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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变观是国学特有的批评理念,“正”与“变”包含的源与流、是与非、常与非常等义项,使其成为古代礼乐、经史、诗文批评中举足轻重的论题。正变观如今不再流行,因其理论本身有违背客观规律之处——事物的最初状态未必是最佳状态,“变”也未必要依附“正”才能彰显其妙;然而,其能令人在流变的大势中反思本源之妙,特有的理论优势仍值得今人重视。具体到词体正变观,有助于维护并推尊词源的纯真古雅之美及词自成一体的独至之妙;是论者词学史观、评词标准、词体观的体现;而历代词体正变观的演变,又是词学史的缩影。 考察历史渊源,正变观是先秦崇源始、立统绪思想的产物,故以崇正尊源为理论核心;以“正直”与“源始”合一为基本原则;以评价、指导流变为最终目的。由于特定事物从属于不同的正变体系,故“正”、“变”地位具有相对性,明确论者的正变立场,是正确解读正变观的基础。词体正变观继承了正变观的上述特征,这可在与词体关系最密切的两大正变理论渊源中得到印证:其一为《诗经》风雅正变论——《诗》是认可度最高的词体纵向源头;其二为《文心雕龙》文体正变论——是早期体系完备的文体正变观范例。由于词在文体演变中是流变而非源始,故词体特征,在纵向源流中,理当居于“变”的地位;但在横向源流中,则能自立一宗,具有相对的正始地位。因此,本文尝试以时代为主线,结合正变立场来划分正变类型,据此研究诸家各派正变观,以考察其评词标准及对词体、词史的认识。 词体正变观的基本理论框架在唐宋金元大体已备,可划分为“纵”、“横”两大正变体系:纵向正变观在词学初现的中唐时期便已萌芽。划分“正”、“变”的依据是传统的政教功用标准,古人赋予纵向正源的特征主要有自然、纯朴、典雅;而横向正变观在词体意识自觉的北宋元祐时期正式形成。划分“正”、“变”的依据是词自成一体的优点。两大体系确立后,互相交织,又构成了弃“横”从“纵”、舍“纵”取“横”、综合“纵”、“横”三种基本正变类型,其中,最早盛行的是弃“横”从“纵”类,适用于衰乱时势,有助于振起俗靡。在南北宋之交占据主流,宋金元之交再度兴盛,最终因横向标准的介入而并入综合类,以王灼为最佳典范;少数论者采用舍“纵”取“横”类,以文体代兴观为立论依据,有助于摆脱雅正束缚,展现词体独至之妙。由南宋李清照、陆游二家奠基;而最为盛行的是综合类正变观,以立“横”追“纵”为主要立场,因能兼有纵向正源与横向正体之妙,从南宋末起,逐步取代其他二类,占据主流。在南宋以清雅派词宗张炎为典范。 明代文论中辨体、尊体之风盛行,故从中期开始进入词体正变论的繁盛期。正变立场以横向为主,注重放宽纵向雅正的束缚,维护词体婉约深挚、生色真香的横向优点;关于词体正宗时代之争渐兴,普遍以唐五代北宋为正体源始,也有少数词家将正始上溯至六朝,或下延至南宋;占据主流的是立“横”追“纵”类正变观,由张綎奠基,以明末清初盛行的云间词派为后劲;舍“纵”取“横”类也颇为流行,以王世贞为最佳典范。由于文体代兴观在尊体上的优势逐渐被认可,最终并入综合类中。晚明《草堂诗馀四集》与《古今词统》的词体正变观颇多创见,能承上启下。由明末至清代,词派迭兴,云间、阳羡、浙西、常州,各极一时之盛。因此,本文对此时词体正变观的研究也依附于词派进行。其中,云间派本不以明代为限,在清初分支颇多,各有创见,广陵派分支尤能拓宽门径,但为便于统观源流,仍附于明代部分。 清代占据主流的依然是立“横”追“纵”类正变观,前中期主盟词坛的浙西词派,继广陵派后推行此类正变观,由宗主朱彝尊奠基,特点是以深挚醇雅为正宗特征;以慢词发展成熟的南宋为最佳正宗典范;主张无论美刺哀乐,均以适时者为“正”。浙派诸家就宗法门径展开论争,最终主张专宗南宋的一方占据主流,致使门径狭窄,空疏流弊日趋严重。此后兴起的常州词派,同样以此类立场为主流,由张惠言、周济奠基,特点是论正宗能突破传统宏壮、艳挚、清雅三派分法,兼取三派中能沟通“纵”、“横”之妙的特征,而去其流弊;故能在遵守正变原则基础上,最大限度的拓宽正宗门径,又能以婉挚沉郁的内涵自立其审美境界,代表了此类正变观的最高水平,以陈廷焯为最佳典范。此外,清代综合类正变观还衍生出立“纵”尊“横”、“纵”、“横”并行两种类型:第一类的优点是能利用词体的兼容性,在正变语境中最大限度的尊体。由清初阳羡词派奠基,以常州词派刘熙载为最佳典范;而第二类的特点是通过转换正变立场,使词体兼尽“纵”、“横”正宗之妙。萌芽于晚明《古今词统》,为广陵派王士禛所沿用,以常派谢章铤为最佳典范。上述两类在理论建构中忽视了词体特色,故自相矛盾处颇多,盛行程度无法与其他类型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