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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1947-)是美国当代勇于创新、非常有影响的小说家。自1985年首次发表小说《玻璃城》以来,他笔耕不辍,至今已发表《末世之城》、《偶然的音乐》、《布鲁克林的荒唐事》、《密室中的旅行》等十六部小说,其作品己被翻译为法语、德语、日语、西班牙语等三十多种语言,国际影响较大。奥斯特的这些小说取材广泛,既涉及了语言、主体性、他者等形而上的主题,也关照了普通人日常生活中所面临的现实问题。在艺术手法上,奥斯特既采用了传统现实主义的叙事手法,也运用了意识流、蒙太奇、元小说等多种现代、后现代的叙事技巧。丰富多样的内容与迥然相异的艺术手法取消了这些小说的连续性,使得奥斯特的小说创作呈现出少见的复杂多变性。 奥斯特的小说创作既包括后现代主义的零度写作和现实主义的介入写作,又包括介于这两者之间的新现实主义写作。巴尔特所倡导的零度写作认为,写作是一种不及物的活动,小说不反映外在世界,也没有确定的意义,而只是一种语言的游戏。奥斯特的《玻璃城》、《幽灵》和《密室中的旅行》充分体现了零度写作的艺术特征,奥斯特通过戏仿、偶然性的叙事手法和互文性的文本策略解构了这些小说的确定意义,打破了传统小说的追求真理与自由的宏大叙事,使得一切都处于能指的迷雾中。与此相反,萨特所提倡的介入写作认为,语言是人们交流的可靠工具,作家借助语言来表达他们对现实问题的看法,作家通过写作来介入现实,揭示社会矛盾,并呼吁人们为保卫自由而斗争。奥斯特的《偶然的音乐》、《利维坦》和《布鲁克林的荒唐事》体现了介入写作的特征,这三部小说运用传统现实主义的线性叙事手法,从不同侧面揭示美国社会的诸种矛盾,反映种族歧视、极权统治与阶级压迫等现实问题,并呼吁可能的改变。 零度写作与介入写作在文学与现实的关系上各执一端,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现的新现实主义写作则将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和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叙事手法加以结合,通过复杂多变的叙事技巧来反映历史与现实问题,揭示社会中的种种不合理之处。奥斯特的《末世之城》、《神谕之夜》和《黑暗中的人》体现了新现实主义的艺术主张,这三部小说运用意识流、拼贴、蒙太奇、元小说等多种现代、后现代的叙事手法,反映战争、种族等现实与历史问题给人们的心理所造成的伤害。 纵观奥斯特的小说创作生涯,这些不同的写作模式没有明确的时间先后,奥斯特自由穿行在后现代的语言游戏与现实主义的政治关注之间,这形成他与众不同的创作风格。本文以此为切入点,从巴尔特的零度写作、萨特的介入写作理论和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现的新现实主义写作理论入手,探讨奥斯特小说创作的丰富性与复杂性,概括他独特的创作风格,质疑将他单纯定义为后现代作家、存在主义作家或反侦探小说家等某一类型的原有做法。 本文主要分为六个部分: 绪论部分主要整理介绍国内外关于奥斯特研究的现状。这些研究绝大多数关注的是奥斯特的早期作品,尤其集中于《纽约三部曲》上,对奥斯特小说创作的整体进行的研究尚不多见。而且既有的研究内容比较单一,大都围绕小说的后现代性展开。虽然少数批评者注意到了奥斯特小说创作中的政治、种族、意识形态、阶级等现实层面,但是很少有人去深入研究他小说中体现的现实主义与新现实主义特征这一事实。 第一章"奥斯特小说创作的历史与理论语境"梳理了奥斯特的生平与创作,概括了零度写作、介入写作与新现实主义写作的主要理论话语,分析了奥斯特小说创作复杂性的原因。保罗·奥斯特出生在一个犹太裔美国人家庭中,独特的犹太身份使保罗·奥斯特深深地体会到了美国犹太人所面对的各种现实问题,这使他过早成熟。大学毕业后,他去了巴黎,以翻译和写文学评论为生。曾在巴黎风行一时的存在主义、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都对奥斯特产生了重要的影响。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所推崇的零度写作认为,文学作品不表达思想,不指向现实,而只是一种语言游戏。与此相反,存在主义的代表者萨特倡导一种介入的写作。萨特认为,语言是表意的符号,作家通过文学创作来介入现实、针砭时弊。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现的新现实主义写作则把两者的观点进行了折中,将现代、后现代的艺术手法与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有机融合,运用意识流、元小说、拼贴、蒙太奇等各种叙事手法来揭露现实问题。