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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有两个目的,一是调查和描写汉语(普通话)儿童辅音对立系统获得的过程,二是结合本研究获取的语料及来自其他语言的语料对儿童音系获得的“新雅柯布森主义”理论(Ingram1985,1989,1991)进行验证并对相关音系理论假设进行讨论。 儿童音系是汉语儿童语言研究的薄弱环节,不仅数量少,而且不平衡。在中国大陆进行的研究少于大陆之外(如台湾,美国)的研究,个案追踪少于横向研究,结合音系理论的描写及结合语料对音系理论和音系获得理论的探讨则更少。本研究追踪了三个汉语儿童的音系获得,结合音系理论对儿童辅音对立获得进行系统描写,并结合汉语语料对音系及音系获得理论的相关假设进行验证和探讨。因此,本研究不仅有助于弥补汉语儿童语言研究的薄弱环节,还使汉语儿童音系语料积极参与音系及音系获得理论建设,发挥其应有的效用。 儿童音系获得理论自Jakobson(1941/1968)以来经历了诸多嬗变,和音系理论的结合日趋紧密。从生成音系学的经典理论到当前的优选论均能找到相应的音系获得模型,如Smith(1973)、Stampe(1969)、Rice&Avery(1995),Tesar&Smolensky(1998)等。本研究是Rice&Avery(1995)的延续,目的之一就是利用汉语儿童音系材料验证“新雅柯布森主义”的理论假设。“新雅柯布森主义”既保持了Jakobson(1941/1968)关于儿童音系发展具有“普遍性”和“决定性”的核心观点,又充分借鉴当代音系理论尤其是非线性音系学的研究成果赋予其新的意义。该理论的核心假设是儿童音段对立发展的过程即特征表达逐渐丰富和复杂化的过程,对应于由对立驱动的、特征树由上至下,由简到繁的发展。获得过程受制于特征树的形式结构特点。具体来说,特征间的依存关系决定获得的先后顺序,即在特征树诸节点中,上位特征先获得,下位特征后获得,二者获得顺序固定且不可颠倒;姊妹特征及不具有依存关系的特征的获得顺序则不受约束。这导致获得顺序在成分内部具有“决定性”,在成分之间具有“任意性”;前者决定获得路径的普遍趋势,后者决定跨语言、跨个体差异。这样,获得的普遍倾向和个体变异在一定程度上都得到了解释。 作为一种依托音系理论的获得理论模式,“新雅柯布森主义”尚需更多证据支持。已有的证据主要来自英语语料,且以早期发展阶段(尤其是最初的50词阶段)音系材料为主,论证也不系统。本研究不仅提供来自汉语的证据,且语料跨度远超过50词阶段,更重要的是本研究将提供更全面系统的论证。 通过对三个汉语儿童(长沙)进行为期一年(每周一次)的追踪调查,共获取了120次材料。抽选其中59次材料(隔周一次),在对儿童话语进行提取、校对、转写、标注、音节自动分离、声韵调自动分离等处理后共获取了35,000个音节标记,本文的描写和分析即依据上述数据。 鉴于以往研究中对于儿童音段对立获得缺乏明确的、系统的、可操作的定义,借鉴Ingram在一系列研究中(Ingram1981,1989,1991,1996)建立起的描写儿童音段系统发展的方法,采用更严格的标准对儿童各次材料的语音系统、对立系统、获得音位等进行描写。该方法的一个重要步骤是根据儿童各次材料的词汇量建立一个标准频率,即假设儿童某次材料中每个词首辅音出现的标准频率为词汇量(大致相当于音节数)与(目标音系系统)音位数的比值。等于或大于该标准频率的音段为使用或常用音段,这些音段构成该次材料的语音系统;如果语音系统中的音段和目标音段匹配率超过50%,则成为对立系统成员;若对立系统成员连续出现在对立系统中,则认为儿童已获得该成人音位。 对上述方法进行了适当改造以适应汉语的特点。首先,汉语同音字比例远高于英语,标准频率=词汇量/音位数的计算方式不适合汉语,为此将上述公式中的分子改为各次材料中的目标音节数和儿童实际产出的音节数的平均值。其次,上述统计除将同音字算作一个音节类型外,还将声调排除在外。