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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是人类古老的文化现象,它并非西方民族所独有,中华民族也有着悠久、深厚的叙事传统和叙事经验。单就文本形态的叙事作品来说,从《诗经》、《尚书》到《春秋》、《左传》再到诸子百家、汉赋、魏晋至明清的小说、唐宋律诗、叙事文、元明清戏曲等,其叙事作品渊源深远、纷繁多姿。但人们却常在不经易间忘记中国实际上是一个“叙事大国”的事实。大半部中国文学史,实际上只是一部诗史。文学理论实际上也大半是(抒情)诗学、诗论。中国固有的叙事理论——从《毛诗序》到金圣叹、李渔、毛宗岗、张竹坡、脂砚斋、王希廉、蔡元放等人的小说、戏曲评论中的叙事理论,淹没在了(抒情)诗学、诗论的汪洋大海中。 20世纪80年代初,随着中国政治、经济、文化全方位的改革开放,西方建立在结构主义和现代语言学基础上的叙事学传入我国,打破了中国文论以(抒情)诗学、诗论为主潮的研究局面,拓展了中国叙事学、叙事理论研究的新领域。但是,一片繁荣的中国叙事学、叙事理论研究也因此存在着明显的不足。最根本的问题就是试图用西方叙事学理论全面贯穿中国叙事作品,或借西方叙事学的观念审视中国叙事作品、叙事理论。因此虽出现了不少富有新见的力作,但叙事者、叙事视角、叙事时间、叙事结构等西方叙事学理论话语几乎成为他们思维和言说的唯一模式。中国的叙事作品其本身难道没有独特的叙事形式和叙事特征吗?中国古代没有对其丰富、深厚的叙事经验的理论总结吗?实际的情形是:中国叙事作品有着非常独特的叙事技法,中国古代有着丰富的叙事理论资源,参照中国固有的叙事理论本身,可以形成独具特色的有关中国叙事作品的叙事学!然而这些,在西方叙事学理论话语的强势冲击下,被研究者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有鉴于此,笔者以为,系统地发掘、清理中国固有的叙事理论资源,重建中国叙事理论话语,将是一个有着诱人的魅力又会大有收获的领域。受着这种诱惑,笔者将中国古代叙事理论作为研究课题。 不同于西方叙事学理论的抽象性、概括性,中国古代叙事理论依托于古代叙事作品,附丽于叙事诗、文、小说、戏曲等的具体评论、评点中。为了全面、准确地描绘其面貌,合理地反映不同文体叙事作品叙事理论的独特内容及其之间的交流与融通,本论文设计了以文体为线索的论述框架。 绪论部分首先说明了“中国古代叙事理论研究”的双重内涵:古代文论中的叙事理论研究、古代叙事作品的叙事理论研究,并考察了近30年来西方叙事学影响下的中国古代叙事理论研究现状。继之指出本课题的研究对象是中国文论中的叙事理论。并从“回到中国古代叙事理论本身”、“审美与文化的观照和批判”、“比较的视野和方法”三方面论析了本课题的研究思路和研究方法,进而指出了本论文的理论价值。 正文共分六章。 第一章讨论中国古代“叙事”概念内涵及理论论域。通过从词源和语义上对“叙事”概念的历史考察,指出中国文论中“叙事”概念的内涵经历了从“有次序地安排事务”到“作为一种艺术表现手法”到“作为一种文类”的演变。而中国古代“叙事之学”的核心论域是对“叙事之法”的讨论。同时,本章还论析了西方“叙事”概念的内涵及关联域,以之为基础进行中西比较,指出中西叙事观念、叙事理论内容与特点上的根本差异。 第二章至第六章以文体为线索分别论析了中国文论中关于叙事诗、叙事文、戏曲、小说的叙事理论。 第二章讨论中国文论中关于叙事诗的叙事理论。首先是赋、比、兴的叙事艺术手法理论。“赋”即铺叙,是一种铺陈的叙事手法,常表现为对事物作多侧面、多角度、多层次的描画,并在叙事写物中有所寄寓。它也是中国古代特殊的叙事文体——赋的基本叙事手法。比兴是予以比喻、暗示乃至影射的婉曲的叙事手法。它强调在叙事写景中有所讽喻、指斥,因此使作品具有诗意美、蕴藉美。其次是叙事诗起、承、转、合的章法结构层次理论。这一理论既强调长篇叙事诗铺叙得长而不漫、波澜起伏,又注重其伦次整齐、流畅连贯。 