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读人·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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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现在书籍正处于革命的前夕。一片指甲大的硅片就可包容几十万字的书,几片光盘就能存储一大部百科全书;说是不这样就应付不了“信息爆炸”;又说是如同兵马俑似的强者打败病夫而大生产战胜小生产那样,将来知识的强国会胜过知识的弱国,知识密集型的小生产会胜过劳动力密集型的大生产。照这样说,象过去有工业殖民地那样会不会出现“知识殖民地”呢?这种“殖民地”是不是更难翻身呢?有人说目前在微型电子计算机和机器人方面已经有这种趋势了。从前农业国出产原料廉价供给工业国加工以后再花高价买回来,将来在知识方面会不会出现类似情况呢?不管怎么说,书是知识的存储器,若要得知识,书还是要读的,不过读法不能是老一套了。
  我小时候的读书法是背诵,一天也背不了多少。这种方法现在大概已经被淘汰了。解放初,有学生找我谈读书方法。我当时年轻,大胆,又在学习政治理论,就讲了些什么“根据地”、“阵地战”、“游击战”之类的话。讲稿随后被听众拿走了,也没有什么反应,大概是没多大用处,也没有多大害处。后来我自知老经验不行了,就不再谈读书法。有人问到,我只讲几句老实话供参考,却不料误被认为讲笑话,所以再也不谈了。我说的是总结我读书经验只有三个字:少、懒、忘。我看见过的书可以说是很多,但读过的书却只能说是很少;连幼年背诵的经书、诗、文之类也不能算是读过,只能说是背过。我是懒人,不会用苦功,什么“悬梁”、“刺股”说法我都害怕。我一天读不了几个小时的书,倦了就放下。自知是个懒人,疲倦了硬读也读不进去,白费,不如去睡觉或闲聊或游玩。我的记性不好,忘性很大。我担心读的书若字字都记得,头脑会装不下;幸而头脑能过滤,不多久就忘掉不少,忘不掉的就记住了。我不会记外文生字;曾模仿别人去背生字,再也记不住;索性不背,反而记住了一些。读书告一段落就放下不管,去忘掉它;过些时再拿起书来重读,果然忘了不少,可是也记住一些;奇怪的是反而读出了初读时没有读出来的东西。忘得最厉害的是有那么十来年,我可以说是除指定必读的书以外一书不读,还拼命去忘掉读过的书。我小学毕业后就没有真正上过学,所以也没有经历过考试。到六十岁以后,遭遇突然袭击,参加了一次大学考试,交了白卷,心安理得。自知没有资格进大学,但凭白卷却可以。又过几年,这样不行了,我又检起书本来。真是似曾相识,看到什么古文、外文都象是不知所云了。奇怪的是遗忘似乎并不比记忆容易些。不知为什么,要记的没有记住,要忘的倒是忘不了;从前觉得明白的现在糊涂了,从前糊涂的却好象又有点明白了。我虽然又读起书来,却还离不开那三个字。读得少,忘得快,不耐烦用苦功,怕苦,总想读书自得其乐;真是不可救药。现在比以前还多了一点,却不能用一个字概括。这就是读书中无字的地方比有字的地方还多些。这大概是年老了的缘故。小时候学写字,说是要注意“分行布白”。字没有学好,这一点倒记得,看书法家的字连空白一起看。一本书若满是字,岂不是一片油墨?没有空白是不行的,象下围棋一样。古人和外国人和现代人作书的好象是都不会把话说完、说尽的。不是说他们“借墨如金”,而是说他们无论有意无意都说不尽要说的话。越是罗嗦废话多,越说明他有话说不出或是还没有说出来。那只说几句话的就更是话里有话了。所以我就连字带空白一起读,仿佛每页上都藏了不少话,不在字里而在空白里。似乎有位古人说过:“当于无字处求之。”完全没有字的书除画图册和录音带外我还未读过,没有空白的书也没见过,所以还是得连字带空白一起读。这可能是我的笨人笨想法。
  我读过的书远没有我听过的话多,因此我以为我的一点知识还是从听人讲话来的多。其实读书也可以说是听古人、外国人、见不到面或见面而听不到他讲课的人的话。反过来,听话也可以说是一种读书。也许这可以叫做“读人”。不过这决不是说观察人和研究人。我说的是我自己。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不那么自信。我说的“读人”只是听人说话。我回想这样的事最早可能是在我教小学的时候。那时我不过十几岁,老实说只是小学毕业,在乡下一座古庙里教一些农村孩子。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在大殿上课,只有这一间大教室。一个教师一堂课教四个年级,这叫做“复式教学法”。我上的小学不一样,是一班有一个教室的;我的小学老师教我的方式这里用不上。校长见我比最大的学生大不了多少,不大放心,给我讲了一下怎么教。可是开始上课时他恰恰有事走开了,没有来得及示范。我被逼出了下策,拜小学生为老师,边教边学。