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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近代兴起的浪漫主义哲学运动对马克思哲学形成产生的影响一直受到国内外学界谨慎的思考。但马克思对浪漫派的批评之声,却往往引发若干研究者认为两者是对立关系的误解。传统的研究习惯于遵循列宁的论述,认为马克思的思想有三个组成部分与三个理论来源,而忽略了对马克思青年时期浪漫主义阶段的思想演进的逻辑考察。伴随着马克思与西方思想传统关系研究层面和梯度的逐步深入,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关注古希腊-罗马的古典思想、基督教传统以及浪漫主义哲学对马克思思想形成的交织性影响。本文旨在于马克思与西方思想传统关系研究的背景下,重新思考德国早期浪漫派、黑格尔与马克思的关系,以浪漫主义反讽哲学与黑格尔《法哲学》为切入点,对德国早期浪漫主义哲学与马克思阶级理论的内在关系进行考察与梳理,从浪漫主义反讽哲学角度对马克思阶级理论进行重新阐释。本文的研究工作分三步展开:首先,在浪漫主义与理性主义的论争中考察浪漫派对马克思的影响以及马克思实践辩证法的反讽本质。启蒙运动开启了欧洲近代思想史演进与转变的新开端,康德哲学、德国早期浪漫主义哲学、黑格尔哲学,乃至马克思哲学都是在启蒙运动不同的发展阶段对人的本性反思的结晶。面对启蒙运动带来的现代性危机,浪漫派、黑格尔与马克思的不同观点与相互评判使三者理论观点上潜存着内在的关联。浪漫派以审美直观为主要方式,黑格尔则以思辨逻辑为主要方法,两者分别将反讽与辩证法作为各自拯救现代性危机的方案。可以说,由理想与现实的鸿沟引起的对启蒙主义的不满,使浪漫派与黑格尔具有相同的批判指向,但立场的局限性决定了这两种批判都是不彻底的。马克思以实践哲学实现了对浪漫主义与理性主义的双重超越。其实践辩证法并非简单的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它具有多元矛盾的决定观、复杂生动的既定整体观,同时又在自我否定中趋向于理想的目标而并不导致理论的终结,这同反讽辩证法是同构的。因此,马克思对概念辩证法进行的是一场结构上的“改造”,这是向反讽辩证法方法上的还原及对其内容上的完善。马克思的实践辩证法中蕴含着反讽本质,实践辩证法正是现实中最为全善的反讽形式。其次,在政治哲学的理论框架中重新探讨马克思与黑格尔的传承关系,突出黑格尔法哲学对马克思哲学现实转向的影响。马克思在青年时期的浪漫主义阶段同浪漫派一样经历了从康德、费希特,到谢林哲学的尝试,但不同于浪漫派转向自我内部寻求解决方案,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革命与财产权等现实因素的引导下实现了从早期浪漫主义诗情向实践哲学转变的现实转向。他在接触了政治经济学后,悄然淡化了对黑格尔保守倾向的不成熟的批判,并在黑格尔《法哲学》的影响下将哲学研究的关注点转向了经济领域。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对革命的赞扬以及在法哲学中对生命权优异性的肯定,潜存着通过革命实现历史进步、穷人为保存生命而必然造反的观点,这为马克思改造旧世界找到了有效的途径与现实的根基。他以带有革命色彩的实践哲学对浪漫派与黑格尔进行了批判与超越的综合,使施莱格尔的主观性反讽应用于社会生产领域,从而最终赋予浪漫反讽以现实的载体——无产阶级革命。马克思主义政治理论中既存在最高的政治理想,也存在最现实的阶级斗争,它是浪漫与现实的交融。在浪漫派的浪漫反讽与黑格尔激进本色的双重作用下,马克思的无产阶级革命理论正是反讽哲学自我否定性在现实世界中的真实体现。最后,在反讽哲学的角度下对马克思实践辩证法在现实世界中的具体表现形态——无产阶级革命进行重新阐释。反讽具有无限的自我否定性特征,其源于苏格拉底对话中的反诘法,经由浪漫派领军人物弗·施莱格尔,这种谈话技艺被提升到哲学的高度,并被规定为逻辑中的悖论。马克思将浪漫反讽视为形式反讽,他通过实践哲学对浪漫反讽施行了修正,使反讽实现了从审美立场到实践立场,从趋向于虚无到趋向于理想,从争取消极自由到争取积极自由的转变。马克思将人获取自由这一抽象哲学命题理解为一场现实中的人类自我解放运动,更将这场运动归结为由经济矛盾引发的阶级斗争。无产阶级是马克思阶级革命的主体,也是马克思反讽哲学的主体。资本的发展造成了生产力与所有制关系的脱节,资产阶级导致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危机与无产阶级队伍的壮大。作为资本主义社会私有制的产物,无产阶级以私有制反题的形式主导了革命的整个过程,其革命主体身分成为历史的必然。具有阶级意识的无产阶级再现了反讽主体客观化自身以及无限反题的特质,它经历了从人异化为无产者,从无产者向自由的人的复归过程。本文认为,马克思的无产阶级革命是反讽哲学在现实中的具体演绎,反讽的自我否定本质在马克思的阶级理论中具有三次表征:第一,无产阶级革命经历着曲折进程,并需要不断的自我批评反省自身。无产阶级专政前存在一个“不断革命”的阶段,无产阶级要在这个反复论证过程中完成自身不可回避的使命——摧毁资产阶级的统治;第二,资本主义社会是近代启蒙理性的产物,无产阶级做为资本主义社会的产物,是资产阶级的自我否定,它具有浪漫主义的反讽威力,资产阶级亲手制造了自我毁灭的命运;第三,当无产阶级的苦难具有普遍性时,便带有某种自我救赎的冲动。无产阶级的存在是阶级对立存在的证明,而共产主义实现的是无阶级的社会,因此,无产阶级革命的目标最终需要通过无产阶级的自我扬弃来实现。同时,本文认为,在对历史之谜的解答中,浪漫派与马克思具有共同的解决时代危机的渴望,浪漫派的黄金时代与马克思的共产主义都是对人类历史发展目标的预设,两者都致力于人与自然的统一。但浪漫派没有意识到人类社会二元分裂的根本原因,将之规罪于资产阶级的认知方式,而马克思超越浪漫派的地方在于,他认识到这种分裂是人的本质的丧失,这不是一个认识问题,而是一个实践问题。共产主义的实现不能仅依靠诗人的浪漫想象,还需要在现实世界中为诗人找到形而下的肉身,无产阶级即是浪漫主义反讽诗力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