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金“对话”理论初探.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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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 第25卷第1期 阴山学刊 YINSHAN ACADEMIC JOURNAL Feb.2012 V01.25 No.1 巴赫金“对话”理论初探 周倩平 (南开大学文学院,天津300071) 摘要:巴赫金的思想涉及哲学、神学、语言学、心理学、社会学、诗学等几乎所有人文学科,但对话理论是 其思想一线贯之的脉络。巴赫金的元语言学理论、复调理论以及狂欢化诗学等都蕴含了对话性特质,体现了 自由、平等、民主的人文精神。 关键词:巴赫金;对话理论;元语言学;复调理论;狂欢 中图分类号:H0—0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4—1869(2012)01—0032—04 巴赫金是20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他的学 术思想涉及广泛,具有多样性、复杂性之特点,使人 们常常怀疑这是否出自同一个人的头脑;也正因如 此,各理论流派都能从他的思想中发掘自己的共鸣 点,进而汲取营养深入阐发。巴赫金所涉领域虽广, 其思想却有一线贯之的脉络——即“对话”理论,元 语言学话语理论,复调小说理论,狂欢化诗学,以及 他关于人、社会文化的哲学思考等,都从对话主义角 度出发,建构了一种对话主义的哲学美学。 巴赫金的学术研究始于语言学,他在大学时主 修语文学,具有深厚的古、现代语言知识,而且因为 从小接受德国式教育,受德国古典哲学影响很深。 另一方面,20世纪初西方的哲学、美学思潮发生重 大转向:哲学思潮经过最初的本体论及笛卡尔认识 论之后,转向侧重语言哲学,即把基本哲学问题和一 切文化现象都归结为语言问题,还原到语言层面上 来思考,考察反思语言与世界的关系,语言与存在、 思想、意义的关系。 在这样的知识背景和文化语境下,巴赫金开创 了自己的语言哲学——超语言学(trans linguistics)/ 32 元语言学(meta linguistics)理论,其研究范围和对象 均超越了传统语言学和结构主义语言学的语义、语 法和语言的结构系统等范畴。巴赫金将超语言学定 位为:“超语言学,研究的是活的语言中超出语言学 范围的那些方面(说它超出了语言学范围,是完全 恰当的),而这种研究尚未形成特定的独立的学 科Ill(嘲)……超语言学不是在语言体系中研究语 言,也不是在脱离对话交际的‘篇意’中研究语言; 它恰恰是在这种对话交际之中,亦即在语言的真实 生命之中来研究语言。”¨¨心㈣ 巴赫金认为,不论在哪一个领域里,语言的运用 都渗透着对话关系,而结构主义语言学研究的仅仅 是“语言”本身和语言普遍特有的逻辑,这种“语言” 只是对话的可能状态;而元(超)语言学研究的核心 是话语,即索绪尔所谓的言语。在巴赫金看来,并不 是语言言语,而是言语语言,这些言语、表述、话 语都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处在交往与对话的社会 历史网络之中,蕴含着社会情态和意识形态内容,话 语在本质上就是对话。由此看来,巴赫金不是把语 言看作工具或手段,而是从语言的社会学立场出发, 强调“交往”和“对话”在语言中具有首屈一指的地 位,因为语言只能存在于使用者的对话交际中,“意 收稿日期:201l一11—22 、 作者简介:周倩平(1983一),女,河北石家庄人,南开大学文学院博士生,主要从事文学理论与文化批评研究。 万方数据 义”也仅存在于人们对话的具体语境中——对话是 语言生命的所在。他的这种思考是现代话语理论的 先声。 巴赫金的元语言学把“话语”作为最终研究对 象,源于他“对话是世界的本质”的独特认识。巴赫 金从生活、思想、语言和艺术四个方面对这一观点进 行了阐述。 首先,对话是生活的本质。“生活就其本质来 说是对话的。生活意味着参与对话:提问、聆听、应 答、赞同等等。人是整个的以其全部生活参与到这 一对话之中……”[1 J(P387)。巴赫金认为,人、人的存 在及其存在方式从根本上就意味着必须要进行对话 交往,当对话结束时,也是一切终结之时;只要人类 存在,那么对话不可能也不应该结束。