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剧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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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与恶的距离》剧照

  一部只有10集,没有明确主角的电视剧,豆瓣评分9.5。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很多人想到它的名字—《我们与恶的距离》。
  这部由中国台湾公视和美国HBO合作拍摄的电视剧,在2019年3月24日开播,4月21日剧终,大结局当晚在台湾当地创下3.4的收视纪录。其影响力溢出岛外,在东南亚市场收获好评。
  而在大陆地区,虽然该剧还没有在任何卫视或主流视频网站播出,但凭借口碑效应出圈,也被广泛地流传。
  在过去,就像香港一样,从流行音乐到通俗文学、影视作品,港台流行文化曾一度引领整个华语圈的大众文化。然而在大陆从经济到文化全面崛起之后,两者影响力荣光不再,很长时间里光芒暗淡。
  人们无法逆料,在台湾偶像剧的“十年热潮”彻底偃旗息鼓之后,这部以一起随机杀人案所引发的严肃题材电视剧会重竖大旗。它与近年来的《一把青》《荼靡》《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等一系列高口碑电视剧,一同打造了“新一代台剧”的强悍形象。
  这一全新的变数,也一定程度上引发了华语电视圈的震动。毕竟,刚刚收尾的家庭现实题材《都挺好》,叫好又叫座,一度引发讨论热潮,但46集的 《都挺好》,豆瓣评分是7.8,与9.5不在同一个序列。
  社会的思考由此展开。

不仅仅是娱乐


  鉴于《我们与恶的距离》已经成为一种现象,剖析这样一部电视剧是有意义的。
  这个题目本就不像一部电视剧的剧名,更像一篇学术论文。它的确在认真地讨论具体的事情:随机杀人案发生以后,媒体、司法、医护会对人、对家庭、对社会造成何种影响,以及这种影响的复杂性。
  编剧和导演大胆地选择“随机杀人案”这样一个敏感的、似乎已经在社会上达成共识了的话题来作为电视剧的话题。然后,挑衅地从“随机杀人犯的妹妹”李大芝、“精神分裂的年轻导演”应思聪、“为随机杀人犯辩护的律师”王赦等不讨喜的社会角色切入故事。
  紧接着,电视剧又小心而辨证地从故事中拉出5个不同家庭的维度:因孩子罹难而濒临破碎的受害者家庭,因儿子杀人而消极避世的加害者家庭,帮死刑犯辩护而受到舆论谴责的律师家庭,还有作为对照组的,一个摇摇欲坠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家庭,和一个双双从事精神疾病治疗的医护家庭。
  受害者家属、加害者家属、媒体、司法和医护,通过不断推进的事件,在电视剧集中相遇,彼此针锋相对,咬着牙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我们要不要了解杀人犯?在媒体上伸张正义是不是完全正当的?民主法治有没有在讨好舆论?受害者的过激情绪和行为的限度在哪里?
  剧中人接二连三地提问,自己却從不回答,观众被引入了一个激烈的剧集氛围,被情节引导,忍不住开始思考。就像一篇新闻特稿一样,它没有因为面对“随机杀人案”这一严重事实而急于解释“恶”的来源,而是提供一个又一个理解当下的人与事的语境,一个充满“现实”因素的切片,让 “随机杀人案”这一母题,在真实、挑衅、大胆、辨证的氛围中,接受多重维度的思考。于是,这部台剧,具有了某种激烈的、引人入胜的“启蒙”意味。
  有大陆观众留言,说自己因为观看《我们与恶的距离》,一些原本 “理所应当”的观念松动了。
  “以前我觉得杀人犯就该立刻死,但看了这个之后反思了很久。现在觉得能够把杀人犯也当人的人,真酷。”
  “基本上最近几年,那些令我们或唏嘘不已或愤慨悲伤的新闻背后都可以在本剧投射。”
种种观众反应,带来了一种新鲜的体验,那就是电视剧不但好看、有趣,而且还可能重要、有意义。

  “恶的对面,除了善,还应该有爱。我以后会把这部电视剧介绍给自己的孩子看。”
  一些在现实、媒体、司法中被压抑、忽略了的探讨,这部电视剧在认真地做,而且以充分的细腻与真实,引导观众去思考:我过去那么想,是不是错了?
  在这个维度上,我们看到了现实题材影视、文学作品的必要之处。种种观众反应,带来了一种新鲜的体验,那就是电视剧不但好看、有趣,而且还可能重要、有意义。
  人们在过去很少想到,电视剧可能不仅仅是娱乐。

