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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女作家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1919—)的代表作《金色笔记》(TheGolden Notebook)发表于1962年。作品出版后,曾在英国文坛引起了极大的争议。《金色笔记》不分章节,由一个故事、五本笔记构成,该故事题为《自由女性》,故事似乎是连贯的,但作者把它分割成五部分,每部分之间依次插入黑、红、黄、蓝四种颜色的笔记；最后两部分之间出现构成书名的金色笔记。在国外,《金色笔记》一度被定位为道德、政治、历史和意识形态的宣传品,作者生活自传,莱辛的忏悔录或性别之战。然而小说因其在形式和内容上的创新,深刻地影射了二战后的英国乃至西方国家的精神状况和道德品质。
本文基于埃里希·弗洛姆提出的关于自由的观点来分析小说的主题——自由。弗洛姆于1941年出版《逃避自由》,书中将自由分为两种状态:消极自由与能动自由。弗洛姆认为人们摆脱了原始的束缚后,获得自由,尽管个人会有一种新的独立感,但同时他又会感到孤立,会充满焦虑和怀疑。不仅如此,消极自由给人带来的负担通常很难为人所认识,尤其是那些心系自由事业的人。为了生存,人竭力逃避自由——消极自由。由于他无法忍受孤独,于是便选择失去自我。因此,消极自由——摆脱束缚的自由,又给人套上了新的枷锁。另外一种自由的状态是能动自由,即,自由扩大的过程并非恶性循环,人可以自由但不孤独,有批判精神但并不疑虑重重,独立但又是人类的有机组成部分。这种自由的获得要靠自我的实现,要靠的人应是他自己。换句话说,能动自由在于全面完整的人格的自发活动。
小说中到处弥漫着因自由引发的危机和困惑,以及自由带给人们的负面影响。莱辛笔下的主人公安娜是公认的自由女性,安娜也因其拥有过度的自由引起了来自不同人群的非议。在男性的眼里,安娜这类自由女性的自由使得很多已婚男性愿意选择她们作为情人,因为他们不必承担责任。安娜和迈克尔相处五年后,迈克尔毫不犹豫地离开安娜,他所想的并不是他的离开会给安娜带来多大痛苦,而是以离开作为一种逃避方式,他害怕安娜向他索取更多的情感。对于安娜来说,迈克尔的离开使得她陷入了深思中,并换上了写作障碍症。她认为自己“没有能力写出惟一使我自己感兴趣的那种小说:即那种充满理智和道德的热情,足以营造秩序、提出一种新的人生观的作品”。其次,小说中的男性羡慕自由女性能够游离于传统道德行为规范的束缚之外,于是他们认为自由女性是他们生活的迫害者,是使他们权威地位受到威胁的制造者。当男性无法承担社会与生活给予他们的压力与负担时,他们立刻想到将自己的孤独与压抑转移到自由女性身上——以爱的名义。
小说中的自由女性是离异后独自抚养孩子的女性,在孩子的眼里,自己的母亲是有着崇高理想的人。她们从小受到母亲的熏陶,听着她们谈论民主、自由以及共产主义事业长大,可是安娜和摩莉却相继退党。在汤姆看来,安娜背叛了她的信仰,汤姆读了安娜的蓝色笔记后选择自杀来结束不完整的自己。安娜的女儿简纳特,成为安娜维持精神正常的唯一依靠。但小女孩似乎意识到自己母亲与她人的不同,意识到安娜越来越消沉,于是想离开家去寄宿学校读书。虽然安娜在竭力排斥那个百无聊赖又提心吊胆的自己,但简一定感觉到那个安娜的存在。
在传统女性眼里,她们即羡慕又嫉妒自由女性所有拥有的自由,可她们没有勇气离开自己的家,更准确的说,她们离不开婚姻给她们营造的安全、和谐幸福的虚假气氛。所以她们即便知道自己的丈夫不再爱她们了也宁愿选择不离不弃。她们的形象似乎像艾拉虚构的第三者的影子——沉着冷静、无妒无忌、无欲无求、自得其乐、内心充满幸福的女性形象,这个人只要有人向她索取,便随时准备把幸福赐予他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艾拉最后意识到她之所以虚构出第三者的影子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保护,因为自由女性感到自由带给她们的是孤独、空虚、人与人之间的异化。由此可见,高呼要独立、要自由的女性远远还称不上能动自由下的自由女性。
