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论的难题:知识、罪与死——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疏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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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福克勒斯是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著名的三大悲剧诗人之一。索福克勒斯现存剧作七部及一些残编,《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Oedipus Coloneus]是其最后一部剧作。本论文试图解读这部传世著作,尝试处理其所表达出来的诸多相关问题。  解读古典文本最困难的莫过于找到可靠的指引。主要凭靠古典作家来理解索福克勒斯。  援引、评注、解读悲剧作品自古有之,最早的如与三大悲剧诗人同时代的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阿里斯托芬的《蛙》首先展现了其对悲剧诗人及其作品的理解。《蛙》的首要主题是悲剧竞赛,悲剧诗人如何理解城邦政治,以及悲剧诗人与城邦的关系。正是阿里斯托芬最先解释了悲剧的根本特点——政治性。因而,阿里斯托芬提供了解读索福克勒斯的恰切入口。  之后,柏拉图在重要著作《王制》[旧译《理想国》]涉及这样的问题:悲剧诗人的智慧,悲剧诗人与僭主,以及诗歌与哲学之冲突。柏拉图在《法义》[旧译《法律篇》]中更是始终以悲剧诗人作为竞争对手,而其中最重要的主题之一就是二者对法之理解的种种差异。柏拉图推进了对悲剧的理解,展示从对立方向理解悲剧的契机,从而更好地理解人事万物铺展宽广的视野。  亚里斯多德《论诗术》[旧译《诗学》]则是现存古希腊时代最早全面地谈论悲剧的著作。亚里斯多德基于学园教育的目的,借助悲剧理解哲学,施行哲学教育。亚里斯多德的悲剧研究,不仅对于理解悲剧和哲学,更为了试图探究人的言辞、行动及灵魂,准备了较完好的途径。  以上三位作家,另外还有两位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和欧里庇得斯,与索福克勒斯的时代相同或相近,解读索福克勒斯提供稳当的时代境遇、问题意识和思想视域,从而有了接近索福克勒斯的初步可能。但是,这还不够,往前溯源,从荷马和赫西俄德起头,找寻语文和思想变化的踪迹,其中的重点是神义论的演化。如此,不仅能够更谨慎有效地阅读索福克勒斯,而且较明晰地看清索福克勒斯的文学史和思想史位置。  因而,本文的解读思路大致参照了古典语文学家的校勘、训诂成果,并参考现代西文译本和汉译本。此外,采用我国古典释经方法逐句逐段疏证这个作品,以期更全面更透彻地把握文本义理。论文主要以阿里斯托芬、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为指引,对勘其他古典作家作品,以期文本的解释有更为清晰的语境和厚实的思想基础,更好地理解和阐发这个作品的内蕴,更好地理解古希腊的神学—政治问题。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借助索福克勒斯读索福克勒斯,选取著名的俄狄浦斯故事(即忒拜三部曲)为主干,参照索福克勒斯的其余作品,着意处理类似于史传的苏格拉底文学的所谓俄狄浦斯文学。  俄狄浦斯无疑是重要的文学形象、思想形象。  俄狄浦斯的故事,古已有之,古典诗人荷马、赫西俄德和品达等都曾讲述过,而悲剧诗人如埃斯库罗斯、欧里庇得斯,还有古罗马的塞内卡,近代的高乃依、德莱顿和伏尔泰等作家也都讲述过俄狄浦斯的故事。  然而,俄狄浦斯的故事经悲剧诗人的创作,才真正进入思想史的视野,成为思想问题——尤其是索福克勒斯著名的忒拜剧。  俄狄浦斯的父亲拉伊俄斯是忒拜国王,他爱恋上了美少年克吕西波斯,遭到诅咒,必得死于自己儿子手中。如果单单拉伊俄斯这样死,或许还只是简单的惩罚故事。可是,俄狄浦斯接过了拉伊俄斯的命运线团,成为俄狄浦斯家族故事的主人公,形成思想史上复杂的俄狄浦斯问题。其间,拉伊俄斯的恋童爱欲似乎转换成俄狄浦斯的求知爱欲。两种爱欲联结在一起,神义问题牵缠在内,孕育城邦之政治神学问题的难点和张力。这是俄狄浦斯故事主要的思想线索。  《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的主题是俄狄浦斯之死,主要的悲剧冲突是阿波罗的两个神谕所带给俄狄浦斯的生存冲突,主要的线索是:俄狄浦斯的渎神;俄狄浦斯欲联结科罗诺斯与雅典,忒修斯接收俄狄浦斯为邦民,从而完成政治与宗教的同一;俄狄浦斯在歌队、克瑞翁面前为自己的杀父娶母之罪过辩护,罪与法是其中的题旨之一;俄狄浦斯诅咒克瑞翁,诅咒儿子波吕涅刻斯,报复是这个剧作表面的重要主题。  生存论的难题指向神人关系的复杂性,一方面是俄狄浦斯的求知与亵渎神律;一方面是俄狄浦斯的无知与无罪的辩护,包含神谕的至上地位;最后是没有净罪、渎神的俄狄浦斯之死,俄狄浦斯圣化为报复的精灵。所以知识、罪与死是其中三个相关联的神学—政治主题,中心线索就是俄狄浦斯与神们的关系,所带来的政治冲突和政治理解。  阿波罗的两个神谕,一个让俄狄浦斯与科罗诺斯和雅典相关,一个让俄狄浦斯与忒拜和阿耳戈斯相关。阿波罗把俄狄浦斯一分为二。两者都事关俄狄浦斯的身体和坟墓。身体和坟墓看起来是表面的主题。可是,俄狄浦斯被一分为二,反过来,怎么理解阿波罗呢,他的位置在哪,这是悲剧的神学难题,神在政治中的位置似是而非。  俄狄浦斯放弃了忒拜政治冲突的现实,而选择了雅典,选择了死,选择了冥府——冥府是悲剧的最高主题。  全剧暗藏着一个根本麻烦:没有净罪的俄狄浦斯,最终完成科罗诺斯与雅典的联合吗?表面看来是完成了,从而,诗人像是立法家,为政治秩序奠立新的基石;假使没有完成,则或许这正是悲剧诗人美丽幻像背后致命的真相:政治难题根本上无法解决。因而,俄狄浦斯形象可能包藏着一个合二为一的复合体:幻像看起来像真的;可怕真相却隐藏在幻像背后,不容易看见。诗人在其最高妙的地方展示含混、不易识破的诗歌辩证法,神占据着辩证法的峰顶。因为诗歌虚实相生的辩证手法,使得俄狄浦斯的现实形象与神学形象变得模糊难辨;然而,这可能恰是诗人之神的本相,诗人以此理解人世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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