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1885-1951)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作家,他用敏锐的眼光审视社会并以犀利的文笔展示了20世纪上半叶美国社会的面貌。评论界普遍认为刘易斯的作品是一种以社会、文化为主题的现实主义小说,然而他们却很少关注其作品在空间层面的文学价值和内涵。实际上,刘易斯小说的叙事空间中散布着丰富的地理景观内容、承载着作家对文化空间、个体心理空间、社会性别空间的深入思考以及对小说空间化叙事的艺术创新实践。 “空间”在刘易斯的小说叙事中具有多重的空间维度与深刻的思想内涵,不仅暗合了当前的空间理论与文化领域的“空间转向”思潮,又兼具独特的空间叙事指向。它一方面指向一条直观的地理线路,从美国乡村戈镇出发,途径中西部城市泽尼斯,最后抵达异域欧洲大都市,这条线路呈现出地理景观逐步走出美国本土,走向异国他乡的地域性态势。另一方面,它又指向一幅多通道的、抽象的空间图谱,不但包含客观存在的诸多社会现象,如美国城乡差异、国内政治、经济与文化的变迁、欧美文化的较量、男女性别机制的社会束缚,而且还包含主观上的人的复杂因素,如自我与本我、自我和他者、自我与社会等等多重心理冲突内容,上述这些具体空间与抽象空间中所发生的运动和变化冲击着、同时也改变着人们对空间的文化想象。刘易斯的小说文本正是作家对这一转变空间文化想象的再现体,他的小说既是人性与社会的探索基地,又是文化地理学与空间批评理论的多元共存领地。 空间批评理论的奠基者——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的《空间的生产》(The Production of Space,1991)主要从物质空间、心理空间、社会空间三个方面来思考空间的特性。刘易斯小说的叙事空间研究融叙事学视角与空间问题研究与一体,一方面借鉴列斐伏尔的空间理论研究刘易斯小说中的空间问题,对刘易斯小说的叙事空间进行了文学界定与分类,将其划分为“地理景观空间”(物质层面)、“个体心理空间”(心理层面)、“社会性别空间”(社会层面)三个维度,另一方面从叙事视角出发分别研究叙事与作家的文化情感、人物的心理特征和社会的性别机制三个主题方面的关系,旨在探讨刘易斯小说的空间化叙事特征,步步深入地揭示“空间”概念在刘易斯小说中丰富的艺术表现形式和深层的思想内涵。刘易斯的小说从地理景观、个体心理和社会性别三个主题范畴建构出独特的文学空间研究模式,为空间研究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范例,深化并拓展了现有的空间理论内涵。 本论文的主体,采用以点带面、辐射整体的方法,将作品分析研究与作家思想研究结合起来,从而实现对作家与作品中的叙事艺术与空间问题的整体观照。论文选择刘易斯创作顶峰时期(20世纪20年代)的三部代表作为主要论述文本:《大街》(1920)、《巴比特》(1922)和《多兹华斯》(1929)。从宏观层面上看,本论文旨在首先回答刘易斯“他写了什么空间”、、“他如何写空间”,其次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寻“他为什么要写空间”。从微观层面来看,本论文既聚焦于刘易斯小说的地理景观视角,突出刘易斯小说的空间化叙事特点,同时又紧扣作品的深层结构、思想主题及作家艺术创作时的文化态势。 第一章“地理景观空间”研究旨在阐明地理景观叙事与刘易斯复杂的文化情感结构之间的关联,其研究路径着眼于小说中类别化的物质空间。从主题上来说,刘易斯为了揭示美国现代地域空间的特征,他巧妙地运用了乡村、城市和异域大都市的各种地理景观,并使之成为揭示小说主题的空间素材。小说中无论是对“病毒化”的乡村叙事的讨论,还是对“标准化”的城市叙事的研究,或者是对“美国是世界的中心吗?”的异域叙事的质疑,它们都可以作为一种象征系统,从不同的地理角度折射出一个巨大的、基调统一的美国文化空间,成为表征刘易斯笔下地理景观文化性特征的重要手段。从叙事手法上来说,刘易斯通过时间的空间化、时间的凝固以及时间感的消失来重新组建小说中的时空秩序,更为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状况下人们生存的无奈和世界的无序。 第二章“个体心理空间”聚焦于剖析小说中个体心理空间叙事与人物主体自我建构之间的互动关系,实现研究路径由“外部空间”向小说人物“内部空间”的转变。个体心理空间既是一种表征的空间,又是地理景观被赋予了个体特征的空间。小说中“回归的娜拉”、“寻找梦中的仙女”和“房车的启示”等隐喻不仅折射出一个自我怀疑、一个丧失稳定心理结构的主体试图逃离现实世界,但又逐步走向心理平稳的动态过程,同时也揭示了个体心理空间背后蕴含的美国时代精神的碰撞与兴替。在叙事过程中,刘易斯时而采用隐性叙事与显性叙事并置、时而采用显性空间与隐性空间并置、时而又将意识流与蒙太奇手法并置等等来探索个体复杂、微妙的心理空间,展现出小说文本中主体的自我建构,塑造出“新型”小说人物的性格。 第三章“社会性别空间”直接指向小说的性别空间叙事与刘易斯探索建构美国理想社会之间的动态关系,揭示空间问题上升到“社会”层面的研究意义。刘易斯在小说文本中给人物活动的众多社会空间抹上某种理想的色彩,形成作品中社会空间的主题基调。他在描摹这基调统一的美国社会时主要借鉴了拼贴画、印象主义等绘画的艺术形式,视觉化地再现出具有性别特征的地理景观。它们既表征为女性主体探索乡村生活中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区隔,又呈现出男性主体遭遇城市社会中男性气质的危机,更彰显出美国企业主借助异域行旅生活,追问异域纨绔精神与美国企业精神的差异,探寻建构美国理想男性气质等主题。刘易斯对社会性别问题的思考构成了一个统一主题基调的众多空间集合。这个空间集合从人物同社会、文化、性别等多种关系角度立体地、动态地呈现出刘易斯试图建构理想美国社会的种种努力与诉求,形成“刚劲有力、栩栩如生”的小说表述机制。 “空间”为人们开辟了刘易斯小说研究的多通道路径,它既行走在刘易斯的小说文本世界和小说指涉外部物质世界之间,又行走在空间化的小说叙事与新型小说人物性格塑造之间,更行走在差别化、具体的地理景观类型与抽象化、多层面的空间理论之间。刘易斯小说中复杂多样的地理景观叙事、文化空间内涵、个体心理空间书写以及社会性别空间表征不仅集中体现了刘易斯的思维能力与思考深度,还承载着其对小说空间形式的创作实践,它们展现了空间多层面表征与小说叙事艺术的水乳交融,既为空间理论在文学研究领域的应用提供了有力的例证,也为文学文本研究开启了新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