小说中的人物陷入消极自由,为了摆脱难以忍受的孤立无援的状态必须作出抗争。人不能成为绝对孤立于他人的个体,必须与他人产生联系。安娜的畅销书《战争边缘》是根据她在非洲的经历写成的小说,小说的初衷是为了记录事实与真理。然而,多年以后再次阅读这部作品时,安娜觉得它也不过是一部以庸俗的爱情为主线的作品。安娜通过回忆非洲的生活以及多年来感情生活上的不顺利,最终开始对自己过去的生活产生无限的质疑,使自己陷入孤立无缘的境地,越思考,越怀疑,越焦虑。安娜所获得的自由给自己带来了无限的孤独、空虚、焦虑等精神感受,而这种精神焦虑也潜移默化的影响着身边的人。汤姆通过自杀来限制自己的思考以保持完整的人格；简选择远离安娜来保持正常的人格。自由女性这类宣称自由、独立的人事实上在内心深处是不自由的,她们渴求的是幸福、快乐的生活与充分实现自我的工作,期望积极主动地接受生活所发生的一切,而不是拒绝生活、排斥生活所产生的任何涟漪。汤姆、安娜、索尔、玛丽恩等小说中出现的人物都陷入了消极自由。陷入消极自由的她们感到难以忍受的焦虑、孤独、空虚,因此只能选择逃避机制来排解自己的压力与苦恼。不同的人会采取不同的逃避机制。
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一书中,将逃避机制分为权威主义；破坏欲；机械趋同三种方式。在权威主义中,又将其进一步细分为施虐与受虐倾向。安娜在参加政治性会议时遇见纳尔逊,他的沉静与理性给安娜留下很好的印象,纳尔逊暗示安娜会离开妻子,另外找个女人保持长久的关系。如果安娜愿意,纳尔逊期望的那个女人将会是安娜。于是,他们保持来往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安娜不仅面对理性的纳尔逊,还面对过疯狂、歇斯底里的纳尔逊。安娜被邀请参加他的家庭聚会时,意识到纳尔逊永远都不会离开他的妻子,因为他和妻子是由一切最紧密的关系栓在一起的,这些联系既神经质又招惹痛苦,是承受和对付痛苦的经历,是伴随爱情而生的苦恼,是对于什么是世界,什么是成长的领会和了解。聚会后,安娜在梦中预见即将发生的事——纳尔逊有意的伤害却偏偏想寻得安娜的原谅,他将自己的痛苦转加在安娜身上,通过自身痛苦的转移来释怀自己的孤独与无助,结果只能越加痛苦。纳尔逊属于有施虐倾向的人,通过这种方式来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
而受虐倾向最常见的方式表现为深感自卑、无能为力、个人的微不足道。他们不敢伸张自我,不去做想做的事,而是臣服于事实上或假想的这些外在力量的命令。除贬低自我和臣服于外在力量外,还有一种伤害自己使自己受苦的倾向。在安娜的黄色笔记中,艾拉是她根据自己形象所刻画的影子,艾拉所著的小说是以自杀为主题的,同时艾拉日常处理的事务过程中也会遇见为自己虚拟病状,来博得他人同情与关注的人群。既然在消极自由中的抗争是徒劳的,那么如何获得能动自由以及充分实现自我呢?
获得能动自由有两种方式,弗洛姆提出能动自由可以通过自发的活动来获得,这种自发的活动表现为爱和创作性的工作。安娜换上写作障碍症一部分因为是爱的缺失,她一直都追寻着幸福的感觉但每一次都以失望而终。安娜遇见并识别着一个又一个孤独寂寞的现代人,直到她遇见了同样无法写作的美国作家索尔·格林,他们为逃脱无法忍受的孤独共同尝试了各种逃避机制,结果是越挣脱,越束缚。安娜以母性的本能滋养着索尔的精神需求,她爱索尔就像爱迈克尔一样,但不同的是索尔也爱安娜,因为索尔离开的时候安娜感觉与他很亲近,仿佛他就是她的弟弟。“仿佛,作为弟弟,我们再怎么分别,相隔无论多么遥远,都算不得什么了,我们永远会血肉相连,心心相印”。
索尔和安娜拥有同样的职业——作家,然而他们共同的痛苦是无法写作,因为他们都怀疑自己笔下的文字。安娜与索尔相处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共同经历了各种逃避消极自由的方式,最后两人都在极尽精神疯狂与崩溃后,懂得互相依赖与信任才能减轻内心异化与孤独的感受。他们分别时不但共同写下了小说内的金色笔记,还为彼此写了下一部小说的第一句话,索尔为安娜写下“两个女人单独待在伦敦的一套住宅里”,这也正是自由女性的第一句话,这说明索尔离开后安娜已经不再怀疑自己的语言所记录的故事。他们都能够正视自己的文字并积极主动的邀游其中,安娜重新获得爱自己与他人的能力的时候也获得了能动自由。她决定要做点什么来帮助更多的人减轻精神负担,于是她加入了一个婚姻福利中心,来帮助那些婚姻出了问题的人；还加入了工党,每星期两个晚上去给少年犯上课。
自由女性融入了英国人最基本的日常生活,摩莉选择了再婚；玛丽恩选择了放弃表面上的安全感,离开不再爱她的理查；汤姆接受了父亲的事业,通过进步的财团像政府施加压力并相信这世界会有所变化:原来自由女性一直探索的能动自由与幸福的感觉就蕴含在每日平淡的生活中,只有以积极的态度接受并面对生活,不计回报地爱身边的人,自发的工作才能帮助现代人逐渐减轻精神枷锁,在平淡中获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