这样处理有两点理由,一是本文不研究声调获得,二是当代音系理论假设音段和声调分属不同层面,由此认为儿童对这两个系统的处理和获得也应分开,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何声调系统在儿童语言发展早期就已获得,而音段系统的获得则持续更久。 在归纳出儿童各次材料的语音系统、对立系统、获得音位后,还对对立音段和目标音段间的替代关系、音系过程进行描写。根据对立音段和它们所替代的目标音段的关系,归纳出各次材料中的“区别特征”与“非区别特征”,前者为对立音段与它替代的目标音段所共有,后者则非二者共有。儿童用各种音段替代目标音段的规律可用音系过程描述,以目标音段为标准,将音系过程归纳为去除送气、送气、浊化、鼻化、滑音化、流音化、爆破音化、擦音化、破擦音化、去破擦音化、唇化、齿龈化、卷舌化、腭化、软腭化等15类,并对各次材料中上述音系过程的使用情况做出描写。 语音系统、对立系统、获得音位、替代关系和音系过程的材料显示三个儿童辅音对立系统的发展具有明显共性。从音段在语音系统和对立系统的分布来看,非送气音明显多于送气音;爆破音多于擦音和破擦音,边音基本未形成;舌冠音多于鼻音和舌根音。从获得音位出现的顺序来看,非送气音先于送气音获得,爆破音先于擦音和破擦音获得,舌冠音和唇音先于舌根音获得。从替代关系和音系过程来看,非送气音多用来替代送气音,爆破音多用来替代擦音和破擦音,舌冠音多用于替代鼻音和舌根音。此外,三个小孩对立发展也体现出一些变异,如获得音位的发展顺序为:/t,m,n,p,k/>/x>/th/(GZP)/n>/m/>/t/>/p,k/>/t(s)/(XWQ)/p,t,n/>/m/>/th/>/x/>/t(c)/(YDZ) “新雅柯布森主义”假设儿童音段对立的发展与特征树由上至下、由简到繁的发展是一致的,如该理论成立则儿童音系语料应支持下列六点预测: 1)从分布看,结构简单的音段多于结构复杂的音段; 2)从稳定性看,上位特征比下位特征更多出现在“区别特征”中,而更少出现在“非区别特征”中; 3)从音系过程看,导致目标音段结构简化的音系过程多于导致目标音段结构变复杂的音系过程; 4)从替代关系看,上位特征替代下位特征多于下位特征替代上位特征; 5)从获得顺序看,下位特征的获得晚于上位特征的获得; 6)从发展的可变性看,姊妹特征、不具有依存关系的特征发展的先后顺序不确定。 本研究采集的汉语语料及其他粤语、英语儿童音系研究的语料均能支持上述六点预测,由此证明“新雅柯布森主义”作为一种音系获得理论是可行的。本文的汉语儿童音系获得材料不仅验证了音系获得理论,还对音系理论尤其是表达理论具有重要意义。 首先,破擦音一般被认为是由[—延续]-[+延续]特征序列构成的复杂音段(Sagey1986),但对于[—延续]和[+延续]特征在底层是否具有固定顺序则存在分歧。“固定顺序”假设预测在爆破-摩擦组合中可形成破擦-摩擦或爆破-破擦的扩散结果,但在摩擦-爆破组合中不可能形成破擦-爆破或摩擦-破擦的扩散结果;“非固定顺序”假设则预测在两种组合中均可出现上述各自对应的扩散结果。搜集的辅音和谐材料显示摩擦-爆破组合可产生破擦-爆破和少量摩擦-破擦扩散结果,因此支持了“非固定顺序”假设。 其次,三个儿童的音段分布、获得音位出现顺序、特征替换模式,尤其是XWQ的鼻音和谐材料都支持舌冠音是无标记音段、底层不完全赋值的理论假设。该儿童鼻音和谐体现为韵尾的鼻音特征扩散至音节首音,而使之变为同部位的鼻音。首音为舌冠音则和谐为/n/,若为唇音则和谐为/m/,若为舌根音则和谐为/(g)/。上述过程不仅显示该儿童部位特征已分化,还为舌冠部位不完全赋值提供了支持。 综上所述,本研究不仅为汉语儿童辅音对立获得提供了一份详实的描写材料,而且还利用汉语语料为音系获得的“新雅柯布森主义”、破擦音底层[延续]特征顺序不固定及舌冠部位特征不完全赋值等音系理论假设提供了有力的证据支持。尤其重要的是,音系获得“新雅柯布森主义”的成立说明原则-参数语法模型作为语言获得理论模型是一条合理的、切实可行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