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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是中国散文文体发生的重要阶段,各种文体的生成都与特定的文化传统、政治制度、行为方式有关。这一文体生成规律,在先秦诸子散文当中表现尤为明显。
春秋君子文化和“立言”传统,催生了“语”体文献。《论语》并非先秦说理文的低级形式。其文体主要有纯粹的语录体、经概括的问答体和相对完整的问答体三种基本样态。无论从《论语》文本内部考察,还是将其与出土文献中的相关材料进行对勘,我们都会发现孔门后学在编纂过程中有意识地遵循“趋简”的原则。《论语》实际上是孔门弟子对先师语录撷取、概括的结果。上古“言”和“语”是两种不同的文类。“语”本身所带有的俗文化色彩,使《论语》编纂者自觉以“语”命名,并书之于短策,体现了孔门弟子对自身非官方文化的自我体认。
箴是先秦时期即已存在的一种文类。从散佚在《逸周书》、《吕氏春秋》以及《左传》中的箴体文献看,其主要的文体特征是:句式整饬,以四言句居多,间有五言、三言、七言等杂句,亦有整齐的对句;大抵用韵;其内容具有强烈的箴诫作用,意在规范君王或其他被箴诫者的德行。《老子》文体与箴有着极其密切的内在联系。《老子》文本有两个层次,即原始文本和附加文本,后者是对前者的阐释、引申,为后学弟子在原始文本的基础上累加而成。原始文本从形式上看是句式整齐、简短的韵语,从内蕴来看是关于修身、治世的嘉言善语,为老子自创或征引。《老子》原始文本其实质是箴。《老子》文体与楚国独特的箴诫传统以及老子本人史官的职业背景有关。
问对体是先秦诸子散文的一个重要文类,主要有三种基本类型:君臣问对,君士问对,师徒问对。君臣问对主要是君向臣问政、问德以及具体治国方略,是战国咨议制度的产物。君士问对是君王与士人间的问对,凸显君王礼贤下士的姿态和士君子的智慧和人格,是战国游说之风的产物。战国学术活跃,诸子聚徒讲学,促成了师徒问对体的兴盛。
先秦有“说书”传统,即通过口说的方式传播典籍文献。在口说经典的过程中,传播者掺入了自己的理解和阐释,于是产生了传释体文献。在史传散文中是经传体,如“春秋三传”,在诸子散文当中则是经说体和经解体。先秦诸子传释体主要有两种类型:一类是以《墨子》经说四篇、《韩非子·储说》《说林》为主体的“经说体”;一类是以《管子解》四篇、《宙合》、《心术上》以及《韩非子·解老》《喻老》为主体的“经解体”。二者都对自身所依据的经典有阐释作用,以事解经、以理解经两种阐释方法兼用,但二者阐释的目的却不尽相同:经说体旨在阐释经义,让经典本身所含有的意义彰显出来,一般不掺杂经典以外的意义;而经解体则以经典为跳板,通过阐释活动,掺入某种阐释者所要彰显的观点,最终偏离原典,有明确的功利目的。
战国时期俳谐风尚浓郁,主文谲谏思维风行。先秦寓言和小说都是在俳谐风尚和主文谲谏思维中诞生的文体样式,它们与现代寓言和小说概念不能完全等同。先秦寓言具有三大文体特征:对话,说教,虚诞。其产生与上古神话、传说、譬喻、隐语等有密切关系,也是战国中后期论辩和游说风气的产物。先秦小说有三大文体特征:一是依托于前代的史实、传说或古已有之的典籍;二是在史实、传说或典籍的基础上进行夸饰依托;三是具有微弱的讽谏箴戒意义。它实质上是民间智者创作的历史演义。“小说”之被创作是民间智慧的体现;而被大量编纂成书,则是周秦以来采风制度的结果。
自古以来,艺术与文学关系甚密,某些文学样式的发生可能就与某种特殊的艺术表演形式相关。“卮言"是《庄子》的一种写作方式。“卮言”即“优语”,包括插科打诨、谜语、神怪故事和诙谐说唱等,具有随意性、趣味性特点,而俳优可以利用“言无邮”的职业特权表达劝谏等内容,因此,“优语”又是一种有所承担的语言形式。“优语”因其置意义于可无之间的特殊表达方式,得到道家的认同。《庄子》大量采用了“优语”或模仿了它的表达方式。《荀子·赋篇》是在荀子居楚多年以后浸染南方巫祭文化的产物。从语体上看,它是庄重典雅的仪式性话语,不同于文献记载中君臣之间实际进行的说“隐”。《赋篇》带有明显的问卜遗迹,很可能是巫觋以时下流行的娱乐活动说“隐”对先王、先师举行的娱神祭祀。篇末《诡诗》《小歌》相当于楚辞“乱曰”,乃是祭祀仪式的赋诵结束语。荀子虽是旗帜鲜明的唯物主义哲学家,但他并不一味反对祭祀占卜,而是将祭祀占卜等宗教活动纳入其礼学体系的构建当中。荀子居老兰陵讲学多年,将当时发生在楚国的某一次娱神祭祀仪式笔录下来,即为《赋篇》。
先秦时期,“论"体完成了从萌芽到定型成熟的整个过程。《墨子》“十论”代表了先秦“论”体的初期成就,而其论辩理论为后世论说文提供了思维基础。《荀子》“论”体则标志着先秦“论”体的定型和成熟,是后世议论文的典范。《韩非子》长于政论,为先秦“论”体提供了另一种经典范式。
先秦诸子对“言”都不约而同地表现出极大关注。“言”是否能够“尽意”,在多大程度上“尽意”,不同的看法将导致不同的文献表述方式。儒家、墨家、道家、法家各自不同的文体形态,与他们各自不同的言意观念密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