如果没有对 话,人类将没有关于自我的意识,也不会有存在的意 义。因为“自我”只能存在于与“他者”的交往中, “自我”不能离开他者,只有在面向一个他者时,人 才会认识到“自我”的主体性,才会有对位的关系, 否则就不能称其为“自我”——“自我”只有在与“他 者”的互相反映和接受中才能获得确认。可见任何 个人都以他人的存在为前提,“自我”存在于“他者” 之中,人在世界上的一切活动行为都是与他者的对 话交往,对话必然是人存在及生活的本质。 其次,对话是思想的本质。在巴赫金看来,思想 只有同他人的思想发生重要对话关系之后,才能有 自己的发展及语言表现形式,从而衍生新的思想,其 存在是以对话为前提条件的。即是说思想不是主观 的个人心理产物,也不是生活在孤立的个人意识之 中,而是不同意识相遇、对话的产物。因为思想同言 论一样,也希望能被人听到和理解,得到源于不同立 场的回答,因为只有在对话中思想才是活的,才能够 不断生产创造。正因为如此,巴赫金反对任何绝对 主义和特权,主张在对话中平等的积极交往。从生 活和思想的本质是对话这个维度出发,巴赫金重构 了自我与他者的关系,认为主体性要在他者之中确 立,主体间性的确立也是构建在交往对话之中的。 巴赫金这一观点对后来哈贝马斯的交往理论有深远 影响。 对巴赫金来说,语言的本质也是对话。他强调 语言的社会性,认为语言是一种社会活动,而人类生 活是通过语言与世界交往并与之发生实际联系的。 话语是一种双方的行为,分为“谁说”和“对谁说”两 方面,如同思想一样,有话语就存在说与听的两方, 而只有存在发出者与接受者,才有交流,才能实现语 言的社会作用,在某种程度上巴赫金是把语言和思 想的对话性等同起来的。正是因为这样,巴赫金元 (超)语言学的研究注重语言中的言谈、对话、话语, 以及通过语言中介而实现的社会价值的产生、交换、 交流的过程。 再次,巴赫金通过对文学尤其是对小说艺术的 论述,探讨了艺术的对话性特点。他认为艺术(小 说)是生活的反映,而对话关系发生在作者和主人 公之间,主人公相互之间以及作者与读者之间,读者 与主人公之间等,创作与阅读、接受的过程是一个不 断对话和交流的过程,是一个言说与倾听,表达与理 解的过程。在更广义的程度上,通过创作,作家实现 了三种关系的对话:一是作家同前辈作家的对话,二 是作家和同时代的接受者之间的对话,三是作家通 过作品与后代人对话;而通过阅读,读者也能够与作 者对话,与书中的主人公对话和交流。这样,艺术的 对话就不仅是发生在艺术本身之上,作为一个对话 的载体,艺术同时连接起了作家所处时代与前人、后 代思想的交流沟通。 在巴赫金看来,对话主义的内在精神是自由、独 立、平等,其特性首先是“差异原则”。要产生不同 话语的交互论争,对话的双方必须具有不同的声音 和观念。而且差异和矛盾不只是对话的各方所具有 的特征,在一切可以构成对话关系的地方,甚至在单 个人身上都存在这样的差异(或者叫做分裂),巴赫 金认为,差异和矛盾是社会现实多元性和矛盾性的 反映。 其次是对话主体的独立性,只有对话关系的各 方本身具有独立性和平等性,才能保证对话前提 “差异”的存在,也确保各方之间平等地对话和理解 沟通——而非一方强势霸占话语权,另一方归顺臣 属处于无语状态。巴赫金也特别强调了对话关系中 主体间的可理解性:因为有对话就表示对话主体希 望被听到、被理解,能得到从其他立场上做出的回 答,这造就了一种双方或多方的言说与倾听的关系, 也涉及到表达和理解的复杂的对应关系和结构,使 对话这一语言的本质所在,成为了人真实的生存状 态,也成为一切伟大艺术和审美活动的存在条件。 对话主义的第三个特性是未完成性和动态性。 对话永远是一个开放的和未完成的运动过程,和一 切独白的封闭性静态特征相反。未完成性特点的哲 学和历史意义在于,对话中他人的意识不能作为客 33 万方数据 体来观察和分析,否则他们就会背向我们,锁闭起 来,变成凝固的完成了的形象;只有与他们进行对话 与交流,以主体身份纳入这一对话场域,不把对话方 看做客体,等同于静止的无生命之物,对话才可以产 生意义以及意义的不断绵延。 巴赫金对话哲学美学认为,世界的本质是对话 性的;他的复调小说理论和狂欢化诗学都蕴含了对 话主义的内涵,体现着对话主义的特性。 复调(polyphony)本来是音乐概念,源于希腊 语,指有几个各自独立的音调或声部组成的乐曲;在 巴赫金这里,复调与独白是对位的一对范畴,都是指 小说体裁而言。巴赫金认为复调小说是由陀思妥耶 夫斯基开创的,陀氏的小说是一场“小规模的哥白 尼式转折”,是一种展现思想的小说形式,而在陀思 妥耶夫斯基之前,小说都是独自式的。