换了一趟车


  台剧,曾经就是娱乐的代名词。
  它的反向重生,可以从一个演员身上去打量。
  吴慷仁,是2015年《一把青》里的空军第一分队队长郭轸。他养伤,给女主角留下纸条,“因缘负伤共床枕,愿求佳人度此生。”在大时代的战争车轮下,展演一群普通人的飘零、挣扎、浪漫和残酷。
  吴慷仁,也是2019年《我们与恶的距离》中的律师王赦。他为随机杀人犯提供法律援助。“杀了人就应该死,可是不代表民主法治要跟着一起陪葬。”新闻、法治、疾病、婚姻家庭,种种复杂关系的拷问之鞭,不断地抽打到每一个观众的脸上。
  在连接几部超高口碑电视剧之后,吴慷仁获得了一个称号,“只演好剧”的绝对男主角。
  以前不是这样的。如果还有人记得12年前的台湾偶像剧《下一站,幸福》的话,可能会记得吴慷仁,他是里面的男二号。不记得才是正常的,因为2007年,台湾偶像剧的“十年大热”已经将近尾声,谁会认得一部冷门电视剧里的男二号呢?
  2000年开始,台湾电视剧开始了偶像剧之路。以 《流星花园》《王子变青蛙》《恶作剧之吻》为先锋,其后数不清的台湾偶像剧,倾泻般进入了大陆观众视野。那些新鲜的台湾面孔,是两岸观众共同的青春刻写、心动印记。庞大的大陆观众市场,也为台湾影视剧行业提供了充足的资本养分。但在大热十年之后,“套路”便再难入心。2011年的《我可能不会爱你》,是台湾偶像剧时代的最后一抹亮光,但也标记着一个偶像剧时代以“小清新”的样貌终结。   对于大陆观众来说,台湾偶像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台湾作家唐诺在《 十三邀》接受许知远的采访,他说,“台湾的文化市场进入一个衰退期,但在这样的衰退历史中,我相信会有上升历史中难见到的好作品。”
  就像一个预言,并且实现了。在一阵低迷之后,台湾岛内的电视剧行业中有些人迅速调整了步伐。他们开始聚焦小众、深刻的现实题材作品,不赶大热IP,不哗众取宠,却像紧紧攥紧的拳头一样,独辟蹊径,硬生生又重新回到了文化市场。整体势力虽不如前,但口碑节节攀升,令人刮目相看。
  作为当下台剧里炙手可热的男演员,吴慷仁个人的发展轨迹与台剧这二十年来的生死线,有很多的交集和共同点。
  一个偶像剧时代的万年男二号,原本在一辆驶向凛冬的“末班车”上昏昏欲睡,却不知何时跳了下来,搭上了另一趟列车,十年之后,悄悄地驶向春天。

“新一代台剧时代”


  在台剧整体较为没落的几年间,大陆电视剧尤其是宫廷剧、偶像剧,以突出的语言优势和文化亲近度,广泛地占据着台湾市场。但在近几年,一些优秀的台剧重新回到了岛内舞台的中央,并向大陆和东南亚溢出。
  如果他们能坚持足够长的时间,就扛得起一个“新一代台剧时代”。
  自2015年以来,台湾电视剧的多种现实题材,基本上每一年都有不错的表现,并且在新的道路上日渐成熟。
  2015年的《一把青》,不写流血牺牲的男人,转而描绘战场背后的女人的故事;《麻醉风暴》,揭开隐秘的医药、医患关系。
  2016年的《荼靡》,刻画一个都市女性,在面对家庭和事业的抉择时,无论选A还是选B都是错误的困惑。
  2017年的《花甲男孩转大人》,则是一部完全台湾风土的家族肖像剧,被称为台版的《请回答1988》。
  还有2018年,《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披着科幻题材的外衣,讲述中国式家庭中扭曲的亲子关系。
  最近的,就是今年的《我们与恶的距离》,推动着台剧正式走到了一个新的小高潮。
  台湾著名影评人Ryan(郑秉泓)认为,《我们与恶的距离》是近年来台剧革新运动的一个高峰。這种革新,从社会现实以及本土题材入手,“用有创意的方式去连接社会,对社会作出回应”,从而指向类型和表演的新生。
  在革新运动引领下,除上述广为人知的剧作陆续问世之外,还有植剧场,以及公视开设的全新品牌“公视新创电影”。其中有一些回应现实的影视剧作品、短片,同样令人侧目。
  可以说,“新一代台剧时代”的到来,和这一革新运动密切相关。

