然的旧色,人和大楼都变了。
  我问看门的老人家从前做饭的芸姨呢?他说芸姨不在这个世上了。
  那林局呢?林局退休以后偶尔喜欢在这里的天台站一站,今天还在呢。
  他在戛然而止的童年中没做够的孩子,多想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继续成为下去,深刻地成为下去。然而她走了,蕓姨走了……他多少次想过如果他和芸姨成为家人,他一定会故伎重施,成为一个四十岁以后嘴角粘饭粒的人。
  我走上天台,看见林局的背影,还是清瘦,只是驼了些,在我童年记忆中那么好的一个人也老了。那个背影依旧是知足的,平静的,什么都不争,在这个夕阳遍布小镇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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