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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哲学被视为二十一世纪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主导形态,发展进入哲学中心视界,从而发展哲学成为时代的显学,然而发展哲学较其他发展学晚近起步,有诸多未尽成熟之处,抑或说发展哲学是一个有待于深入探讨的新学科。
目前,发展哲学研究存在着学科界定不清,难以凸现自我特质的困境,以至其成为深化发展哲学研究的瓶颈。问题症结在于以狭义发展取代广义发展。发展哲学以发展为中心视域,发展包括广义和狭义两种解释:在广义上,发展指涉宇宙、自然、人类社会及其思维的一般运动和变化过程;在狭义上,发展指涉人类社会一般的运动和变化过程;在更狭义上,发展指涉某些国家、地区或民族特定的社会运动过程。受西方发展理论影响,我国发展哲学研究的一种致思将发展作社会发展狭义理解,把发展单纯看作与人的价值评价相关的规范性概念,造成用社会发展观屏蔽自然观和世界观,用关于社会发展的哲学屏蔽发展哲学的混乱,从而使“发展哲学”与“历史唯物主义”、“社会哲学”、“发展社会学”、“社会发展哲学”等难以区分开来。把发展观仅仅理解为社会发展观,把发展哲学仅仅理解为对社会发展乃至对中国现代化问题的特定考察,限制了发展哲学的视野。
本文认为,走出发展哲学研究的误区在于以真正的哲学方式理解发展哲学并重构发展理念。发展哲学之为哲学包含着对发展问题的形而上学清理,即要力图找到发展哲学的根基和研究方法。纵观各种关于发展哲学的界定,无论是严格的定义考察还是写意性说明,基本可以归纳为两种取向:知性思维范式与价值批判范式,两种不同发展哲学观导源于对哲学观的理解。其一、知性思维范式。知性思维就是形式逻辑思维和科学思维。形式逻辑思维具有僵化的形而上学性质,黑格尔认为它是形式的、抽象的和外在的,因为形式逻辑脱离具体的思维内容,从概念到概念,使之成为可以到处套用的公式,难以避免主观任意性,一旦遭遇对具体事物的分析常常南辕北辙,其前提也经不起特例的反证,现实事物呈现为“赫拉克里特之流”,以不变的形式照应多变的内容就不能不犯错误。这种思维方式一旦被绝对化就会扩大到一切知识部门,变成操控的意识形态,反映在哲学上:一是把哲学实体化,一是把哲学实证化。科学的长足发展特别是近代工业文明的进展在很大程度上证明了这种思维的效度,哲学采取了科学立场,形成了以科学思维为核心的“学科帝国主义”,造就了新的形而上学神话。传统教科书哲学即是这种思维方式的翻版,认为哲学是系统化、理论化的世界观,世界观则是人们对世界总的看法和根本观点。在其内容上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分为“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两大块和“本体论”、“辩证法”、“认识论”及“历史观”四个部分,认为历史唯物主义不过是辩证唯物主义在社会生活中的推广与应用,遮蔽了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原则。将陈旧的形而上学宇宙论置换成披上科学外衣的知识论,主讲冷冰冰的物质、本质、规律,消解了人的主体性,用一般与个别的模式注解哲学与具体科学的关系,陷入超越历史的宏大叙事的窠臼。关于发展哲学的“统摄说”认为,发展哲学是系统化、理论化的发展观,发展观则是人们关于社会发展的根本观点、根本看法。发展哲学分为理论性发展哲学和发展哲学性学科,其中理论性发展哲学分为发展本体论、发展认识论、发展方法论和发展人论。这种发展观不过是对传统教科书哲学的移植和类比,在有的学者看来,它不过是“系统化和理论化”世界观的旧哲学的复辟和应用,不能切中发展的本质和过程性,质言之,这种发展哲学观应该终止。其二、价值批判范式。哲学的本质是什么?哲学作为一种思维方式异质于科学思维,自然科学的发展终结了传统形而上学包罗万象的大全式幻想,哲学的本质是反思和批判。黑格尔认为,反思以思想本身为内容,力求思想自觉为思想。反思又是批判性的,旨在以否定性的思考方式追问思想构成的根据和原则。发展哲学之为哲学的本质在于对自我构成的逻辑支点的拷问和对发展何以可能的前提批判,它象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发展哲学的体系脉络。于是如何确定发展哲学在诸学科中的位置就成为发展哲学的中心议题,对此,贺来教授进行了论证。如果这一问题得不到充分阐明,发展哲学就不能逃脱无根漂浮状态:首先,发展哲学的理论特质在于价值批判。