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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权”作为法学和政治学中的一个基础性概念,勾连在法和国家问题之间,但是,主权概念本身在理论上存在着巨大的争议:主权是什么?主权是否存在?主权是否必须?主权在哪?主权现在还必要吗?自主权理论诞生起,这些关于它最基础、最根本的问题,理论家们都还没有达成基本的共识。原因一方面在于主权概念本身的逻辑困难性和理论复杂性,因此对它做出观念溯源和理论梳理是必要的;但是,另一方面,主权观念是在历史发展的进程中产生和确立的,观念本身不能脱离它产生的历史背景,特别是经济根源、社会基础和起源契机而被单纯地认知,否则可能是空洞的和片面的。而这可能就是对主权概念理论上的探讨往往无法有所建树和无力澄清此问题的关键所在。因此,本文试图从主权观念历史起源的角度入手来对主权理论进行探讨,将这个概念重新置入它兴起的时代背景之中,在理论梳理的同时,着重研究它是如何在其时代背景下和社会诉求中逐步“建构”起来的。本文希望通过这种形式的研究能够对主权观念本身的澄清有所裨益。
主权是关于共同体最高政治和法律权威的观念。因此,它的产生和兴起就与近代国家形成的历史密不可分,因为近代国家的最根本特征就是政治权威的统一性和至高性。而在此之前,西欧历史上的任何政治实体和政治共同体都不曾存在过这样一个最终的单一政治权威,它们的权威而往往是多元与交叉重叠的。因此,主权概念的起源和历史与国家的本质、起源和历史紧密相连。本文试图探讨主权观念的兴起以澄清主权概念的理论性难题,就必须将主权观念放入近代国家形成的历史进程之中。在这一历史过程中,近代国家和主权观念相互激发、相互塑造。因此,本文将采用“史论结合”的研究方法,把主权的兴起这一问题,置于当时西欧社会在中世纪晚期到近代早期这个整体性历史变迁的时代背景之下,以整全的视角探究在经济、政治、社会和制度背景下为何会产生对统一的政治权威的普遍诉求,并又如何在国家建构的历史中“现实的”形成了这样一个最高的政治权威。最后,本文将对主权观念史的简要回溯与之前的历史研究结合起来,经过理论辨析和历史反思来澄清主权观念的理论难题。
中世纪晚期的西欧,“统一的基督教世界观念”和分散的封建制度之间的结构性张力随着教会权威的衰落和经济的衰颓而愈发凸显,使得政治权力的争夺愈演愈烈,战争越发频繁和剧烈,造成了中世纪晚期到近代早期西欧近二百年的动荡失序和民不聊生。同时,教会的精神性终极权威也伴随着近代早期的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科学革命而破灭,使人们对上帝创造的秩序产生了普遍的怀疑。在这精神世界和世俗领域普遍与长期失序的动荡年代,每个个体由于其切身的生存和安全威胁而希望有一个新的人间的最高权威代替已经破灭的神创的权威,在人世重建秩序和带来福祉。这为作为人间最高政治权威的主权观念之产生奠定了心理基础和理论契机。而这一观念最终成为可能的现实,是与在旷日持久的战争过程中战胜教会和封建权威的近代国家之形成密不可分的。近代国家在战争和备战过程中能够最有力地集中经济、军事、政治和意识形态这四种社会权力,并将这种权力和资源的汲取制度在战后日常化,最终现实地将最高政治权威所需要的各种社会权力集于一身,使主权观念在世间找到载体。而近代国家的形成,结束了普遍的战争状态,建立了新的人间秩序,对内维护和平,对外抵御侵略,同时也间接地证明了主权观念的现实可能性和理论说服力。所以,十六、十七世纪兴起的以博丹和霍布斯为代表的主权理论不仅仅是对时代的简单回应和应景之作,也不仅仅是对君主绝对权力做的理论辩护和政治宣传,更是在那持久的动荡岁月里“洞悉”到了政治生活的本质。主权它代表了一种人世间最高公共意志对政治秩序的根本建构。当然,主权观念下形成的统一于国家的最高政治权威与对具体政治权力的限制并不相互矛盾,而正是体现了主权意志的绝对和最高,我们必须明确地区分“精神性”的“主权”和“实体性”的“主权执行者”。制约权力是使之能更好地执行主权者的意志,而不是削弱权威。同时,主权观念的兴起对近代法制变迁也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之前只能由人类“发现”并“遵守”的不变的“神法”和“自然法”,变为以近代国家为基础的作为“主权者命令”的可变的“人定法一实在法”。因此,主权概念的兴起最终表明了“作为主权者命令的法律”建立的“主动”的“人的秩序”替代了“被动”的“神的秩序”,人依靠自己的理性、力量和良知就能和平与幸福地共存。
按此思路,本文的论证主要分为四个部分:第一章作为导论,介绍本文的缘起与写作目的,明确研究方法和界定核心概念;第二章,讲述近代国家形成的时代背景和历史进程,重点在于表明在中世纪晚期政治混乱、秩序衰微、战乱频发、权威破灭的历史背景下,对形成统一政治权威以重建稳定的政治秩序的渴望成为时代最主要的政治诉求,它又在近代早期物质因素和精神因素变动的相互作用下,以战争为契机建立起主权统一的近代国家,回应了这种诉求;第三章,论述近代国家形成过程的内在机理,阐明近代国家作为政治组织形式是如何在战争中及战后的日常治理中集中各种社会权力,最终形成统一的最高政治权威的;第四章,梳理近代早期主权观念史,主要探讨当时最经典的主权论者博丹和霍布斯的主权学说,其后基于前文探讨的历史和理论对主权问题做出一定的理论反思和有限阐释,并在文章结尾处评述主权观念对近代法制变迁的决定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