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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文献存有近两千首唐人诗歌,经徐俊《敦煌诗集残卷辑考》整理的诗歌写本有63种。这些写本反映了唐五代敦煌地区诗歌创作和流传的大致情况,是中原文化传递渗透于敦煌地区民间生活的直接证据。相关学者非常重视这些诗歌写本的价值,对其校勘、释录、辑佚颇为用力,而唐人诗歌写本中隐含的传抄信息关注者较少。本论文选择唐五代敦煌诗歌写本为研究对象,从写本学的视野下对写本时代诗歌的传播方式进行深入地研究,分别从写本的特征、形制、抄写人,敦煌诗歌写本中的诗抄和唐人别集两种不同的辑篡方式,认识民间写本的特征;以写本传播的载体、场所及传播者三方面分析写本传播的具体方式和途径;敦煌地区流传的《李峤杂咏诗注》、各类韵书等诗歌工具书性质写本显示民间对唐诗的接受、尊重;写本中出现的各类诗体和各种文艺娱乐中的诗抄,体现了诗歌文化渗透于敦煌民间生活之中,是唐文化被敦煌民间认可、接受的具体体现。敦煌诗歌写本常见卷轴、折页装两种形式,写本中随意抄写的情况虽普遍存在,但也隐约可见有些抄写者开始有意遵循一定的规律。写本大多采用了诗题接抄于前诗之后,另行抄写下首诗的唐代写卷通用格式;写本中的各类诗抄编纂体例未见逾越传世本范围;五七言诗、诗文大致分开抄写;《珠英学士集》《瑶池新咏》《李峤诗杂咏》等经过文人编纂诗集更易传播;P.t.1208、P.t.1221是唯一抄写唐诗的藏文写本。卷背为岑参和大历诗人诗抄,此抄本抄写质量上乘,底抄本早在吐蕃统治前传入敦煌,此写本表明吐蕃统治时期,中原文化传播虽受到限制,早期传入诗歌仍被民间记忆、抄写、传唱。文人和僧侣诗集为两大别集类写本。严格意义上的唐人别集在敦煌写本中较少。《王勃集》《陈子昂集》之题署,以高适、岑参、白居易、张祜、云辩诗为主的写本,表明唐人别集单行本曾在敦煌流传。岑参早期诗歌和河西纪行诗同卷出现,乃河碛行人因辨认路途需要,将岑参诗集回传至敦煌。敦煌多个写本出现内容相似情况,这些写本有些为非同源抄本,表明敦煌流传各种不同抄本;有些为同源抄本,各写本辗转抄写,造就某些诗歌在民间盛传,推动了诗歌的持续传播。受抄写工具的束缚,写本传播的数量难以和刻本比拟。但其传播途径极具特色。驿站、寺庙等人口流动处是写本传播的场域,题壁、习字帖、碑刻、瓷器瓶等载体是写本传播有效媒介。通过分析P.2492+Дⅹ.3865卷,发现此写本可能传自蓝武关上驿亭中所留诗,经人辑录成集流传民间,传播到敦煌被抄写保存。寺院是唐人文化传播的主要文化场所。写本记载有敦煌僧侣、使节与内地的文化互动。敦煌高僧悟真与归义军使节李琬抄录内地高僧酬赠、送别诗作,在敦煌盛传,分别被P.3720、P.3886、S.4654卷和P.3676卷传抄,是僧侣使节传播诗歌的直接证据。S.5648是寺院杂写本,吴僧政是抄写人之一,此卷《道情诗》是说唱者执大拍板表演唱词,被观看人记录在写本。唐代寺院进行的各类说唱韵文表演带动了诗歌的传抄和流传。敦煌幕府各级官吏是写本传播和保存重要的群体,中央秘书省的校书郎、正字等官吏极可能在括书使命中获得民间写本,持有各类写本的官吏也因到河西等地任幕僚,将个人收藏本携带到民间。幕僚间相互抄阅,使一些上乘写本在民间流传。分析P.3862卷和P.2567、P.2552卷集中出现的高适诗,可能是抄自高适河西同僚间传抄的写本。以敦煌为中心的河西,是唐代人口迁徙主要地区,各种人口流动,带动诗歌传播。唐诗经各种途径传入敦煌,民间社会对诗歌的认同、接受是孕育诗歌文化发展的土壤。吐蕃统治敦煌后,民间诗歌被迫走向了自我发展的道路,内地传入诗歌数量逐渐减少,敦煌诗人和当地诗歌大量出现于写本,敦煌诗人所作诗歌绝大多数为律诗,证实民间诗人已娴熟掌握律诗的创作,律诗学习和写作完全成熟。《李峤诗杂咏》注本、各类韵书及写本中大量出现抄写在儒家经典、书仪、诗赋背后的学郎题记,表明诗歌学习是敦煌学校教育中的主要内容之一,学郎是诗歌写本重要的抄写者。唐代民间宴饮、游艺等社会生活无不渗透着诗意,敦煌写本出现了刘希夷《洛阳篇》、刘长卿《酒赋》等唐人七言歌行体的多个卷本,此类诗歌在敦煌广为流传,是唐人宴饮等文化生活的需要,也是七言古体在律化过程中受到民歌影响,朗朗上口便于记忆、传唱的因素造成的,彰显了敦煌地区的审美趣味及对中原传入诗歌的选择和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