价值批判是一种意义的“解蔽”与“超越”,其目的在于协调当下秩序与价值目标之间的关系,激发思维的怀疑力,揭示出社会生活的多维度,从而使社会发展保持生机勃勃的活力,它由此构成发展哲学与其他学科不同的理论旨趣,并因此成为发展哲学合法性的最有力证明。发展哲学的价值批判直接指向发展的价值前提,亦即对发展的深层价值理念、价值原则、价值尺度进行批判性思考,其追问方式为这些理念、原则、尺度是合法的吗?其次,要达到对发展价值批判的目的就要进行价值清理和价值排序。在研究中势必首先要搞清现有价值状况,必要时打造一份价值清单,对混乱甚至相互矛盾抵牾的价值进行比较、甄别。嗣后,对现存的各种价值理念、原则、尺度进行梳理和筛选,最终提供出按优先次序进行词典性排列的价值位序表,从而为人们在最容易进退失据、举止错位和行为犹疑不定时提供选择依据,明示应该做什么和不应该做什么。
然而,发展不仅是一种价值也是一种事实,而能够将二者统一起来在于应用马克思主义实践过程辩证法,过程思维方式是适合摆脱发展哲学研究困境的辩证思维方式。因而,必须回答:何谓马克思主义实践过程辩证法以及实践过程辩证法在何种意义上能够成为发展哲学的理论前提?
哲学界有一种观点认同马克思主义哲学变革的实质是“实践唯物主义”,实践成为马克思主义哲学世界观的核心范畴。何谓实践?实践被定义为人类能动地改造世界的客观物质性活动,实践具有客观物质性和主观能动性。本来试图以实践说明马克思主义哲学超越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对立却又回到了对立的原点,表现在实践与认识的关系上,导致实践决定认识和实践又是在认识指导下的实践的解释悖论。问题的实质在于如何辨析马克思主义关于实践的本真涵义。在马克思看来,实践是一个过程,内蕴思维与存在两个维度。当我们论及二者的关系时“思维”与“存在”已经先行存在着,因而我们是在既成和展开意义上谈论思维与存在,即思维与存在是一种对象性关系,互为逻辑前提,没有存在即无思维,没有思维亦无所谓存在,正如同恩格斯所言在我们视野的范围之外存在完全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换言之,思维与存在又是一种不断生成的关系,只有在实践的主体与客体的交互作用中才能达成真实关系,确证各自本质。马克思指出,一个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没有对象,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物,非对象性的存在物是非存在物[Unwesen],而非存在物是无法证明的抽象。“谁生出了第一个人和整个自然界?”这种提问是脱离人与自然的现实对象性关系设定人和自然界不存在,却要证明不存在存在。真正说来,整个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来说的生成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主观主义和客观主义、唯灵主义和唯物主义、活动和受动彼此对立又彼此统一,彻底的自然主义或人道主义,既不同于唯心主义,也不同于唯物主义,同时又是把二者结合起来的真理。并且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批评了费尔巴哈要研究跟思想客体确实不同的感性客体却不把人的活动本身理解为对象性的[gegenstandliche]活动,批判了旧唯物主义对事物的单纯直观和唯心主义对能动性的抽象发挥。有一种关于本体论的形而上学错觉:凡认为世界本原是精神叫唯心主义,凡认为世界本原是物质叫唯物主义。之于整个世界而言二者并行不悖,却又都是一种独断和偏激,因为世界本身已经容含了精神和物质两个层面。此种观点严重误解了恩格斯对哲学基本问题的规定。在恩格斯看来,思维对存在、精神对自然的关系问题才是全部哲学的最高问题,凡是断定“精神对自然界”来说是本原的组成唯心主义阵营;同理,凡是断定“自然界对精神”来说是本原的组成唯物主义阵营。除此之外,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这两个用语并没有别的意思。流行的观点恰把思维与存在的对象性关系归结为思维与存在对整个世界的关系,必然陷入无解的抽象,它掩盖了本体论真意,阻滞了本体论发展的逻辑进路,没有摸到马克思主义哲学变革的实质,造成了不应有的哲学混乱。