第三章讨论中国文论中关于叙事文的叙事理论。首先讨论“史家叙事之体”。着重考查了古代史论家关于史传叙事的独特体例——“论赞”,历史叙事三原则:尚简、用晦、戒妄饰和“张本”、“类叙”、“附出”等叙事技法的理论。其次讨论了叙事文篇章字句的文法理论与叙法理论。 第四、五、六三章集中探讨中国文论中关于戏曲、小说的叙事理论。中国古代戏曲、小说低俗文学的身份地位决定了其理论的薄弱,古代理论家为提高其地位,特别将其纳入文章体系中,借用现成的诗文批评理论话语对其进行批评,因此,字法、句法、章法、部法(篇法)、笔法也成为他们的基本理论尺度。论文四、五、六三章即分部法、章法、笔法三个层面来看中国古代小说、戏曲评论中的叙事理论。 第四章部法理论。整体安排一部叙事作品的技法即部法。它包括对一部作品的整体构思、首中尾的关合照应、故事叙事的脉络等问题。围绕这些问题,古代理论家提出了“结构第一”、“首尾大照应,中间大关锁”、“伏脉”等命题。首先讨论李渔“结构第一”理论。指出其核心内容是戏曲故事情节结构安排理论。继之比较了中西叙事结构理论的三对范畴:“核心功能”与“主脑”、“序列”与“段”、“深层结构”与“大纲”。其次,论文在中西比较中讨论了关于叙事开头、中部、结尾的理论。中国古代强调的是首、中、尾安排相似的叙事内容以凸显主题,形成照应,使整个叙事具有空间上的圆整性;西方强调故事首、身、尾时间相续、因果相接,使整个叙事具有时间(逻辑)上的整一性,以实现悲剧效果。中西圆形思维与线性思维的不同思维方式,是产生这一差异的根本原因。最后,“伏脉”也是部法理论的重要内容。它指在叙事中预先不露痕迹地安排具有特定意味的“物事”、梦、谶言、诗词等,以为后文事件发展或人物命运的暗示或象征,同时在具有一定间隔的叙述层次上,安排相应内容以映照,使整个叙事线索清晰、脉络贯通、悬念跌起的结构技法。 第五章章法理论。故事单元之间连贯组织的法则,即叙事章法。它包括起承转结的章法,插叙、夹叙、补叙、预叙等属于时间范畴的章法,遵循对偶原则设计的两对章法等。论文首先讨论了古代理论家关于“弄引法”与“獭尾法”、“拉来推去之法”与“欲合故纵法”、突起与捷收三对起结章法和“过枝接叶”法、“横云断山法”两种承转章法的理论,指出中国古代起承转结章法形成一种空间性叙事节奏,与叙事学叙事节奏的时间性截然不同。其次,论文讨论了时间章法理论。中国古代小说叙事的时间标示章法是“史公章法”,它使故事既真实又虚幻,具有双重美趣。补叙、插叙、夹叙是中国古代独特的叙事时序章法,其叙述内容在古代文论家看来是不闲的“闲笔”,具有调节叙事节奏,使叙事忙中有闲、密中有疏,丰富有趣的功用。论文还比较了中国古代的重述和叙事学叙述频率的异同。最后,讨论了“两对章法”理论。 第六章笔法理论。笔法在中国古代叙事理论体系中,属于叙事修辞论域,是“文笔意趣”范围内的问题。“《春秋》笔法”、虚实相生是古代文论家讨论最多的两种笔法。古代理论家关于“《春秋》字法”,人名、地名、诗词等的谐音与寓意,直书,曲笔等的讨论都属“《春秋》笔法”的叙事修辞理论。“《春秋》笔法”一言两意,言此意彼,故须读者一心思求,方能“如捉水月,只挹清辉;如天雨花,但闻香气”。 古代叙事理论中的虚实相生修辞笔法名目繁多,归纳起来,主要有“虚实之法”、“衬染之法”、“宾主之法”三种。叙事作品在布局行文上通过虚实关系的创造性调度,可以缔造参差变换又内涵丰富、耐人寻味的艺术境界。 结语部分总结了中国古代叙事理论的特征。中国古代叙事理论以“法”为核心内容;不同文体叙事作品叙事理论之间具有融通性。 论文首次对中国固有的叙事理论资源进行了较为系统地挖掘、清理,重建了赋比兴、“首尾大照应,中间大关锁”、“伏脉”、起承转结、“两对章法”、“《春秋》笔法”、虚实相生等中国特色的叙事理论话语,以期藉之为当代叙事学理论建设、当代叙事文学批评实践提供富有民族特色的、真正行之有效的理论话语。在这一园地里,本论文还只是春天里播下的一粒种子,期待着它秋天里更丰硕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