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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尼根守灵夜》乃一本“混沌之书”。本文分别从语言、叙述、时间、人物及主题等五个方面探讨了该小说“混沌”的文本世界里所潜伏的“隐形秩序”，分析了其形式与内容所共处的动态平衡状态。 作为詹姆斯·乔易斯历经十七年打磨的盖棺之作，《芬尼根守灵夜》断句开头断句结尾，然而却首尾相衔，如同其它具有“循环性”的混沌系统一样，其本身具有一种能保持“动态平衡”的特性。不管其语言如何深渊莫测，其叙述如何支离破碎，其时间如何游弋不定，其人物如何幽灵一般扑朔迷离，其主题如何“赋格”一般若隐若现，该小说在其“混乱”的文本碎片下仍然蕴藏着一种隐形的“秩序”，即，一切的形式波动皆围绕着一个主题轴心，一切“历时”的变形皆依傍一个“共时”的原型，即使在“巴洛克式”的叙述旋涡里也有回旋不去的“旧痕”，即使在“非线形”的时间废墟里也能找到一种完美的“分形”，而那些仿佛愈行愈远不知所终的主题末了也只是一曲漫漫长夜里辗转反复的“赋格”。 为了剖析其小说形式和内容的“混沌”之中所蕴涵的“平衡动态”，本文细分五章:第一章，“语言:‘空之道’”，第二章，“叙述:‘人神杂谈’”，第三章，“时间结构:‘原子里的亚当’”，第四章，“人物:‘他和她’”，第五章，“主题的赋格:‘失重的快乐’”，旨在证明乔易斯对这五个基本的小说要素的处理手法可谓匠心独运。这位一度几近失明的爱尔兰流亡作家用“黑夜”的语言，模仿“梦”的结构，跟随“无意识”的召唤，构筑了属于他的“混沌世界”。其间，尽管路径交错，情节纠缠，欲望交织，人物纷繁，但是他还是为这个“混沌世界”的造访者预先埋设了反复出现的线索，暗藏了可以打开这本“混沌之书”的钥匙。乔易斯凭借“艺术共时”咒语一般的力量，令“静”蛰伏于“动”之下，令“秩序”寄居于“混乱”之中。 第一章，“语言:‘空之道’”，解析了其流变不已的小说语言形式所暗藏的玄机。在《芬尼根守灵夜》的语言丛林之中，回荡着“道”之空响。由于各种声音“酒神式”的狂欢，“守灵夜”的语言已不能“道成肉身”而是坠入一片空无。小说语言在狂欢中的“坠落”瓦解暗合了小说主题关于人的“失重”以及“失重”之后沉沦的快乐。同时，“守灵语”音乐一般的节奏，诗歌一般的纹理，借助不断的重复，从容地平衡了由于“非法越界”的句子和张力过大的“混成词”造成的语法“混乱”。从而，在乔易斯用“艺术共时”手法创作的语言镶嵌画里，也得以窥见“动态平衡”这一隐形秩序。 第二章，“叙述:‘人神杂谈’”，追溯了“混沌之书”《芬尼根守灵夜》的源起，分析了乔易斯“人神杂谈式”的“混沌”的叙述手法，厘清了最早的六个叙述素描之间的盘根错节的关系，即“奥康纳国王”，“特里斯丹和伊瑟尔德”，“人人都到了”，“安娜的信”，“圣·帕特里克”和“圣·凯文”之间的潜在的遥相呼应，聚焦于其中的“圣·凯文”草图，比照了先后几幅草稿和定稿的异同，从“基因批评”的角度，分析了乔易斯叙述手法的主要特色，即，如何在一个基本的叙述框架上运用“巴洛克”的手法对“前文本”加以文饰直至原叙述框架被淹没在一片繁茂疯长的语言的藤蔓之下。此外，还从文本分析的角度，跟踪了一个叙述插曲，“爱德加·奎内的关于古代帝国废墟上的野花”，在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文本痕迹。不断出现的主题片段以及依稀可见的草图痕迹在旋涡一般不断旋转且扩张的叙述过程中无疑是暗示的线索，提醒着在叙述扩张的“动态”之中亦存在着某些不动摇的“静态”框架，而正是这些框架赋予了“混沌文本”一种隐形秩序。 