西方传统世 界观,形而上哲学认识论,以及二元对立等观念,都 强调等级,崇尚权威、中心,以一元压制另一元,遵循 “一元论原则”、“意识形态统一性原则”等。如17、 18世纪的小说,因为其时盛行理性主义、启蒙主义, 单一思维模式占据统治地位,所以小说基本是独自 型的。在独白小说中,作者意识占主导地位,小说中 的多种声音都受到作者独自主义声音的制约,都要 聚拢于由作者独断专裁的话语中心。作者以包罗万 象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描写人物,他的声音大于人 物声音,即便有人物对话也完全被作者终结性的声 音所取代。可以说独白型的小说是一个以单一观念 为轴心的统一体,作者上帝般的对人物进行主宰,人 物只是他意识中的客体;作者的声音被高度权威化, 意志被高度绝对化,其人物不具有主体性,只是体现 作者思想的工具。 复调小说则不同。复调小说展示多声部的世 界,作者不支配一切,人物能与作者以对等的身份参 加对话。人物不仅是作者描写的客体,同时也是表 现自己意识的主体,“重要的不是主人公在世界上 是什么,而首先是世界在主人公心中是什么,他在自 己心中是什么。”…㈣”主人公的自我意识是完全对 话化了的,作品中的人都是交谈的主体,作者不能谈 论这个主体,而只能同他交谈——可见复调小说不 只展开情节,表现人物性格,更重要的是展现平等但 异质的独立意识;复调小说虽有不同的独立对话形 成不同的声部,却仍是一个统一体,而且是比单声部 高出一层的统一体,具有主体性、对话性和未完成性 34 的特点;其对话性是复调小说的基础与核心,如前所 述,其主体性和未完成性都是在对话性上衍生出来 的。 对话在复调小说中形式全面,并非只是表面结 构上,更多是深层且潜在的,可分为大型对话和微型 对话两种。大型对话包括人物对话和情节结构对 话。人物对话有人物间的对话,有人物内心的对话 和作者与人物间的对话;而情节结构的对话形式,则 是运用不同基调来结构小说,例如《地下室手记》的 三章,第一章的哲理性独自同第二章的悲惨遭遇、第 三章的悲惨结局构成了对立和对话的关系;或者是 结构上的平行,如《白痴》中梅斯金公爵和菲利波夫 娜两条不同的线索平行发展并产生了对话。巴赫金 的微型对话实质上指一种语言对话,即语言具有双 重语义指向(包含了对他人语言的态度),使得字面 意义和实际对话意义不同而形成了两种声音,具体 区分为仿格体、讽拟体和暗辩体三种不同文体。 对话是复调小说的基础和核心,这两个概念的 内涵有交叉,但并不等同。对话是巴赫金对人、人的 存在,对社会、语言的本质看法;复调这个概念则是 从文体意义上切人,基本上是一个体裁概念。虽然 现在复调可以在隐喻意义上使用,范围扩大到艺术 思维、哲学理念、人文精神等,但复调一般仍指一种 结构的形式,说的是状态;对话则不同,对话是来表 明一种过程和方式的,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四 狂欢化(camivalization)是巴赫金理论的另一个 重要范畴。“狂欢化”直接来源于狂欢节这种民间 庆典活动,最早可溯源至古希腊时期,如古希腊酒神 节,古罗马农神节等,直至现代社会也仍存在大型的 狂欢节、愚人节和万圣节庆典,可见人类狂欢精神的 持久生命力。狂欢化则指把狂欢节的一整套仪式以 及其所体现的世界感受转化为文学的语言,因此巴 赫金对“狂欢”具有两个层次的认识:一方面是指人 类生活的狂欢化现象,另一方面指狂欢化的文学现 象。巴赫金从拉伯雷的小说中看到文学作品中的狂 欢化描写以及文学狂欢体裁,看到了作品和体裁背 后的狂欢精神和人类对生活的这种独特感受,接着 他将这种精神提升到抵抗日常庸俗的地位。一 狂欢节都有一定的庆贺礼仪,而“狂欢式”就指 狂欢节仪式形式的总和,它体现一种狂欢化的独特 世界感受。它的外在特征是全民性和仪式性:狂欢 节期间,没有空间限度的席卷整个世界,使所有人都 万方数据 处于一种特殊状态;仪式性则体现在狂欢节的仪式 活动中,如加冕脱冕仪式,更换着装,交换礼品等。 这两种特征的内在意蕴,一是自由平等的对话精神, 所有人参与的狂欢状态下,暂时取消了等级关系,人 与人之间平等自由,人们随便、亲昵地接触,插科打 诨,语言粗鄙夸张,消解崇高等等,平等成为狂欢节 的本质感受;二是交替和变更的精神,在现实的正常 状态下,等级、特权、制度都是固定不变、永恒和僵化 的,而狂欢节中的一切事物都具有相对性和两重性, 一切都是绝对变化和未完成的。 