学生一喊:“老师!先教我们,让他们做作业。”我就明白了校长告诉的教学法。幸而又来了两位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教师做我学习的模范。他们成了我的老师。他们都到过外地,向我讲了不少见闻。有一位常在放学后按风琴唱郑板桥的《道情》,自己还照编了一首:“老教师,古庙中,自摇铃,自上课……”这一个学期我从我教的小学生和那两位青年同事学到了很多东西,可是工资除吃饭外只得到三块银洋拿回家。家里很不满意,不让我再去教了。我觉得很可惜。现在想起来才明白,我那时是开始把人当作书(也就是老师)来读了。现在我身边有了个一岁多的小娃娃。我看她也是一本书,也是老师。她还不会说话,但并不是不通信息。我发现她除吃奶和睡觉外都在讲话。她发出各种各样信号,不待“收集反映”就抓回了“反馈”,立刻发出一种反应,也是新信号。她察颜观色能力很强,比大人强得多。我由此想到,大概我在一岁多时也是这样一座雷达,于是仿佛明白了一些我还不记事时的学习对我后来的影响。
  我听过的话还没有我见过的东西多。我从那些东西也学了不少。可以说那也是书吧,也许这可以叫做“读物”。物比人、比书都难读,它不会说话;不过它很可靠,假古董也是真东西。记得我初到印度时,在加尔各答大学本部所在的一所学院门前,看到大树下面有些大小石头,很干净,象是用水洗过,有的上面装饰着鲜花。后来才知道这是神的象征。又见到一些庙里庙外的大小不同的这样的神象石头以后,才知道这圆柱形石头里面藏着无穷奥妙。大家都知道这是石头,也知道它是象什么的,代表着什么,可是有人就还能知道这里面有神性,有人就看不出。对于这石头有各种解说。我后来也在屋里桌上供了一个这样的石头,是从圣地波罗奈城买来的。我几乎是天天读它,仿佛学习王阳明照朱熹的“格物”说法去“格”竹子那样。晚清译“科学”一词为“格致”,取《大学》说的“格物致知”之意。我“格物”也象王阳明一样徒劳无功,不过我不象他那样否定“格物”,而是“格”出了一点“知”,觉得是应当象读书一样读许多物。我在印度鹿野苑常去一所小博物馆(现在听说已扩大许多倍),看地下挖出的那些石头,其中包括现在作为印度国徽的那座四狮柱头,还常看在馆外的断了的石柱和上面的刻字。我很想明白,两千多年前的人,维持生活还很困难,为什么要花工夫雕刻这些石头。我在山西云岗看过石窟佛像,当时自以为明白其实并不曾明白其中的意义,没有读懂。我幼时见过家里的一块拓片,是《大秦景教流行碑》,连文字也没有读懂。读《呐喊·自序》也没明白鲁迅为什么要抄古碑。有些事情实在不好懂。例如我们现在有很多博物馆,却没有听说设博物馆专业和讲博物馆学,象设图书馆专业和讲图书馆学那样。有的附在考古专业里,大概只讲古,不讲今。听说南京大学和杭州大学有,但只是半个,叫做“文博”(文物考古和博物馆?)专业。北京大学曾有过半个,和图书馆学在一起,不知为什么取消了。我孤陋寡闻,不知别处,例如中山大学,还有没有。我们难道只是办展览会把古物、今物给别人去读么?可见“读物”不大被重视,似乎是要“物”不要“读”,“读物”不如读书。记得小时候一位老师的朋友带给他一部大书看,说是只能当时翻阅,随即要带还原主。老师一边翻看,一边赞叹不已。我没见过那么大的书,也夹在旁边站着看。第一页有四个大篆字,幸而我还认得出是《西清古鉴》。里面都是些古董的画。我不懂那些古物,却联想到家中有个奇怪的古铜香炉,是我哥哥从一个农民那里花两块银洋买来的,而农民是耕地耕出来的。还有一把宝剑,被人先买走了。我想,如果这些刻印出来的皇宫古物的画都得到老师赞叹,那个香炉若真是哥哥说的楚国的东西,应是很有价值了。我却只知那象个青铜怪兽,使我想到《水浒》中杨志的绰号“青面兽”。我家只用它来年节烧檀香。这个香炉早已不知何处去了。我提到这个,只希望不再出现把殷墟甲骨当作龙骨,当药卖掉,吃掉;只想说明到处有物如书,只是各人读法不同。即便是书中的“物”也不易读。例如《易经》的卦象,乾、坤等卦爻符号,不知有多少人读了多少年,直到十七世纪才有个哲学家莱布尼兹,据说读了两年,才读出了意思。这位和牛顿同时发明微积分的学者说,这是“二进位”数学。又过了两百多年,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才出来了第一台电子计算机,用上了我们的祖宗画八卦的数学原理。听说《河图》、《洛书》中的符号在外国也有人正在钻研,有些是科学家、工程师,是为了实用目的。读《易经》、《老子》的外国人中也有科学家,各有实际目的,不是无事干或为了骗人。物是书,符号也是书,人也是书,有字的和无字的也都是书,读书真不易啊!我小时念过《四时读书乐》,到老了才知读书真不易。
  从读书谈到读人、读物,越扯越远,终于又回到了读书。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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