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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半自传体小说《青年艺术家画像》(1914)中,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细致地刻画了主人公斯蒂芬·迪达勒斯从幼年到青年阶段构建自我的心理历程。在这个过程中,斯蒂芬与爱尔兰主流意识形态的代表(包括家庭、宗教、文学以及爱尔兰的民族主义运动)建立起了多种自我/他者的对话关系,而斯蒂芬从受他者话语的压制到反抗的变化体现了他对自我的追求。批评家们对单个的对话都进行了深入的剖析,但未能将其综合起来探讨,尤其是对乔伊斯在小说末尾安排斯蒂芬日记的用意缺乏必要的关注,因而未能对斯蒂芬的自我形成过程进行完整客观的评价。本论文试借助巴赫金的对话理论(Dialogism)来分析斯蒂芬对权威话语的排斥和内化以及他在日记中的内在语言(inner speech),以期探讨斯蒂芬自我的构建。
利用小说中叙述者从第三人称到第一人称的转换,乔伊斯完成了斯蒂芬从与外界权威的对话到内在语言的过渡。在与外界权威对话的过程中,斯蒂芬在时间上经历了从幼年到青年的成长,而在心理上,则产生了从内化权威话语到极力排斥的变化,也就是说,随着自己心理的成熟,斯蒂芬把对自我的追求建立在了对他者的极力反抗的基础上。这种对主流意识的无力抗争导致了斯蒂芬最后做出离开祖国的决定,从而表明斯蒂芬对自我的构建也就是从意识形态上对爱尔兰权威的排斥。然而安排在小说结尾的日记仅仅重申了斯蒂芬自己的决定,并未表明他最终离开了祖国,追寻自己所宣称的“为整个民族塑造道德感”(P,235)。因此,斯蒂芬有可能像古希腊神话中与自己同名的木匠迪达勒斯一般,成为逃离迷宫,飞越海洋的英雄,也有可能成为迪达勒斯的儿子伊卡鲁斯,掉入海中,以失败告终,落为一个讽刺性人物。笔者认为,乔伊斯安排这个悬而未决的结尾的目的在于,他并非要把斯蒂芬塑造成一个英雄式的艺术家,而是想强调他作为青年的这一成长过程。乔伊斯在小说中给予了每一个话语平等的位置,没有强弱优劣之分,从而达到了巴赫金所称的“复调”( polyphony)的效果,因此斯蒂芬能够以个人的身份与整个社会的主流意识进行抗争,寻找真正的自我,达到了个人的“狂欢,,(Carnival)。
本论文共分两章,分别探讨斯蒂芬与外界话语的对话,以及在日记中产生的内在语言。第一章《外界话语的压制》分析了斯蒂芬在从幼年到青年,从家庭内部到步入社会,对父权,宗教,文学和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从盲从到抽离的过程。在未形成自己独立的意识之前,斯蒂芬对于父亲这一家庭权利中心以及作为民族意识中心的天主教的话语一直进行内化,成为自己话语的一部分;成年之后,则在于前面两者的对话中担任批判的角色,拒绝他们在意识上对自身的统治。但是斯蒂芬并未意识到,这种抗拒与内化是并存的,他并不能完全摆脱二者的影响,结果便是他追随父亲对民族主义运动产生同样的厌恶感,并且在宗教禁欲思想的教导下对女性产生了双重衡量标准。同时,斯蒂芬对当时的爱尔兰文学以及英语语言的抗拒反映了他对民族命运独特的探索,然而他的挫败来自于他对阿奎纳斯的美学思想过于自负的运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简而言之,斯蒂芬对权威话语的反抗,未能完全摆脱内化后者的影响。
第二章《内在语言与犹豫的自我》主要分析了斯蒂芬在日记中所表现出来的在追寻自我的过程中的倒退。日记改用第一人称叙述,本意在于封锁外界话语的影响,然而斯蒂芬却回到了对前文对话的反思中。他与自我进行对话的结果不是坚定自己的决定,反而是犹豫不决。这种不确定引发了对斯蒂芬是否是个讽刺性人物的探讨。这个探讨是不会有定论的,因为乔伊斯并非旨在给这个青年的抗争盖棺定论,而是为了强调他的成长的心理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