巴赫金通过对狂欢化论述构建了批判的文化诗 学。他充分注意到了拉伯雷小说的人民性、非官方 性和诙谐性,认为民间文化是与官方文化对立的更 有生命力的亚文化,具有强大的狂欢精神,它反体 制、反权力、反规范,具有强大的颠覆力量。狂欢的 民间文化是相对于日常和官方的第二世界和第二生 活,与现实构成双重世界关系;它取消正常状态的等 级性,使人趋于亲昵,不断地笑和对话;在狂欢中人 的异化暂时消失,人回到自身本真的生命样态。正 是狂欢化这种正反同体和逻辑颠倒,使人对日常生 活中正常逻辑的压抑产生一种积极、想象性的反抗, 用想象的乌托邦对现实进行激烈批判,用狂欢的具 体感受来反叛、颠覆和解构现实庸常,内在地包含了 自由、解放的入文精神。 狂欢所具有的自由平等的对话精神是它的内 核。狂欢要求打破等级,破除特权专制,其实是要创 造一个能够对话的环境条件;狂欢具有广场性和全 民性,从而形成一个大的对话场,在此平等独立的各 种声音喧哗着交响交流;狂欢的未完成性和变化发 展,也和对话的开放性特点相切合——可以说狂欢 是更大意义上的对话状态,“狂欢化”体现着对话 性。狂欢化这个术语也常被用来指称转型肘期的社 会话语状态,转型时期还没有大一统的意识形态、文 化霸权出现,各种思想、声音纷纷登上历史舞台一展 身手。而“自我”只有秉持对话主义,认真倾听他者 之声音,将他者置于平等的对位立场,才能与其他思 想发生紧密关系却并不与之融合——不吞没他人立 场,也保留自己与他人的独立性。这种对话的状态 在古今中外都曾出现:战国时期之百家争鸣,五四运 动新思潮之风起云涌,古希腊思想家之哲学辩论,文 艺复兴之解放思潮……这种对话无疑有巨大的创造 力,无论是精神方面还是物质方面。在当代,许多理 论家借用巴赫金的对话思想建构学科交流和社会交 流机制,对话和狂欢这两个术语意义也不再局限于 文学体裁或结构方式,被越来越广泛地使用;对话作 为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理解沟通的必然选择,也越来 越受到重视。 巴赫金的对话主义哲学美学是其贯穿其思想的 主脉络,它不仅开创了美学诗学上的新研究视角和 方法,还提供了深刻的历史洞见:全球化语境下,国 际间各种政治力量、不同民族文化、宗教信仰如何共 处?社会分化日趋明显中,不同阶层、思想、声音怎 样交流?各个学科之间如何融会贯通,发掘新知识 增长点?巴赫金的对话思想,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解 决途径。 [参考文献] [1]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五卷)[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 版社,1998. [责任编辑张伟] A Study of Bakhtin’S Dialogism Theory ZHOU Qian—ping (College of Literature,Nankai University;Tianjin 30007 1) Abstract:Bakhtin’S thoughts almost have involved all sociological fields,and the dialogism theory is the clue of his thoughts.The meta—linguistics,the polyphony theory and the carnival poetics are the most important pans of his thoughts,and they all contain the dialogism quality.The dialogism theory is the core of Bakhtin’s thoughts, and it contains the qualities of the freedom,equalit),and the democracy. Key words·Bakhtin;Dialogism theory;Meta—linguistics;Polyphony;Camivalization. 35 万方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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