奥斯特的小说创作呈现出少见的丰富性与复杂性,这与奥斯特独特的成长经历、思想渊源和所处的大的时代理论语境有关。 第二章"奥斯特的零度写作"探讨了零度写作的内涵、特征与理论基础,解读了奥斯特的《玻璃城》、《幽灵》和《密室中的旅行》这三部零度写作的文本,并总结了这三部小说的艺术特征。巴尔特指出,零度写作是一种不及物的写作,它不指向外在现实,作品没有明确的思想所指,而纯粹是一种自动的语言游戏。零度写作所产生的文本表现为一个因果不明、枝蔓无数、无尽延展的网状结构,它蕴含着无数可能的意义。因此,零度写作打破了传统的元叙事,消解了文学作品意义的确定性,呈现出鲜明的后现代特征。零度写作的理论基础是后现代的语言观。这种语言观认为,语言并非是能指与所指的紧密结合,语言不具有确定的意义,一个能指之所以能引出相关的概念,并不因为有一个和它固定对应的先在所指,而是因为它引发出一系列和它相连又相异的其他能指。奥斯特的小说《玻璃城》、《幽灵》和《密室中的旅行》体现了零度写作的特征,不具有确定的思想意义,也没有完整的结构。在文学审美上,它们具有独特的艺术特征,这主要包括对传统侦探小说的滑稽模仿、偶然性的叙事策略和互文性的文本策略三个方面。 第三章"奥斯特的介入写作"概述了介入写作的内涵、特征与理论基础,分析了《偶然的音乐》、《利维坦》和《布鲁克林的荒唐事》这三部小说的现实主题,并指出了这三部小说的艺术形式特征。萨特认为,作家应该介入社会现实生活,应该在作品中揭露各种社会问题,并呼吁人们行动起来为保护自由而斗争。在萨特看来,文学是作家介入社会生活的方式,介入写作应该对当代的各种政治问题做出明确的回答,应该质疑当今流行的意识形态神话。介入写作体现了现实主义的文学反映现实的本质特征,而且高度重视作品的思想主题,认为内容先于形式,内容决定形式。介入写作的理论基础是工具论的语言观。这种语言观认为,语言是表达思想的可靠工具,人们借助于语言来认识世界并改造世界。奥斯特在小说《偶然的音乐》、《利维坦》和《布鲁克林的荒唐事》中,分别讲述了三个情节完整、因果明晰、意义确定的故事,这些故事从不同方面展示了美国社会中的非正义之处,揭示了这些现实背后的权力运行机制,并以一种含蓄的方式吁请读者对现实进行思考,并采取某种可能的行动来谋取自由。在叙事与结构上,这三部小说都采用了因果直线型的叙事方法,结构上呈现为有机的整体。 第四章"奥斯特零度与介入之间的写作"论述了新现实主义写作的概念与艺术主张,指出这种写作是介于后现代的零度写作与传统的介入写作之间的一种新的写作模式。在此基础上,解读了《末世之城》、《神谕之夜》和《黑暗中的人》这三部小说,分析了它们所采用的各种现代与后现代的叙事手法和揭示的社会主题。与传统现实主义相比,新现实主义具有独特的内容和形式特征。在内容上,新现实主义小说注重内容的时代性,关注新出现的社会现象和社会问题;新现实主义小说的情节比较单一,不强调复杂多变的故事情节;新现实主义小说不只反映现实,而且注重事实与虚构的有机融合。在形式上,新现实主义小说不再采用单一的线性叙事,而代之以复杂多变叙事方式;新现实主义小说大多去除作家个人的主观情感,而采用零度写作的冷静客观叙述;新现实主义小说重视对语言形式或电视、电影等传播手段的探讨。小说《末世之城》通过真实与虚构并置的手法反映了战争所带来的饥饿、贫穷、犯罪等一系列社会问题。《神谕之夜》运用元小说的叙事手法展示了美国种族压迫的现状和二战时期的犹太集中营的惨况。《黑暗中的人》采用了意识流、蒙太奇、拼贴、元小说等叙事技巧来反映战争给人们的心理所造成的戕害。这些小说采用了复杂多变的叙事方式,整体上呈现出零散化的结构样式。 结语部分在总结全文的基础上指出奥斯特的小说内容丰富、形式多变,具有极大的艺术张力。后现代之后,小说再次面临枯竭,奥斯特打破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等文学理论的藩篱,根据表达主题的需要,灵活地采用了后现代的零度写作、现实主义的介入写作以及当前的新现实主义写作三种模式,来反映当前世界的现状,关注人们当下的生活现实。奥斯特的小说创作为当前小说的发展指出了一个新的方向,同时也为当下的文学研究提出了一个挑战。原有的将某个作家定义为现实主义作家或后现代主义作家的贴标签式的研究已不合时宜,那些只注重作品内容或形式的单方面研究也已不切实际。当前的文学研究应采用传统与现代多种研究方法,最大程度地展示作家创作的多元性与复杂性,揭示作家的个人风格。奥斯特独特的小说创作为美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做出了重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