以现实感擢人


  正是因为始终试探性地去与现实发生连接,探讨更具体的问题,刻画更个性化、更具现实感的人物,而不仅仅是描写套路和呼出情感,台剧才以丰富、多元的姿态再度站立。
他们开始聚焦小众、深刻的现实题材作品,不赶大热IP,不哗众取宠,却像紧紧攥紧的拳头一样,独辟蹊径,硬生生又重新回到了文化市场。

  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现实感、想象力和创造性的结合。而这,正是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大陆电视剧最受诟病之处。
  开采网络文学“大IP”、深挖古装宫廷剧、流量明星带节奏,是大陆电视剧近年来普遍使用的“三板斧”。程咬金的“三板斧”之所以能奏效,有两个条件,一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抡,二是对着不同的人抡。个个上马都是“三板斧”,而且对着同一批人反复地抡,时间长了,抡的人和抡的对象都会一同觉得百无聊赖。
  时间已经够长了。所以当2017年《人民的名义》、2018年《大江大河》、2019年《都挺好》开播时,它们所呈现的官场生态、改革开放的青年故事,和原生家庭状态,都被视为国产剧中的一股“清流”、一段“高潮”。
  电视剧里戳中观众的,永远是具有现实感的细节。在《都挺好》中,职场女性苏明玉去跟客户赔罪,醉了酒回家来,歪在浴缸里睡下。没一会儿,翻腾起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好,过一会儿,她又翻腾起来,把手机找到,攥在手里,才继续睡过去的片段,让无数观众产生共鸣。“大醉而不能忘形”,是职场人的悲哀。而一部电视剧,在贴合现实的情节之外,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真实小细节,才让角色的形象更立体,处境更有说服力。观众在演员身上看到了一丁点的自己的悲欢,才会对剧集久久不能忘怀。
  但光具有现实感,不一定能成为一出好戏,只有同时具备剧集结构的创造性、剧情发展的想象力,才能在纷繁的“三板斧”电视剧中脱颖而出,成其为“清流”。
  现实感,也并非完全的“唯写实论”。即使是在偶像剧题材中,只要能够体现对社会的观察,和直言不讳的揭发,它也是真实。
  具备这些素质的电视剧被称为“清流”,受到观众的欢迎,是因为观众需要娱乐、需要思考,也需要情怀。
《一把青》描述战场背后的女人的故事

  然而“清流”毕竟仍是少数,另一场泥沙俱下同时袭来,这就是各种旧得不能再旧的“新”。
  豆瓣上一条4.1万人点赞的短评写道:台剧质量都已经拍到这个深度了,大陆电视剧还在拍什么家长里短、情情爱爱。“家长里短、情情爱爱”也是人类生活的永恒主题,一样可以诞生佳作,比如观众辐射之广,从00后到50后的“神剧”《父母爱情》。
  只不过,今天我们打开各大视频网站,看到线上正在播的却是新《倚天屠龙记》、新《封神演义》,还有念起来都拗口的“新《新白娘子传奇》”等一批顶着“新”字的旧故事,它们俱皆号称大制作,长度基本在30集到70集之间。
  网友们的焦虑,一目了然。
当2017年《人民的名义》、2018年《大江大河》、2019年《都挺好》开播时,它们所呈现的官场生态、改革开放的青年故事,和原生家庭状态,都被视为国产剧中的一股“清流”、一段“高潮”。

  有人不平,因为拍摄不同行业现实的大陆电视剧其实并不少,题材并不像公众印象中那般单调。不过,正如观众们所吐槽的那样:日剧通过刻画不同的行业来表现人性的深邃,韩剧则借此揭露社会的黑暗,但中国大陆剧,对象是医生、律师、警察,关注的却是他们怎么谈恋爱。
  人们看到,大部分的大陆电视剧,都把感情的呼出当作最重要的事情,以至于无论什么题材,都常常行走在“跑偏成为感情剧”的边缘,被批评为“在风花雪月、家长里短和一地鸡毛里昏睡不醒”。
  而对岸的电视剧导演、编剧们,却在此时展现出了个人抱负、业务能力和社会责任感,他们值得我们重拾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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