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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福克纳(1897—1962)作为一位伟大的作家要算是大器晚成。虽然爱好写作,但直到1929年以《喧嚣与骚动》为代表的主要作品才开始陆续出炉。以后的十年时间里他便是个多产的作家,平均每年完成两部作品,多数是经典之作,于195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如今福克纳毫无疑问是被评论最多的美国作家之一,但是国内现有关于福克纳的研究却主要集中在他的少数几部长篇小说上,其中《喧嚣与骚动》、《押沙龙,押沙龙!》、《当我弥留之际》和《圣殿》倍受关注。论及的短篇小说主要是《熊》和《送给艾米丽的玫瑰》两篇。于1938年出版的《不可征服的人们》却在很大程度上被忽略了,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这部小说长期以来被认为是一系列老掉牙的关于南方内战的故事。尽管如此,《不可征服的人们》仍有其独特的意义和研究价值。首先,这部小说在福克纳构建的约克纳布塔法体系中具有源头的地位。福克纳的大多数作品都反映内战后以沙多里斯家族为代表的南方贵族的没落,但直接描写战争前后南方贵族状况的只有《不可征服的人们》一部,不仅完善了约克纳布塔法的历史渊源,而且把其他作品涉及的几大家族用沙多里斯这条纽带联系起来。其次,《不可征服的人们》从正面阐释了南方的传统文化及其不合理之处,为后世在文化遗产继承上引发的痛苦与困惑制造了背景。可以说,主人公白耶德对南方传统的反诘是以后几代人面对传统和历史感到迷茫甚至进行反叛的先声。所以,从历史地位和主题关联两方面来看,《不可征服的人们》有其独特的意义,同样具有研究价值。本文以成长小说这一文学体裁的视角分析《不可征服的人们》。该视角的优势不仅在于新颖,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样一个视角,南方文化遗产可以比较容易地与小说联系起来。南方传统造就了过去的辉煌,也给后世留下了沉重的负担,这一点通过小说主人公白耶德的认识体现出来。白耶德在成长过程中随着心智的成熟和阅历的丰富所表现出来的对南方社会由浅入深、由盲从到批判的认识,折射出美国南方文化传统在时代变化中暴露出来的致命的缺陷。白耶德的成长之路本质上是对南方传统重新评价的过程。在沙多里斯上校、祖母、詹妮姑妈、德鲁西拉以及林果和路希等人物身上,他看到了南方文化的各个层面,开始形成符合自己独立人格的认识,而不是将就世俗对他的要求一成不变地全盘接受。基于这样的理念,他最后做出了不为父报酬的决定,走出了传统冤冤相报的怪圈,标志着完成了对包括荣誉、性别、种族等在内的南方传统各方面的再评价,以自己的方式与传统共生,保持了人格独立,也标志着最终走向成熟。本文共分四章,结合人物分析透视南方传统的缺陷,反映白耶德的认识发展及其成长的心路历程。第一章讨论了成长小说的主要特点及发展历程,指出成长小说在美国文学界的地位,《不可征服的人们》属于这一体裁。成长小说源于德国,后被介绍至英国,在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代得到了繁荣。成长小说在美国开始较晚,从十九世纪中期的麦尔维尔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塞林格,美国成长小说经历了兴起到成熟的过程。成长小说这一“成长”的主题与当时美国努力寻求民族认同的过程产生共鸣,受到了公众的欢迎,在美国文学界获得重要的地位。根据成长小说理论,主人公在成长过程中所接触到的人物,不管是给予忠告的领路人还是处处误导的反面角色,对于主人公的成长历程都是不可或缺的。第二章通过考察南方荣誉及其代表人物沙多里斯上校和米勒德祖母,反映了白耶德在成长过程中对这种传统从欣赏到质疑的过程。年幼时的天真和传统的礼教使得白耶德只看到荣誉的光环而忽视了光环背后的血腥。但事实是,内战后的南方满目疮痍,物质和文化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传统不再保有战前的荣光。白耶德目睹了战败的废墟和颓丧,感受到宣扬的荣誉和实际情况并不符合,传统荣誉观对于战后的南方来说仅仅是个幻觉而已,暴露出来的却是南方贵族的傲慢和盲目。南方荣誉的合理性遭到了质疑,至少在战时和战后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其处境是尴尬的。白耶德从崇拜转向批判,跨出了心路历程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第三章触及到了南方传统的另一个层面,南方女性观。在这方面白耶德受两个人物詹妮和德鲁西拉的影响颇深。她们以迥然不同的姿态出现,代表了传统和非传统两种不同的南方妇女形象。前者是地道的传统淑女,但在关键时刻却走了一条不同于传统的道路。她给白耶德关爱和鼓励,在最后白耶德做出的决定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是给予了极大的支持。这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行为让白耶德看到即使在遵循传统的人当中也有自己的同情者,传统并非一成不变。德鲁西拉则坚决冲破传统桎梏,解放个性,于是剪掉头发,穿上军装,和男人一样参军打仗。这也是本章的重点。正是这种不向世俗低头的个性使白耶德产生共鸣,能更好地解释他最后跨出迈向成人的反叛性的一步。这种共鸣源自对传统和人格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经过激烈斗争之后,前者让步于后者。最后一章涉及种族问题。长期以来,黑奴被贴上“好黑鬼”或“坏黑鬼”的标签,而评判黑人的价值似乎只有这个标准,而且在南方白人统治的神话中,黑人一律是劣等的。白耶德在林果和路希身上却读出了不一样的解释。一方面,和白耶德一起长大的林果不仅没有表现出所谓的劣等,相反比白耶德更显聪明;另一方面,被普遍认为是“坏黑鬼”的路希背主逃离,但却有自己不争的理由:为了追求平等和自由。通过对林果和路希的认识,主人公推翻了南方传统内在的这种单纯化的概念。当现实和宣扬的意识形态逐渐脱节,主人公发现个性和传统之间的矛盾越发不可调和。成长道路上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就是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制衡点,让良心和传统得以共生。一个懵懂的男孩面对强加他身上的传统遗产的困惑,不断调整自己,最终实现了社会和内心的自我定位。主人公的个人成长历程反映的是美国南方传统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暴露出来的更深层次、更为广泛的问题。首先,战败的南方在政治上受到打压,庄园主赖以生存的蓄奴制度土崩瓦解,随着北方资本主义和商业运动的进入,基于庄园和奴隶存在的南方贵族以及与其相关的传统文化失去了根基。在这样的政治和经济背景下固守以往的传统是行不通的。主人公是在这样的社会大背景下思变,而他的思变历程也正反映了在这特殊的历史时期南方传统面临的剧变。其次,主人公曲折的心路历程折射出这一代人的普遍心理,也预示这一传统遗产必将成为后世沉重的负担。祖辈的辉煌和现世的落魄形成强烈的反差,传统的期望和自身的无助导致的错位感,都让年轻的一代找不到自身的位置。白耶德在跌撞冲突中走向了成熟,然而他以后的几代人遭遇却以失败的人生而告终。《沙多里斯》里的小自耶德、《喧嚣与骚动》里的昆蒂就是这样的典型。所以,白耶德成长的痛苦是传统本身面临危机的痛苦,也是后世企图扛起传统的担子而不能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