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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山昇的鲁迅研究成果,中日两国学界皆称许为“丸山鲁迅”。如果说竹内好是日本鲁迅研究史上突兀而起的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那么丸山昇可以说是日本鲁迅研究进程中承前启后的枢纽。丸山昇以“抵抗”竹内好鲁迅研究的方式坚持了竹内好鲁迅研究的问题高度、视野广度和思辨深度。与此同时,他的研究无形中规划了此后的日本鲁迅研究地图,并为日本鲁迅研究的薪火相传创制“传统”,泽被后学。他关于“革命人”鲁迅的一系列精彩观点与论述至今有无可替代的价值。“丸山鲁迅”之为“丸山鲁迅”,得名于其“实绩”,而非方法;欲实现“丸山鲁迅”在我们学术语境中的“在场”,也须着力评述其重要的成果。丸山昇在鲁迅和他人的回忆之中考察鲁迅的故家,看到了鲁迅少年时代感知到的世界,这个世界最让鲁迅难以容忍的,是人的扭曲和人际关系的阴湿猥琐,与此相反吸引着鲁迅的是充满原初生命力与想象力的自然和神话,而原初生命力与想象力在身边世界中变形的投影则让这个多思少年的世界观感愈加复杂。这成为鲁迅独特文学观与革命观的萌芽。丸山昇认为鲁迅在“弃医从文”选择文学的同时,也选择了革命。鲁迅要以文艺做到的,是让“个人”觉醒,觉醒的标志则是成为政治革命的主体。丸山昇告诉读者,能够走向文学的鲁迅,有着强韧的文学观,这个文学观从来就不是空洞的、纯粹学理的,其早期文言论文中看似观念性的表述,都和活生生的、当下的革命息息相关。辛亥革命之后的状况,造成了鲁迅“自己的寂寞”。在厘清了鲁迅在《〈呐喊〉自序》中所说的“寂寞”,即“革命的挫折”之后,丸山昇想要追寻的是鲁迅“革命的复活”。文学革命复活了鲁迅青年时代的旧梦,文学革命的分裂给鲁迅造成了再次独力思考中国革命这一课题的无奈与空间,女师大事件将鲁迅推到了现实具体论争的风口浪尖,然而这些毕竟多少还都有着与旧时黑暗的残余作战之意。“三·一八惨案”在鲁迅心中彰显了当时存在于中国的政治革命之意义,促成了革命之于鲁迅的复活。鲁迅在国民党“清党”时期批判的“革命文学”是为屠杀者歌功颂德的文学,鲁迅寄托于革命文学话题的政治抗议是将“镇压”称为“革命”的荒谬和将“歌颂权力者”称为“革命文学”的荒谬,以及政治人物的善变、无耻。创造社、太阳社和国民党“清党”派是生死之争的政敌,可是他们提倡“革命文学”的逻辑却与“清党”派有相似之处,即:将“革命”看作看作是外来的权威。他们将文学革命贬斥为自己“拯救”的对象或视为与己无关的时代遗迹,并以此对鲁迅的文学生涯发起猛烈的攻击,这些都促使鲁迅在“革命文学论争”中,以前所未有的系统性和实战感整理自己心中的文学观念。鲁迅否定了只写光明,怕看到黑暗现实的“革命文学”,也否定了不分青红皂白大唱赞歌与战歌的“革命文学”。然而,他不是否定革命,也不是否定文学与革命有关。恰恰相反,那些故作姿态远离革命的文学,才是他否定的。丸山昇认为,正因为日本式的“文学”解释不了这样的鲁迅,所以鲁迅才是一个伟大的文学者,而这样的“文学者”鲁迅是根源于“革命人”鲁迅的。“革命人”鲁迅,就是将革命作为终极课题而生活着的鲁迅。在丸山昇的鲁迅研究话语里,即使只是一个领域中的运动,如果这个运动恰好是导致整个既成世界的坚硬外壳发生松动的历史契机,萌生着新的、平等自由的元素,那么就是“革命”。这些革命的共同特点,一是以貌似不可撼动的现状即“现实”作为自己反抗的对象,二是以公正、尊严、真实等价值作为自己努力的目标。鲁迅的“改革国民性”,以改造社会为目的,体现于社会行为。丸山昇就是将这样的“改革国民性”称之为“革命”的。鲁迅是“革命人”,不体现在他参加革命运动,而体现在他的“生活”。“生存而不苟活,温饱而不奢侈,发展而不放纵”的生活,即是以生活本身抵抗既有的污浊人际关系。“革命人”之所以能够“将革命作为终极课题而生活”,就是因为他深知自己是进化链子上的中间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切“革命人”都是“从旧垒中来”的“革命人”,都是进化途中的“人”。在日本鲁迅研究史中,丸山昇的“革命人”鲁迅像,可以说是“竹内鲁迅”的一个发展。丸山昇以“革命”阐释了“抵抗”的现实形态,事实上也可以说无意之中延续和推进了竹内好提出的“回心”与“转向”这个亚洲近现代文化的大问题。“革命人”鲁迅像给予我们今天的研究最大的启示是,鲁迅文学与众不同的潇洒风度或许就来自于他在中国现代历史处境中的生命态度。我们也应该清楚“革命人”鲁迅像的阐释边界,一旦越界地运用这个鲁迅像,思考就会陷入困境与误区。呈现历史的鲜活、尊崇理想的意义是丸山昇鲁迅研究的学术旨趣,然而丸山昇鲁迅研究最重要的学术旨趣,是寻绎到风起云涌、只争朝夕的革命时代里,文学灼然不屈的尊严。综上所述,丸山昇的鲁迅研究,是以还原鲁迅的革命体验和辨析鲁迅在“革命文学论争”中的文学论述为主体,以梳理鲁迅文学观的生成经过为线索,以“革命人”鲁迅像为核心,以历史、理想和文学的尊严为旨趣的一个批评世界。我们与“丸山鲁迅”对话的最大收获,是获得新的问题意识、新的视角,因之在熟读的鲁迅作品文本中看到新的意义、新的学术生长点,进而从鲁迅的生命足迹与精神遗产中汲取到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