第三章，“时间结构:‘原子里的亚当’”，视小说的文本结构为时间结构的隐喻，如同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乃时间的象征一样。本章分别从不同的文本层次，即单词、句子、篇章段落和小说整体等方面，解剖了《芬尼根守灵夜》的时间结构以及其构造方法，发现了“守灵时间”的结构类似于一种物理学上的“分形”结构，具有一种“自相似”的特性，即，在各个不同的衡量尺度下，其表现特征仿佛，相去不远。具体而言，一个布满了“共时”意象和事件的段落，如同一个被放大了的充斥了“共时”意想和事件的“混成词”，线形时间断裂，空间扭曲，每一个文本的碎片都是整个文本的借喻，也是分形时间的隐喻，正如乔易斯压缩而成的词“原子里的亚当”所暗示的那样，在一个果壳里也有一个宇宙，无限分形的“守灵时间”可以栖身于任何一个文本层次上。 第四章，“人物:‘他和她’”，“他和她”是乔易斯为《芬尼根守灵夜》设计的一对原型式人物。在乔易斯的眼里，“他和她”是每一个故事的核心。在某种程度上，小说中纷沓而至的“人物”皆是“他和她”的历史化身或戏剧人格，如同一群带着古怪面具的幽灵，在守灵夜的笛声中不断闪现。这两个隐形的“共时性”人物在小说里像海神一样善变:“他”是男性原则的化身，是奥康纳国王，也是特里斯丹;是儿子肖姆或肖恩，也是父亲伊尔威克;是圣·帕特里克，也是圣·凯文。因为当“他”是伊尔威克，一个经营着一家爱尔兰小酒馆的中年男子时，他的绰号是“人人都到了”。相应地，“她”是女性原则的化身，代表河流一样滋养万物的母亲，以及所有与水有关的象征性人物，比如，“她”可以是安娜，伊尔威克的妻子，利菲河的象征，可以是人格分裂的女儿伊丝，象征着云朵或溪流，也可以是伊丝“分裂”而成的“彩虹女孩”或“跳舞的花朵姑娘”。这些小说人物都是围绕“共时原型”的衍生物。这个原型的“他和她”，和时间的分形结构或叙述的素描痕迹一样，也是乔易斯“混沌世界”里的隐形的框架和秩序。在不断“变形”和“化身”过程中，“他和她”保持着故事核心的稳定性。 第五章，“主题的赋格:‘失重的快乐’”，纵观整个千回百转貌似“混乱”的主题系统，不难发现其隐形的轴心是奥古斯汀所哀叹的，“人的邪恶且快乐的堕落”。而爱尔兰民谣中的芬尼根因酒而跌落因酒而复活的故事，不失为一则整个人类因欲望而沉沦因欲望而再生的寓言。在《芬尼根守灵夜》中，“失重”是欲望所处的一种极端危险状态，因为死亡一般黑暗又甜蜜的欲望几乎支配着小说中的所有人物，其中以伊尔威克和女儿伊丝的乱伦之恋最为离经叛道。而“失重的快乐”，犹如一支不断以不同形式重现主题的“赋格曲”，再现了自亚当至“芬尼根们”这其间轮回一般的沉沦和复活。最后，利菲河或利菲河象征的女人以某种宿命的姿态欣然接受死亡，安然地消失在海洋的怀抱，暗示着在这个“混沌世界”里依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所知的秩序，它令生死轮回不已，令这个“混沌世界”动态静止。 一言以蔽之，乔易斯的《芬尼根守灵夜》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浸润在一道隐形秩序的光芒里。借着这道秩序的微光，得以窥见其小说创造的“混沌世界”保持着它一贯的动态平衡。其小说“赋格般”的主题，“旋涡般”的叙述，“分形”的时间，“变形”的人物以及光怪陆离的“守灵语言”，不仅忠实再现了守灵夜里的黑暗和混乱，而且也暗中折射了乔易斯创造的“混沌世界”里的秩序和平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