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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典小说与史传传统的关系历来是古典小说研究领域关注的热点。研究者多看重史传传统对小说的积极影响,因为史传著作的确是孕育小说的母体,不仅为小说提供了丰富的题材,其语体和史家笔法对小说的影响也极其深远。但是中国是一个重史的国度,“史贵于文”的叙事传统严重地阻滞了小说文体的独立与发展。史传叙事传统孕育了古典小说,促进了小说的成熟,也使小说打上了史传深深的烙印。史传讲究实录的真实性原则限制了小说的虚构想象,甚至长久以来大多数小说评论都局限于“补正史之阙”的功能上。史传偏重于历史题材的视角使人们在漫长的小说史中不敢正视甚至压抑小说的积极作用,也限制了小说反映现实的功能。这样,古典小说在很漫长的时间中其功能与文体完全错位。史传叙事传统是研究中国古典小说史不可超越的视阈。 小说文体独立的过程也是其脱离并突破史传叙事传统的过程,古典小说是与史传分离过程中逐渐发展起来的。魏晋志人志怪小说和唐传奇是这个过程中的第一个重大突破。但是唐代的史家正统意识还依然森严,以刘知己为代表的史学家主动出击,抨击小说的虚构意识,力图将小说叙事纳入历史叙事的范畴。随着历史语境的改变,城市文化的发展,市民阶层的兴起,历史题材和史传叙事传统再也无法完全限制小说文体中的勃勃生机,小说叙事毅然将视角转向了鲜活的市民生活,宋元话本小说以通俗的语言、说书人的叙事模式为市井细民写心,从而开创了古典小说以市民日常生活为叙写对象的写实主义倾向。古典小说中的叙事图景的彻底转向与改变是在明清世情小说中完成并成熟的。明清小说各大流派中或多或少继承了史传传统的春秋笔法,但是它从语言、体裁、叙事图景、叙事技巧等诸多方面颠覆了史传传统,使小说文体实现了真正意义的狂欢。古典小说文体的独立与成熟,其实是通俗文化传统由隐到显、由边缘到中心的转换过程,也是对历史叙事传统的不断超越和颠覆的过程。 这不是一篇关于中国古典小说文体演变史研究的论文,而是关于以史传为主的历史叙事传统对我国古典小说文体演进过程中的关系研究。史传叙事传统对古典小说的影响不是一个新鲜的话题,但是以此作为出发点一以贯之地研究古典小说史的论文寥寥无几,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个文学叙事的话题,更是一个文化的话题,甚至它还涉及一些历史叙事学的话题,旁及多个领域。因此本文中多处涉及到后现代历史叙事学中的一些问题。 小说文体的形成、发展与成熟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除了其不同时期体现出来的不同文体形态外,它还是不断更新的社会历史条件和文化环境所促成的一次次飞跃和质变。叙事文学领域的研究无法回避叙事学的相关问题,小说的发展是一个历史的而不是自然的演进过程,因此本文不局限于叙事学的研究方法,还结合文化研究的一些方法,借用后现代历史叙事学和巴赫金狂欢诗学等理论来系统地梳理历史叙事传统对小说各个历史形态的影响,使论文获得更广阔的视野。 论文共分为七个部分。 绪言部分主要论述了以史传为主的历史叙事传统对中国古典小说的深远影响,并就国内对此问题的研究现状作了简单的介绍和评价,说明了本文选题的意义和基本思路以及研究方法。 第一章是对中国叙事传统进行了梳理。与西方的叙事传统不同,中国的叙事传统起点问题是一个学界的争论焦点。通过对神话与历史叙事的关系的梳理,本文把史传作为叙事文学传统的源头。史官文化与史传精神与我国叙事文学的发展息息相关。《左传》《春秋》开创的记事为主的叙事模式和“春秋笔法”以及《史记》开创的记人为主的叙事模式对古典小说的影响最深远。 第二章是对唐宋小说与史传传统的关系分析。唐前小说与史传界限模糊,大多属于杂史杂传性质。唐代传奇有意虚构,迈出了小说文体独立中非常重要的第一步。但是以刘知己为代表的史家站在正统史学的角度批评指责传奇,力图将小说纳入历史叙事的规范中,因此唐传奇兴盛的同时也出现了小说入史的现象。宋元话本小说将叙事视野转向市民的日常生活才真正改变了历史叙事对小说的压制,为明清小说的全面发展和狂欢做好了铺垫。 第三章专门讨论历史演义小说中的历史叙事问题。以《三国志》、《三国演义》和《资治通鉴》为例,来探讨史著中的历史想象和演义小说中的虚实问题。世代累积型的历史演义小说与正史的血亲关系,不仅表现在其叙事题材的局限,更主要是对史著中的意识形态倾向的彰显。不过,演义小说不等于历史,通过通俗化和虚构两个手段来完成自身的蜕变。 第四章是对明清章回小说四大流派与历史叙事关系的细致描述,并引入巴赫金的狂欢诗学来解读各流派呈现的狂欢品质。由于历史演义小说与历史独特的渊源,因此永远无法摆脱历史道德阐释模式,不过明清历史演义小说更多代表的是文人和市民对历史道德阐释模式的理解,融入了作家的主体意识和时代精神。英侠传奇小说虽与“讲史”有密切的关系,也有明显的宣扬张正统道义的痕迹,但是其中浓厚的市民意识使小说完全区别于历史叙事,《水浒传》为代表的英侠传奇成为与历史叙事渐行渐远的重要分界点。《西游记》为代表的神魔小说更是利用其题材的趣味性,运用丰富大胆的虚构想象讽刺揶揄世事。由于神魔小说不受叙事时间和空间上的限制,加上大量俗语的使用,谐趣的游戏笔墨使小说成为最典型的庄谐文体。通过历史叙事传统失去了对文学的钳制能力,小说呈现出一派繁荣的景象。对历史叙事的叛离最典型地体现在以《金瓶梅》和《红楼梦》为代表的世情小说中,其叙事图景从宏大的历史上层彻底地转向了最普通的下层市民的生活图景。明清小说通过融入民间戏谑文化,同过反讽,同过语言的俗化,实现了作家思维、作品世界、小说体裁的狂欢,冲破史传传统独白型意识,从而把中国古典小说推向了最高峰。 第五章是梳理了晚清时期小说家对小说叙事做出的努力探索。在西方现代小说理论还没有完全禁锢小说叙事者的观念的时候,晚清小说更加注重叙事的当下性,通过大量的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限知叙事视角的加入,刻意在叙事模式上突破了传统说书人模式以及历史叙述的框架。狎邪小说与谴责小说都是通过谑仿的手法,以丑怪现实主义的风格使小说从传统的道德功能中逃逸出来。晚清小说的自觉探索与实验,把古典小说的通俗化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最后部分是一个简单的结语。指出小说依傍史传,到超越历史叙事,并最终发展成一个成熟的叙事文体,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古典小说的演进不是文学史自然的发展,而是对传统历史叙事不断疏离、超越甚至颠覆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