马克思主义把实践视为主体与客体相互作用的过程,“思维”与“存在”只是在场的互在,或者说思维与存在的前提不在它们的关系之外,从而这种“对象性关系”才是思维与存在“在者”之在的本体论根据。赫拉克利特把世界视为永恒发展的过程,表面看来他把火看作万物的始因,但火变化过程中的对立统一又成为火存在的根据;毕泰戈拉学派明确认为“对立是存在物的本原”,并提出有限与无限、静和动、一和多等十种关系作为始基,改变了对世界本原的提问方式;现代西方哲学中,怀特海第一次明确把过程作为本体研究,自然界中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只有普遍发生的过程,生成、变化在形而上学中具有比存在更加重要的意义,“基质”或“本质”是通过过程来定义的,而不是相反,过程产生了现实实有之间的联系,没有任何东西在过程之外。在此意义上思维与存在具有形而上学的平等,既不能将思维归结为存在,将自由归结为必然,也不能将存在归结为思维,将必然归结为自由,而只能在思维与存在相互规定、相互进展的过程中求得二者关系的合理化解决。马克思主义实践过程辩证法超越了实体思维方式对发展过程目的论无限性解释,也拆穿了以纯粹思辨思维对发展过程无限性解释的虚假性,指出思维与存在的对象性关系是不脱离具体内容的真理。进而马克思主义把自然、社会和人的发展看作一个生生不息的过程,过程辩证法包含了否定性的推动原则和创造原则,关于世界为过程集合体的思想是辩证法一个伟大而基本的思想,以过程为基点的思维方式从对象意义上理解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并试图揭示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从而构成一种哲学解释原则。就其应用性而言,所谓过程思维方式就是指人们在分析事物时把事物视为发展过程,找出构成过程的要素,划分过程的阶段,甄别过程的相互联系,考察过程的环境与条件,从而决定过程的存续与转化。过程思维坚持系统性、动态性、整体性、持续性分析原则。发展作为过程贯穿着事实与价值、科学与人文、理性与非理性等本体性矛盾,发展哲学的任务就在于不断克服思维与存在、主观与客观之间的矛盾,求得它们之间具体的历史的统一。据此,本文确认了客体论的发展观、主体论的发展观和实践过程论的发展观三种发展观念及其发展中人与自然的“自然关系”和人与人的“社会关系”两大中心主题。无疑发展哲学研究的中心是人,但人立于天地之间,处于自然、社会、思维三界的交汇点,是物性、感性、理性的三重存在,人在现世中注定成为一种时间结构,过去、现在与未来结构性地生成人及其类的历史。发展哲学面对发展,离不开对人的社会位、生态位和宇宙位的反思,归根结底是要处理人与自然、人与人的矛盾关系。宇宙论的世界观为人们的发展观念提供终极信仰,辩证自然观制约着人们的生态意识,科学的社会发展观念则以实现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和谐为旨归。应该说从人生观、社会观、自然观和世界观的广义统一中理解发展哲学才是合理思路。
马克思主义实践过程辩证法为作为当代发展主流范式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哲学前提。发展观有两种取向:或者强调物的取向,把发展视为经济增长和物质财富的积累,用量化指标衡量发展:或者强调人的价值取向,注重人的观念、价值对发展的核心地位。可持续发展观是对传统发展观的反思与扬弃:其一,在横向上更加关注人类社会与自然界之间、社会发展与人的发展之间的平衡关系,追求“自然--人--社会”的统一;其二,在纵向上更加关注代际之间发展的持续性与公平性。本质说来,可持续发展观并未超出马克思主义过程辩证法的后现代性视野:首先,马克思主义早就强调入与自然的统一性原理。人是自然的产物,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与自然界的关系不过是自然界与自己本身的联系。同时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在人与人的社会关系中生成的,自然是人类学的自然,“自然关系”与“社会关系”具有同构性,人类理应处理好人与自然的关系和人与人的关系;其次,马克思主义早就强调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作为一种既得的客观力量不能主观选择。每一代人都承继了前一代人已经取得的生产力并当作原料来为自己新的生产服务,由此形成人们的历史中的联系和人类的历史,这体现着一种如何处理当代人与前代人和后代人相互关系的伦理立场。或者说可持续发展观是对马克思主义发展观的丰富和确证。
本文的目的并不是要建立一种发展哲学体系,而是力图揭示发展哲学及其研究的问题意识,通过对发展哲学研究困境和发展哲学学科特质的分析找到一条合理理解发展哲学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